白景琰心中一凛,暗骂自己思虑不周。他方才只顾着心疼那孩子,却忘了这世道险恶。
“兄台说得对。”他点头,看向慕容长风离去的方向:“我已让人跟了去,应该无碍。”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兄台思虑周全,是在下多虑了。”
白景琰笑道:“兄台能想到这一层,才是真正的思虑周全。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抱拳:“在下陆九渊,河东人氏,本是来扬州参加诗会,却因无门第之引,不得其门而入。今日来这大明寺,是想借几本书看看。”
白景琰心中一动,又与他攀谈起来。
两人从大明寺的古迹,聊到当今的时政。白景琰发现,这个落魄书生见识不凡,言辞犀利,往往一针见血。
“兄台以为,当今朝廷如何?”白景琰问。
陆九渊沉默片刻,缓缓道:“朝廷……病了。”
“病在何处?”
“病在官场腐败,病在门第之见,病在重文轻武,病在……闭塞言路,”他顿了顿,“病在民心离散,更病在……忠奸不明”。
白景琰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陆九渊继续道:“兄台可知,这天下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有多少孩童如虎子一般,流落街头?有多少老人病无所医,只能睁眼等死?朝廷不问,官府不管,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天下必乱!当年北疆王流血打下的江山,势必……分崩离析。”
白景琰沉默良久,缓缓道:“兄台以为,该如何治这天下?”
陆九渊摇头:“在下只是一介寒门书生,无权无势,无兵无卒,能如何治?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白景琰看着他,目光深邃:“若给你权力,给你兵马,你能治么?”
陆九渊一怔,随即苦笑:“兄台说笑了。在下连诗会的门都进不去,又哪来的权力兵马?”
白景琰忽然笑了:“我若说,我能让你进诗会呢?”
陆九渊看着他,眼中闪过疑惑:“兄台是……”
白景琰抱拳:“北疆,白景琰。”
陆九渊脸色骤变,连忙整衣冠,深深一揖:“原来是北疆世子殿下!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方才狂言,还请世子殿下……饶恕。”
白景琰扶住他:“先生不必如此。白某不过世间纨绔,无能草包。诚如先生先前所言,这天下……病的厉害。白某出身官宦之门,竟无力去治这天下恶疾,实在当不起如先生这一礼,受之有愧啊。”
陆九渊执意作揖,声音恳切:“世子殿下不必如此。殿下冒死赴北原,不惜自损躯体,搅得北原天翻地覆。世人只见殿下不过有诺必践,为红颜而逼杀权臣,色欲迷眼。殊不知就因为殿下那一闹,苦寒的北原竟再没能如往年一般南下犯边,边疆百姓得以安定,有多少将士免遭横死疆场。”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敬重:“晋州锄奸杨超,使晋州一地赋税得以三年减免,这又让百万晋州百姓能喘口气,活命无数。河东一地,沈诩受诛,如今整个生机盎然,再复生产,百姓逐渐安定。此间种种,哪一件不是世子殿下所赐?”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世人皆骂殿下纨绔,小生倒觉得,殿下纨绔得还不够狠。”
说完,再次深深一揖。
白景琰心中震动,连忙扶起他:“先生过誉了。白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陆九渊摇头:“殿下不必自谦。小生虽是一介寒门,却也读的是圣贤书,也知天下事。殿下所做的一切,小生都看在眼里。”
白景琰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他:“先生不要误会,白某绝无羞辱之意。白某是想资助先生,去做身干净衣袍,吃顿饱饭。三日之后,由先生代我,来这扬州诗会上,替我白景琰抒发些心中压抑。先生出力,我白景琰得名,这……算是提前给先生的酬金,不知先生可允否?”
陆九渊看着那锭银子,沉默片刻,坦然接过:“世子心思细腻,是回护小生颜面。小生虽是读书人,也想保留那份文人风骨,可这风骨,当不得一日三餐。小生得先填饱肚子,保证能活得下去。活着,才有希望将那风骨重塑。”
他将银子收入袖中,抱拳道:“三日之后一早,小生在此恭候世子大驾。”
白景琰抱拳:“一言为定。”
陆九渊转身离去,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
白景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这人眼观时局,胸存计谋,日后必成大器。
不远处,叶流苏站在一株古松下,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世子救助小乞丐,到与书生交谈,到资助银两,她全都看见了。
她轻叹一声,喃喃道:“这白景琰……不仅嫉恶如仇,心存大善,竟还有这等胸襟,他哪里是什么纨绔?分明是有大报复!那书生说的不错,没想到……之前竟是我一叶障目,不识璞玉。”
她想起自己初见白景琰时,心中对他的评价——“荒唐、纨绔、不务正业”。如今想来,当真是可笑。想到此处,她抬脚朝白景琰走去。
妙音师太站在徐梦雪身侧,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她轻声喃喃:“书生效仿前人古书,咬文嚼字。世子斩魑魅,伏魍魉,迎北上,下江南。世间疾苦来于嗔痴财色贪,众生疾苦,人命不过反复生还。世子大慈大悲,终究还是着了相。”
徐梦雪抿了抿唇,却没有说那句到嘴边的话——“佛法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可观音菩萨曾化身于妓,普渡众生。当初的菩萨,又何尝不是着了相?凡所有相,皆虚妄。世子该是真菩萨。”
她没说,只是看着白景琰的背影,眼中不自主的满是温柔。
赵霓翾也站在不远处,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心中对白景琰的重视和好感,越来越强。
这个看似纨绔的男人,心里分明是装着天下苍生,装着人间疾苦。那纨绔表象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慈悲之心。
那些被绑在树上的妇人,很快便有家人来赎。白景琰让叶流苏出面,从中“协调”料理此事。其他五家可放回去,不过,放走之前,每人又抽了十藤条!让她们长长记性,再敢嚣张跋扈欺压良善,绝不轻饶。
至于那位通判小姐,还是被卖进了青楼,而且是不许赎身的死奴!她那位通判父亲不仅没能把她领回去,更是连他自己,都被世子下令割了首级。因为朱衣卫很快就有回奏,那通判不仅为富不仁,横行乡里,之前更是作恶多端,构陷冤狱,巧取豪夺,谋财害命……死不足惜!这么快就能查到底细,除了朱衣卫的能力,还说明这狗官之前实在太过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