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宸接过来，低头看了眼，牌面是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工”字：“替我谢过父皇。”
“是。”内侍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肃宸把令牌收进怀里，继续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自己寝宫门口时，凌三已经等在那儿了。
“主子。”凌三迎上来，跟着他进了屋，把门带上，才压低声音开口，“您让我查的齐方士，我大概摸到了一些底细。”
“说。”
“此人本名齐茂安，原是西南边一个道观的观主，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大约两年前，他得了丹药，据说是由他亲自炼制的，进献给了户部尚书何崇德，何崇德又将丹药进献给了陛下。陛下服用之后龙颜大悦，便让齐茂安入了宫，赐号清虚真人，主持炼药殿的事务。”
肃宸在书案前坐下：“是何崇德荐的？”
“是。齐茂安入宫之前，就与何家有往来。何崇德在城外有一处庄子，齐茂安曾在那里住过几个月。据说是替何家看风水，也有人说是在那里炼丹。”
凌三顿了顿，“另外，齐茂安入宫之后，何贵妃那边也曾派人去炼药殿送过东西，次数不多，但每次去的人都是何贵妃身边的心腹。”
肃宸沉吟一会儿，把那块令牌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下：“那炼药殿的银两进出，有没有经过何家的手？”
“账目上走的是工部的拨款，表面上是看不出问题。但齐茂安负责工程之后，用料和人工的支取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工部那边只是例行存档，一般不做审核。”
肃宸点了点头，缓缓道：“何崇德荐的人，何贵妃也派人送过东西。这炼药殿建了一年多了，父皇还把它交给我来验收，我看呐……。”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大家心里应该也都明白。“凌三，你把齐茂安入宫之后的行程再理一遍，看他除了炼药殿，还去过哪里。”
凌三应下：“属下这就去查。”
他退出去之后，肃宸把令牌拿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铜面被磨得光滑，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肃宸摸着下巴，把那些碎成零落的线索，在心里默默归拢，排列，堆叠。随着线索的补充，事件原本的轮廓，便会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肃宸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提笔。
“磨墨。”他道。
小德子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墨条慢慢研。墨汁在砚台里散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烟气味。
肃宸取出一张裁好的淡绿色洒金纸笺，铺平。
“凤仪，见字如面。”他写得很慢，斟酌着每一个字落下去的位置，“我已回京一月，父皇今日交办了一项差事，命我督造炼药殿，工期紧迫，估摸这个月都忙不开。”
他写到“忙不开”时停了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又写到：“不日得闲，必当再去信与你。京中诸事尚在梳理。待我理出头绪，再做打算，应不负三月之期。”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又停了下，最终落笔：“想你。”
看着那两个字，肃宸把笔搁回笔架上，等墨迹干透后，封好递向小德子：“送出去。跟上次一样，快些。”
“是。”小德子接过信，退出门去。
肃宸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想着这封信要走多久才能到她手里。
从京城出发，经驿站换马，南下，穿过静州地界，再转入白山部的山路，大约要八九天。她收到信的时候，估摸着得是十几天之后的事了。
………………………
而另一边，飞鸾宫。
“啪！”地一声脆响。
一只釉色温润青瓷杯被摔在地上，碎裂几瓣。何贵妃站在桌边，双手因为生气用力攥紧，指甲都要掐进掌心里。片刻后，问道：“皇帝把炼药殿的验收差事给了他？”
“是。还给了出入令牌。”宫女低着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亲自送过去的，十一殿下当时正在方贤妃那里用午膳。”
何贵妃在椅中坐下。
午膳那会儿，她让宫女把皇帝请来飞鸾宫用膳，当时还提了肃宸的事，说的那番话也恰到好处——“相爱之人，如何忍心让他们分离”？
那时候皇帝笑了，还打趣她，说他年轻时也这么想。她以为那几句话，至少能让皇帝觉得，一个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的皇子，做不了大事。既有相爱之人，那便成人之美，顺便也打发了他。
结果，这话说完还不到一个时辰，令牌已经送到肃宸手里了。
何贵妃不由得冷笑。
她提笔书信一封，又叫来一个小太监，道：“立刻送回何府，给我父亲，当面回信。”
“是。”小太监匆匆离去。
何贵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庭院里那只青石荷缸。缸里养着几株粉白的大荷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叶片宽大。
“再去一趟炼药殿，”何贵妃道，“告诉齐方士，十一皇子接下来会去验收。让他把该收的都收好，不该露的别露出来。”
“是。那奴婢要不要问清楚工期，让他给个准话？”
“问。看他怎么说。”
宫女领命去了。夜风穿过廊道，她衣摆边缘微动。
约莫半个时辰，派去炼药殿的宫女回来了。她没有立刻进门，只在门口道：“娘娘，奴婢见到齐方士了。”
“他怎么说？”
“奴婢问他验收的工期定在何时，他说‘验收一事，自有陛下定夺，贫道这边工程已近收尾，只等上头的验收安排了’。”
宫女把齐方士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奴婢又说，十一殿下那边或许会提前来查看。他说，‘十一殿下愿意提前来，是殿下的心意，贫道随时恭候’。”
何贵妃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再问他工期呢？”
“他只说‘验收的日子，陛下还没定下来，总要等殿下那边有空，才好安排’，他嘴上说着‘一切听陛下安排’，但就是不给准信。奴婢多问了两句，他就开始打太极了，又说炼药殿的进度他自己心里有数，让娘娘不必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