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宸的。”瑶凤仪说，“他出了静州之后写的。”
“说了什么？”
“说一切顺利。还说……”她顿了一下，在决定那几个字要不要念出来，最终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他开始想我了。”
瑶山没有接话。他坐在她旁边，把水囊放在脚边的草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风吹成波纹状的草甸：“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你是未来的大祭司，他是中原皇子。你想好怎么走了吗？”
“我想好了。”瑶凤仪把信封收进怀里，拍了拍手，“我不会走。”
瑶山偏过头看着她。他以前只觉得瑶凤仪是个小姑娘，但是从京城回来之后，他觉得她长大了，很有自己的主意了。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是未来的祭司，我有责任延续我母亲的意志。”她说，“他如果想和我在一起，他得过来。如果他不愿意，那就说明我们之间也就走到这里了。”
瑶山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他愿意过来呢？你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的责任、你的族人、你的根。可他来了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愿意来，他会有我。”瑶凤仪随手摘了身旁的几支野花，拿在手里，“他会有这里的山，这里的风。他会有我陪着他。”
风从山坡上方吹下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拨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正在缓慢移动的羊群上，“但是，我也不会强留他。”
“山哥，你的担心我明白。但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很喜欢他，这是事实。他也喜欢我，也是事实。但我们相隔太远，只能尽全力拉近距离。但如果尽了全力还是不能日日相守，那……说明我们也只能暂且走到这一步，但这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
瑶凤仪看着他，笑着道，“山哥，有的时候，相处的过程和时间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结果了。至于时间走过了，一定要等到老去了，才算结果吗？我觉得并不是。”
瑶山没有再问。他躺在草坡上，双臂交叠枕在脑后，看着满天的云朵出神。瑶凤仪竟看的如此通透吗？瑶山在想，是她一直如此，还是出去这段时间以后，才变得如此。
其实，自己恐怕也真的，从未了解过真正的瑶凤仪吧？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把草坡上的野花照得透亮，风穿过草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高山草原上少女哼唱的曲子。
瑶凤仪把信收回怀里，拍了拍，又抬头望向远处那道被云影覆盖的山脊线。她相信肃宸，无论怎样，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
而京城这边，肃宸这两天没有其他事，便开始着手调查，从赵随身上搜出来的那张小纸片。
纸片不大，约莫两指宽，字迹潦草，笔画断续，像是一边赶路一边写的，有些笔画被衣料反复磨擦过，墨迹已经淡了不少。
凌一站在桌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张记录纸，上面写满了赵随的亲属和住所信息，是他这几日整理出来的。
“主子，根据这几日的调查，赵随的妻子申氏，住城南菜市口，早年在赵随工部当差时跟过来的，眼下开了间杂货铺维持生计。街坊说申氏脾气稳重，不爱跟人来往。她一个人守着铺子，平时不太出门。”
“那赵随的弟弟呢？”
“赵宽，在城南书院教书。书院的束修不多，但胜在安稳。他还有个儿子赵洪明，也在那家书院读书，今年十二了。”凌一顿了下，“书院离菜市口不远，走路小半刻钟就到。”
肃宸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的那行字，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他写这个的时候，应该很急。笔是抖的，落笔不稳。可能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随手写的。”
他放下纸条，“他把这纸条藏得这么深，说明他知道，如果他出事，一定会有人来搜，但又不想让人一眼就看懂。”
“那这几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凌一不解。
“可能是地址，可能是编号，也可能是一本书的页码。”肃宸揣摩着道，“他一个工部主事，平时接触最多的，是文书和卷宗。如果他要藏什么东西，不会藏在自己住的地方，也不会藏在工部衙门，那地方随时都有人会搜。他会藏在一个不引人注意、但又能让自己随时拿到的地方。”
凌一沉默了会儿：“会不会是书院？”
肃宸抬起头。
“赵宽在书院教书，赵洪明也在那读书。赵随平时跟他们来往不多，但如果他需要找个地方藏东西，书院是个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凌一道，“一个教书先生，一个读书的学生，谁会去查他们？”
“这可不好说。呵，我三哥那个人，可是事无巨细。”肃宸把纸条折好，放回怀里：“去查一下城南书院，查查赵宽。从他住的房间到他办公的地方，再到书院里可能存放过的地方。但别惊动他。”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纸条上还有一行字，我总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把赵随过往的卷宗也调一份来，我对照一下。”
“是，主子。”凌一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
城南有一家老字号书局，铺面不大，门框上的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午后没什么人，空气里混着纸张和墨香气，店内光线从门缝和窗棂间透进来，将几排书架照得明暗分明。
凌一换了一身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看起来像是来逛书局的普通读书人。他正在书架前翻一本《通州水利志》，翻开又合上，等着某人的到来。
门帘响了一声，赵宽走进来。
人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直裰，袖口有些磨损，眉目间带着文人的清定气度，但眼角眉梢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眼下青黑，像是没睡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