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窝在沙发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酒红色的手。
手背是酒红色的,掌心也是酒红色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和在医院时看那双奶白色的手时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从牛奶白换成了红酒红,问题的本质没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自己的脖子以下的皮肤从白色变成了红色。
虽然说人体体温升高一点,皮肤确实会呈现红色,但是这也有点太红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指张开又握紧,皮肤在关节处挤出一小片更深的红。
“昨天是雪人,今天是红酒人。明天会不会变成抹茶人?后天变成酱油人?一周之内我能集齐调色盘上所有颜色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完全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陈述一种她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之后归纳出来的客观规律。
唉……
明天就算是去看医生,医生会不会也提出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的建议呢?
这谁知道啊,到时候看看吧……
路楠正窝在单人沙发上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头也不抬地回答:“酱油人就别考虑了,泡完酱油浴你大概可以直接去烧烤摊把自己烤了。不过抹茶可以考虑,到时候我给你买点绿色的染料,再加点柠檬……当然了,你要是觉得绿色染料不太健康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一些蔬菜汁……反正加点柠檬当固化剂泡完之后你就是行走的抹茶蛋糕。正好最近甜品店缺新品。”
乐瑶用一种极其疲惫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今天已经经历了去医院送饭、被妹妹追问、去超市买酒、又泡了一次红酒浴、用沐浴露搓了好半天搓不掉红色。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她现在只想窝在沙发里当一坨安静的红色物体。
路楠把手游的最后一局打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从沙发上起身朝她走过去。
他在乐瑶面前弯下腰,脸凑近她的脖子。
乐瑶整个人往后猛地一缩,后背撞上沙发扶手,条件反射地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以极其标准的防御姿态缩成了尽可能小的一团。
“你要干什么?你内心在压抑了这么长时间之后终于变态龌龊了,准备对我出手了?”
路楠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
鼻尖在她脖子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吸了好几口气之后直起身,用一种在实验室里观察样本之后特有的客观语气说道:“你身上有股红酒味。不是泡澡时那种水汽里的酒味,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和昨天泡完牛奶浴之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奶味是一样的原理……皮肤吸收色素的同时也吸收了酒液里的香气成分,然后慢慢往外释放。你现在就是一根行走的红酒味扩香木。如果舔一下的话,估计能尝到红酒的味道。我建议你试试。”
乐瑶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但她还是抬起自己的手腕,凑到嘴边。
直接嗦了一口。
那力道还挺大,手腕上留下了一小片口水印。
然后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整张脸上都带上了痛苦面具。
“呸呸呸!这不就是沐浴露的味道吗!薄荷柠檬味的!你坑我!”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刚才嗦过的地方在沙发上蹭了蹭,用一种被欺骗之后的愤怒眼神瞪着路楠。
“你还用沐浴露把身上给搓了一遍?”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当然得用沐浴露搓啊!谁知道泡完红酒浴之后那个红色它搓不下来!我在卫生间里挤了好大一坨沐浴露,全身上下来回搓了好几遍,连手指缝和脚趾头都搓了,搓完之后红色纹丝不动,沐浴露的味道倒是渗进去了。现在浑身一股薄荷柠檬味……红酒炖薄荷柠檬人?这就是我现在的定位。你要是再凑近闻,说不定还能闻出前调中调后调……前调是红酒加上一点淡淡的牛奶味,中调是薄荷,后调是柠檬。”
乐瑶越说越来气,把抱在胸口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几分,整个人缩成了一个酒红色的团子。
路楠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开的那瓶红酒里面的酒液,他还留了两杯来着。
他转身拿起刚刚倒酒的那两个酒杯。
这两个酒杯是他刚才倒好之后还没来得及喝的,红酒在杯子里醒了好一阵子,单宁已经充分氧化,香气完全打开了。
嗯……路楠在网上一搜才知道,红酒在倒出来以后需要醒一阵子。
说是这样做可以让红酒的香味完全的释放出来,有一种更加美妙的风味。
路楠也不太懂这红酒是个啥玩意儿,只能看网上说是醒的时间,醒了一下。
他把其中一杯放到乐瑶面前的茶几上。
“行了行了,又不是没酒喝。这才是纯正的红酒味,不是什么薄荷柠檬沐浴露。你泡澡用的和这个是同一瓶,不过那个被你加了水又加了沐浴露,现在大概只剩个底色了。”
乐瑶盯着那杯红酒沉默了好一阵子。
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动着,折射出深红色的光泽。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也是深红色的,和酒杯里的红酒几乎一个颜色。
她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暖的灼烧感,和她之前用沐浴露搓出来的薄荷柠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把空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
“这比泡澡的那个红酒好多了。泡澡的那个闻着香但喝不了,这个能喝。感觉和普通红酒的味道不一样,喝下去以后整个人心情好像都好了不少。”
“你闷了一大口当然好喝。红酒得慢慢品,你这一口下去什么单宁什么果香全混在一起了。而且我刚醒好的酒,本来想让你尝尝味道,你直接当葡萄汁喝了。”
“当葡萄汁喝有什么不好。反正我现在的肤色和这杯酒的颜色差不多,喝了它也算是以形补形。说不定喝完之后红色就褪了。”
“那个是泡澡泡出来的,和喝酒没关系。你要是想靠喝酒褪色,大概得喝好几桶加速新陈代谢才能有点效果。”
“好几桶就算了。几杯还行。再给我来一杯。”
路楠耸了耸肩。
“没有啦,现在就两杯,我那时候就买了一瓶红酒来着,就剩下这两杯了……”
“行吧……”
乐瑶也是有点无奈的点了点头,随即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手机掏出来开始玩。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表情变得专注起来。
她侧过身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张没有被染成红酒色的脸上,把她的五官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没过多久在那边端着红酒,摇晃一边将酒杯凑近嘴边,一边着看小说的路楠就听到了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那声音他太熟了。
分明就是……
路楠把酒杯从嘴边移开,端着红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保持着端酒杯的姿势定格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被逗乐了的语气开口了。
“你……在干什么?”
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酒红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说话时的气息里还带着红酒的味道,咬字比平时含糊了几分。
“感觉心里有点烦闷,要放松放松心情啊。喝了点小酒,脑袋晕乎乎的,看看这个有助于缓解压力。之前烦闷的时候一看能看好长时间,完事直接倒头就睡,比安眠药好用。你要不要来帮我?反正我现在身上全是红的,关灯之后谁也看不见谁。”
路楠端着酒杯又愣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沙发前。
不是帮她关手机,也不是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而是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
乐瑶愣了一下,手机屏幕因为角度问题反光,路楠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然后又伸手把茶几上那包薯片拿过来放在两人中间。
两个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看了好一阵子,薯片袋子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这演员不行,台词太假了。从头到尾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地念。”
“你管假不假,放松用的。我又不是来上表演课的。你要是嫌假,下次自己找个台词好的。”
“我倒是有几个演技不错的,不过那些剧情太离谱,不适合你现在这个状态……你现在是喝了酒的状态,看那种剧情容易上头。”
“我现在已经上头了。刚才那一整杯闷下去,现在脑子都是晕的。看这个刚刚好,不用思考剧情,只需要放松。”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了好一阵子嘴,然后斗嘴声逐渐变小。
手机里还在播放着夸张的对白,但两个人都不再点评演员的演技了。
乐瑶靠在沙发扶手上,脑袋微微后仰,呼吸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路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靠背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
路楠先开口了。
声音有点低,和平常那种慵懒的语调不太一样,尾音里带着一种很细微的沙哑。
“红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确实会上头。我现在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点晕乎乎的。”
路楠说着揉了揉太阳穴。
红酒这玩意儿后劲方面还挺上头的……
“我也觉得有点晕。不是酒,是白天太累了。去医院看妹妹,泡红酒浴,搓沐浴露……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去想。明天还要去医院送饭,后天还要去,大后天也要去。乐瑜的脚至少还得再住几天。”
“那就不想。什么都不想。乐瑜那边有医生护士看着,你歇一天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她今天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好多了,都能指着你的手笑了。”
“你说得对。她确实比昨天好多了。今天她看我的时候都开始笑了。等她出院之后我一定要让她也泡一次红酒浴。我也要让她也体验一下这种变成红酒人的感觉。姐妹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确定她不会直接从病床上跳下来跟你决斗?”
“她现在脚上还缠着纱布,跳不下来。所以等她出院泡完了再告诉她是红酒浴,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人又斗了几句,乐瑶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人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安静下来。
路楠低头看着她。
因为喝了酒而泛着酡红的的脸埋在沙发靠垫边缘,睫毛轻轻颤动着,呼吸里还带着红酒的气息。
他伸手把乐瑶从沙发上抱起来。
乐瑶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身上那股红酒的味道混着薄荷柠檬的沐浴露香气,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气息。
像是某个喝醉的调酒师不小心把鸡尾酒洒在了刚洗完澡的人身上。
两种味道明明完全不搭,但混在一起之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我现在都是红色,不适合。看着不觉得诡异吗?之前是白色的,现在是红色的,跟变色龙似的。你抱着一只变色龙不觉得奇怪吗?”
“没事,关灯了都一样。反正又不是没见过你泡完牛奶浴之后的样子。白色和红色,说到底只是色号不同。”
“牛奶白和红酒红之间色号不一样个鬼啊,一个白的那个红的八竿子打不着色号啊!。”
“那你是什么?行走的调色盘?现在从雪人进化成了红酒人,下一步就把你给抹茶人。我刚才说过了。”
“下一步是正常人。明天我就去找皮肤科大夫。”
乐瑶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几分,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
路楠抱着她往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时,路楠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把乐瑶轻轻放在床上。
他转身关上门,门缝里最后一丝客厅的灯光被截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极其微弱的月光,照在床头柜上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