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七来得比韩济早。
他肩上背着一只扁筐,筐里只有草,草上搁着一片瓦。
我以为小吏传错了话。昨日明明说他不带瓦,眼前这一片虽说歪了点,怎么看也是烧出来的。
丁七把筐往地上一放。
“窑口不要的。”
他三十来岁,个头不算高,裤脚上沾着一圈干泥。说话时不看人,先用两根手指抠了抠扁筐边上的裂口。那片瓦一边翘着,颜色也不匀,靠近瓦头的地方还有一块发灰。
曹大喜伸手要拿。
丁七把筐往后拖了半尺。
“碎了也算我的。”
曹大喜乐了:“都不要了,还怕我摸?”
“不要归不要。今日拿它看路。”
他问昨日试铺的瓦碎在什么地方。
韩济还没到,我领他往上走。到了那块发亮的湿石旁,丁七停下来,看了看泥边,又看两根路线桩之间能过多宽。
“这儿?”
我说是我自己踩了外边的泥,不全是路的问题。
“瓦不管谁的脚。”丁七说。
他说完把扁筐递给我。
一只空筐加一片歪瓦,不重。我照上次走料的办法,从湿石靠里的位置过去。鞋底刚落稳,筐角便碰到旁边的木桩,里面那片瓦轻轻响了一声。
丁七让我退回去再走一次。
“还走?”
“一车货也只走一次?”
第二次我把筐侧过来,没碰木桩,人却得扭着腰。空筐还能扭,真装上十几片以后,里面的瓦不会跟着我的腰一起转。
丁七这才把筐接回去。
“桩挪一根。”
“不能随便挪。”我说,“里边是上料的线,外边还得给人走。”
“那就少装。”
“少装要多走几趟。”
“腿是你们的,瓦是我的。”
这句话刚说完,卖水妇人挑着两只空桶上来。她认得那块临时垫过的旧板,隔着老远便问今日是不是又要铺。
我说还没铺。
“不铺就好。上回那卖菜的到现在还说韩掌柜赔的是烂菜钱,不是洗裙子的钱。”
她从湿石外边慢慢迈过去。扁筐若放在那里,她便过不来。
丁七没有再说挪桩。他沿山路一直走到工棚,连上头的十一片试瓦也没先看,开口问货到了哪里算交。
我说这得等韩济。
丁七转身就往回走。
“那我等他。”
他真坐到了山脚,不肯多上一级。
韩济赶来时,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饼。他听完第一句便说,当然是瓦到山上、点过以后才算。
丁七把扁筐转了个方向。
“我的车上不了山。”
“车到山脚,再换人抬。”
“谁的人?”
“州里雇。”
“抬碎算谁的?”
韩济咬了一口饼,没回答。
曹大喜和两个脚夫正好从空杠旁经过。韩济把他们叫住,问一筐瓦从山脚抬到上头怎么收钱。
两个脚夫先看筐。一个说按趟,另一个说要看装多少。
“碎了呢?”丁七问。
先说按趟的脚夫立刻摇头:“瓦自己有暗伤,我怎么知道?”
另一个指着湿石:“这儿不垫,我也不担。”
韩济说挑货时先看好,坏瓦不要,路上再碎便从脚夫工钱里扣。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自己抬。”
韩济嘴里还有饼,差点呛住。
“我说的是摔碎。好好抬,谁扣你们?”
“暗纹也叫摔碎。上头压过也叫摔碎。今日说得清,领钱时就不一定了。”
两名脚夫扛起空杠走了。韩济在后面叫了一声,谁也没回头。
丁七也没有替他留人。
他把那片歪瓦拿出来,递到韩济面前:“你看得出它哪里不好?”
“一边翘。”
“还有呢?”
韩济把瓦翻过来。那块发灰的地方在背面并不明显。他拿指节敲了两下,声音跟旧瓦不同,可叫他说哪里会先坏,他也说不出。
丁七把瓦收回筐里。
“窑里烧坏的,算我。车上颠坏的,也算我。到了山脚还叫我担,我就不送。”
韩济问:“那你把好的放上头,坏的压底下,我在山脚怎么看?”
丁七终于抬眼看他。
“怕我,就别买。”
两个人一句都没让。
我想起东南亚客户收一柜冻货,封箱以前总要把温度、件数和箱况分开记。货到港后箱角瘪了,和装柜前鱼块本身化过,不是一回事。可那套纸搬到这里没用,眼前连谁肯把瓦抬上去都还没定。
我蹲下,把丁七筐里的草往两边分了分。
“在山脚开筐。”
韩济问我开什么。
“丁七送到的,每筐都在这里看。歪的、裂的,当场退给他。看过的用一截黑绳扎筐耳,再交给上山的人。黑绳以前碎了,丁七认;黑绳以后碎了,抬瓦的人认。”
脚夫若真摔了一筐,也不能让他把整筐货价全赔掉。我又说先从这一批抬瓦钱里留一小份,不是扣给韩济,是几个人一起留下。谁真摔坏,先用那份补;一批抬完没出事,照人头再分回去。
曹大喜听到这里不乐意。
“我抬得稳,也跟着替别人留钱?”
“所以你们自己挑同组的人。”我说,“不愿一起担,就各人一筐一记。”
“我当然各人记。”
旁边那个刚才走掉的脚夫又折了回来。他本来只是忘拿墙边的一双草鞋,听见后半段,鞋拿在手里也没走。
“各人记,谁在山脚数?”
小吏说他可以数。
脚夫问他一日工钱多少。小吏脸一下沉了,说自己是记工料的,不是脚夫请来的账房。
“那你数错了,扣谁?”
这句话把他也堵住了。
丁七拿起一截草,在地上划了三道。
“车边一数。山脚开筐一数。上头再数。中间别换筐。”
韩济说三次数太慢。
“慢就少买。”
“窑里到底有多少?”
“明日开了才知道。”
“你连数都不知道,就让我先定抬法?”
丁七拍掉手上的草屑。
“我不知道开出来多少好的。你不知道一筐抬几片、谁肯抬、路上在哪里转身。你我差不多。”
曹大喜在旁边笑出了声。
韩济瞪他,他便把脸转向海。
最后,韩济同意先照三处点数试一小批。山脚看过后才付那一批瓦钱,上山工钱另算。丁七只答应明日开窑以后叫人来报,不答应有多少,也不答应哪一刻能送。
脚夫却还不肯散。
刚才回来拿鞋的男人把草鞋往腰后一插,问少装三片以后,一趟是不是还照原来的钱。
韩济说瓦轻了,当然要少一点。
“轻三片,路没短。”
“你们多走几趟,工钱不也多几趟?”
“腿也多用几趟。”
曹大喜在一旁说,装满怕扣钱,少装又减钱,干脆把瓦留在山脚自己长腿。
韩济叫他别添乱。
丁七已经背起筐,听到这里又放下。他不替脚夫争价,只说第一批若没人抬,他的车到山脚便掉头。车夫不会陪韩济在路边等到天黑,等一刻也要算钱。
韩济嘴里那半个饼早吃完了,手指还捏着一点饼渣。他搓了两下,终于答应头两筐按满筐的抬价试。若真能稳稳上去,后面的价再照实际片数说;若头两筐便碎,谁也别拿“以前抬木就是这个价”来争。
拿鞋的脚夫这才说:“我抬一筐。先说好,我不跟曹大喜一组。”
曹大喜问凭什么。
“你话多。路上笑一下,肩就歪了。”
“我笑你也碍着瓦了?”
两个人当场又吵了几句。最后各自认一筐,谁也没肯跟谁搭手。韩济本来谈的是如何分清碎瓦,到头来先定下的,倒是两个人不能同组。
他背起扁筐下山。
走到湿石旁时,卖水妇人又从下面上来。两只桶都装满了。丁七往泥边让,筐底在木桩上磕了一下。
里面响得很脆。
他站住,把那片歪瓦拿出来。
瓦头多了一道裂纹。
韩济从后头看见,马上说:“你看,这还没装货。”
丁七把裂瓦放回筐里。
“所以第一批,一筐少装三片。”
他没有说谁多跑出来的三趟路。
脚夫们却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