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无意的识海深处,那缕从黑色铁盒中流出的赤金色光芒,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了一团小小的、跃动的金色火焰,静静悬浮在观星盘旁边。
逆鳞玉紧贴着火焰,散发温润光泽,彼此间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在这片识海中直接响起:
“小子……睡够了吗?”
云无意的意识浑浑噩噩,被这声音骤然惊醒。
“谁?!”他“看”向那团金色火焰,心神剧震。
这声音……与他濒死前听到的那个宏大的声音同源,却微弱、清晰了许多。
“老妇的名号……说了你也不知。你可以叫老奶奶……‘烛’。”
金色火焰微微摇曳,声音继续响起,“便是那铁盒中残存的一缕不甘寂灭的魂火。也是……你云家某位先祖的……故友,兼债主。”
“烛?云家先祖?故友?债主?”云无意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更关心外界,“我的同伴!张师姐她……”
“那个丹师?死不了,老夫用最后一点本源之力护住了她的心脉,但也仅此而已。她伤势太重,道基几乎全毁,若要彻底恢复,非寻常手段可为。”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至于其他人……老妇赶到时,只来得及带走你们两人。另外几人……老妇感应到他们的生命印记已然消散,或有残魂遁入轮回,或已……形神俱灭。”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烛”亲口确认,云无意仍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徐青、陈鹰、玄山先生、冯川……都死了?为了掩护他……
无边的悲伤、自责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必如此。”烛的声音打断了沉浸在痛苦中的云无意,“修行之路,逆天而行,本就步步杀机。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也承担了后果。你若沉溺于悲痛,才是辜负了他们最后的期望。”
云无意沉默,良久,才嘶哑着问:“您真是烛前辈?您不是仙逝了吗?那铁盒……到底有何来历?”
“我死了?嗯,早在百年前就死了。”烛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嘲讽,又有一丝追忆,“因为契约。当年老妇遭劫,油尽灯枯,残魂即将散于天地。是你云家那位先祖,以自身血脉为引,天地为证,与你云家立下守护契约。”
烛的虚影在慢慢萎缩,声音也有些急促:“云家后人身怀特定血脉——观星者,且濒临绝境时,可凭沾染其心头精血与强烈意志之物——铁盒,唤醒老妇这缕残魂,得老妇一次庇护。代价是……契约者的部分寿元与气运。”
烛顿了顿,又道:“老妇本以为,这契约早已随着你云家没落而失效,没想到,竟还有血脉留存,且恰逢其时,满足了所有条件……嘿,或许,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缘分’或‘天命’?”
云无意默然。
原来那黑色铁盒竟是如此来历。先祖的故友?契约守护者?
“前辈方才说,您是我云家先祖的债主?”
“不错。”烛的声音更显低沉。
“当年老妇助他避过一场死劫,他答应为老妇寻一具合适的‘躯壳’或‘传承者’,延续老妇之道统。可惜,他后来自身难保,此事便搁置了。这债,自然就落在了你们这些后人头上。”
“道统?传承?”云无意心中一动。
“老妇一直在你左右,观你骨龄,修为浅薄,但剑意初成,心志尚可。上次在天命镇,我是借体而为,本想授你全部功法,却不想仍然没有逃脱。”
“难得的是你品行不错,有你先祖之风,竟然舍命保护,虽使我延长了一些时月,但仍然没有完全达成我的意愿。”
“不过,上次教给你的‘逆天诀’,你自行领悟得还可以,竟能在濒死之际,意外触发了‘谛听天地’的感知天赋,虽粗糙不堪,却也是万中无一。”
烛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你云家那位先祖所修功法,侧重观星推演,对天地‘律动’感知要求极高。你这天赋,倒有几分契合。”
“前辈的意思是……”
“老妇时间不多了。”烛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这次强行显化虚影,击退追兵,又将你们带入这处老妇残魂本能开辟的‘心火空间’,已耗尽了积攒的最后一点力量。这缕魂火,即将彻底熄灭。”
云无意心中一紧。
“在彻底消散前,老妇欲将当年承诺你云家先祖、却未能完成的‘道统传承’,交予你手。”
烛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凝重,“此传承,并非寻常修炼法门,这套‘逆天诀’的总纲与核心感悟。此诀无法直接提升修为,却能助你打破常规认知,洞察灵力、法则乃至天机运转的某些本质规律与‘漏洞’。修习此诀,需大毅力、大智慧,更需承担莫大因果与风险,因其本身,便是‘逆’字当头,为天地所忌。”
云无意心神震动。
“你身负观星盘、逆鳞玉,更有这初步觉醒的谛听天赋,或许是修习此诀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但你要想清楚,接受此传承,意味着你将正式踏入‘逆天者’的核心之路,未来将面对比今日凶险百倍、千倍的劫难,甚至可能……不得善终。”
云无意几乎没有犹豫:“前辈,晚辈愿承此传承!家仇未报,同伴血仇未雪,天机阁暴行未止,大祭真相未明……晚辈早已没有退路!纵是逆天而行,身死道消,亦无悔!”
“好!”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果然有你云家先祖的几分脾性。既如此,凝神静气,放开识海!”
那团金色的火焰骤然明亮,化作无数细小的、蕴含着古老玄奥信息的金色光点,如同星河倒灌,涌入云无意的识海深处!
大量晦涩艰深、却又直指大道的感悟、诀窍、图录、符文……瞬间充斥了云无意的意识。
它们并非具体的功法招式,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认知体系与思维方法,涉及灵力本质的解析、法则纹路的窥视、天地韵律的共振、乃至因果气运的微妙感应……博大精深,浩如烟海。
云无意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整个脑袋都要被撑爆,但他咬牙坚持,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之前修炼《万剑归宗诀》、《流云剑诀》打下的基础,艰难地理解、吸收着这些信息。
许多地方晦涩难懂,只能强行记忆,留待日后慢慢参悟。
与此同时,那金色火焰在传递完所有信息后,变得更加黯淡,几乎透明。
“记住……‘逆天诀’核心,在于‘见真实’,‘寻破绽’,‘改定数’。配合你的观星盘与谛听天赋,或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用……”
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另外,老妇残魂彻底消散前,会以最后一点本源,为你这初步觉醒的‘谛听天赋’打下稳固根基,并留下一缕‘心火之种’。此种种于你神魂,危机关头,或可引动一丝老妇生前威能,但切记,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且每次动用,皆需消耗你自身大量寿元与精血……”
话音未落,那几乎透明的金色火焰猛地一缩,化作一道极其凝练的金色细线,倏地没入云无意的眉心深处,与他的神魂本源结合在一起。
轰!
云无意只觉得神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流遍全身,尤其是双耳窍穴以及对应的识海感知区域,仿佛被彻底洗涤、重塑、加固。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敏锐感油然而生。
他甚至能“听”到这片心火空间之外,遥远地方流沙的每一粒尘埃的碰撞声,地下深处暗河的奔流,以及更远方……风带来的、属于不同生灵的、微弱却清晰的“生命韵律”。
他的“谛听”天赋,被真正稳固和升华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朦胧的感知,而是变得更加清晰、可控、范围更广。
他甚至感觉,若加以练习,或许真能如传说中那般,辨百里声,通百兽语!
而神魂深处,那缕“心火之种”静静燃烧,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尊贵的庇护气息。
做完这一切,烛的声音已细若蚊蚋,带着释然与最后的叮嘱:
“小子……路……自己走……小心……天机阁的‘意识信息清除计划’……他们不会允许……你这样的‘变数’存在……去‘豁谷’……那里有……答案……”
声音彻底消散。
那维系着这片心火空间的赤金色能量,也开始缓缓消退。
黑暗重新袭来。
云无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沙地上,旁边是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似乎稳定了一些的张如果。
天空是流沙迷宫特有的、永远灰黄低沉的天幕。
他们被从那奇异空间“吐”了出来,落在了一处相对平静的沙丘背后。
脑海中,“逆天诀”的庞大信息深深烙印,虽然大部分尚未理解,却已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神魂中的“心火之种”静静燃烧,新生的“谛听”之力在缓缓适应。
他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张如果的伤势,确实如烛所言,命保住了,但经脉尽碎,丹田黯淡,修为几乎全失,如同废人。
“师姐……”云无意心中苦涩。又看向四周,茫茫沙海,无边无际,只有风声呜咽。
玄山前辈、冯前辈、陈师兄、徐兄……都不在了。
只剩他和重伤的张如果。
一股沉重的孤独与责任,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默默地将张如果背起,用布条固定好。
然后,取出了御神令和观星盘。
御神令微微发烫,指向西南更深处。
观星盘上,星辰光影指向同一个方向——豁谷。
“意识信息清除计划……”云无意咀嚼着烛最后的警告,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天机阁,我们之间的账,又多了一笔。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战友的荒芜沙海,然后转身,背着张如果,一步一步,向着西南方向,向着那未知的豁谷,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