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坐了七个人。
正中一张旧案,案后是路监司吕存中,四十许年纪,面白,颔下短须修得齐整,眼下却有青影。左手边坐转运司勾当官,矮胖,袖口沾着油;右手边是提刑司一名属官,岳雷没见过,眼神冷,手边压着一只朱漆小匣。
再往旁边,是循州州衙的人。许州判没来,只遣了一个青袍孔目,脸生,靴底却干净得过分,像一路没踩过泥。另有两名军校,一人臂上缠血布,一人脸色铁青,约是乌石坡败回来的。
岳雷被抬进帐,诸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病骨、蓑衣、短木棍。
还有“岳”这个字。
吕存中先开口:“岳雷?”
“罪眷岳雷,见过监司。”
“你倒时时记得罪眷。”
岳雷低着头:“不敢忘。”
转运司勾当官哼了一声:“既不敢忘,便少说兵事。今日唤你来,只问旧盐道。乌石坡粮车从哪条路过,为何被截,你在黄塘与邓家盐栈案里看过多少,照实说。”
岳雷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帐中地面。泥脚印乱,有宽底官靴,也有草鞋印,靠西侧帐壁有一道浅浅拖痕,像什么重物刚搬出去。案上铺着一张粗图,图上用朱笔圈了乌石坡、梅子坳、北坡旧寨,旧盐道只画成一条弯线,像小儿随手抹过。
吕存中皱眉:“问你话。”
岳雷咳了两声,道:“小人可否先问一句,昨夜粮车几更出寨?”
转运司勾当官拍案:“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梁老候在帐门外咳了一声。
那咳声不大,却叫帐中两个军校都侧了侧眼。
吕存中压住火气:“二更末。”
“谁引路?”
“本地向导。”
“哪家的人?”
转运司勾当官脸色一变:“问盐道便问盐道,扯向导家门作甚?”
岳雷抬起眼:“盐道不是长在山上的。谁走,谁守,谁收钱,谁给峒里递话,都是人。只画一条线,不问走线的人,昨夜怎么败,明夜还怎么败。”
帐里静了一下。
青袍孔目冷笑:“说得像模像样。岳二郎在黄塘修了几日棚,便把自己当成行营参军了?”
岳雷看向他:“小人不敢当参军。小人只见过死人。”
他指了指图上乌石坡:“若粮车二更末出寨,到乌石坡应在三更后。山里三更雾重,车声远,火把一排,峒人隔半里就能看见。若我是截粮的人,不会在坡顶等,我会在坡下第一道窄沟放倒头车,再从上头滚木,后队退不得,前队上不得。”
臂上缠血布的军校猛地抬头。
岳雷看见了,继续道:“粮袋若淋雨,车辙会深。昨夜雨后泥软,车重,人轻。伏手不必多,先射牲口,乱的是人。你们折的都头,若是在坡下死的,胸前多半不是刀伤,是被自己人和车挤住,起不得身。”
那军校嘴唇抖了一下:“你……你怎知?”
帐里几道目光变了。
岳雷垂眼,避开那种太锋利的探看:“黄塘桥头也见过乱。”
这话不够圆,却能过。
吕存中慢慢坐直:“你接着说。”
岳雷指向粗图:“旧盐道不止图上一条。邓家旧盐栈能养峒路,不会只靠车道。车道给官府看,脚道给盐脚走。乌石坡若失,梅子坳不可走,那里太顺,顺得像等人。今日路上便有人假传监司移帐,引我走梅子坳。”
青袍孔目立刻道:“路上小贼,何必拿到帐里说?”
冯璋在旁开口:“非小贼。伪路司牌、无羽断箭、香灰黑豆、红泥细绳,活口已押鼓楼下。”
提刑司冷眼属官终于抬手,摸了摸朱漆小匣。
岳雷认出那个动作。
后洞灰证。
这匣子应是新送来的副证,或至少是摘抄。提刑司把它带到行营,不是为帮谁,是为保案子不被人一口吞掉。
吕存中看向冯璋:“为何不先交帐前?”
冯璋道:“怕死。”
两个字落地,比长篇分辩还硬。
转运司勾当官脸色阴沉:“冯巡检这话,是说行营杀人灭口?”
冯璋抱拳:“下官说路上有人想让他死。活口在众目下,死得慢些。”
梁老候又在帐门外咳了一声,像笑。
吕存中看了帐门一眼,没发作,只问岳雷:“若梅子坳不可走,粮从何处进?”
岳雷道:“先不进。”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转运司勾当官站起:“荒唐!寨中粮只够两日,前头乡勇无米,峒乱未靖,你说不进?”
岳雷声音不高:“今夜再进,便是再送。”
“那你叫他们饿着?”
“把粮拆小。”岳雷道,“大车停。每二十袋为一队,改人背、骡驮、竹篓挑,白日走,不走乌石坡,不走梅子坳。先送旧茶亭以南两个棚点,夜里不动。黄塘修棚的人懂补沟,可调三十人,不称兵,只称挑夫。蓝峒主那边给两名认路峒人,不许带刀,只许带藤绳。巡检司弓手押后,转运司只管封袋数,不管路。”
他顿了顿,咳意上来,胸口发闷。石叔在身后扶住竹舆杆,低声骂了一句“慢些”。
岳雷缓过一口气,才接着道:“另放一辆空车,按旧路二更末出寨,灯火照旧。车上装湿草袋,牲口老弱些。让他们截。”
吕存中眼中一亮:“诱敌?”
岳雷摇头:“不求杀敌,求认人。真伏手会忍,借路的人忍不住。他们昨夜截粮,今日若见旧路仍走,会来探虚实。只要看谁先把消息递出寨,谁便连着旧盐道。”
提刑司属官低声道:“内鬼。”
岳雷没有接这个词,只道:“帐中今日知道此计的人越少越好。若出帐便满寨皆知,便也不必查了。”
青袍孔目脸色一白,随即怒道:“你看我作甚?”
岳雷方才并没看他。
帐中几个人却都看向他。
许州判不来,却派了这么一个人来,靴底干净,耳朵太尖。黄塘半张湿纸、州衙门房香灰味,旧线还在。
吕存中沉声道:“岳雷,你可知妄指官吏是罪?”
岳雷垂首:“小人未指。”
青袍孔目张嘴要辩,提刑司属官忽然道:“他确未指。是你自己跳出来的。”
帐里一时静得只剩灯火噼啪。
吕存中揉了揉眉心。他不是蠢人。行营败了一夜,帐中彼此推责,粮道又被牵着走,如今一个病罪眷三言两语把乌石坡败相、梅子坳疑路、寨内递信之人都摆在案上,他既欢喜,又忌惮。
这样的人,若不是岳飞之子,便好用得多。
偏偏他姓岳。
“照你说,”吕存中缓缓道,“今夜不发大车,拆粮小送,旧路放空车诱探。谁领此事?”
帐内又静了。
这个“谁”才是刀口。
若岳雷说自己,便犯“不得擅张兵众”;若说冯璋,便把冯璋推到各司前头;若说转运司,粮道仍回旧手;若说梁老候,旧部之名立刻招眼。
岳雷看着案上那张粗图。图角压着一块砚,砚边墨水干成黑痂,像桥头血干后的颜色。
“监司领名。”他道,“冯巡检行路,转运司封袋,提刑司记出入人名。黄塘只出挑夫,不出兵。蓝峒主只出认路人,不出寨丁。梁老候若肯坐旧茶亭,便只坐着喝茶,不领一人。”
帐门外传来梁老候一声冷哼:“老子没茶喝。”
岳雷道:“那便喝水。”
帐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憋住。
吕存中看着岳雷,忽然问:“那你呢?”
岳雷道:“小人病重,回黄塘。”
转运司勾当官一拍案:“说完就走?若今夜有变,谁担?”
岳雷抬起苍白的脸:“监司领名,诸司各有眼,小人担不起,也不该担。若小人担了,明日临安纸上便会写岳氏罪眷借峒事聚众。”
这句话不重,却压住了帐中所有声音。
吕存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临安会怎么写。路司要用岳雷,却不能给岳雷名。用得太显,便是替岳家死灰添柴;不用,乌石坡这样的败仗还会有。
片刻后,他道:“今夜你不回黄塘。”
石叔肩背一紧。
岳雷没有动。
吕存中道:“你留寨中伤棚,若夜里有变,帐前再问。公文仍写病留备询,不涉军令。”
冯璋刚要开口,岳雷轻轻抬手止住。
留一夜,是试,也是扣。
可若强争回去,便显得怕。黄塘那边陈砺守着,一夜还能撑。更要紧的是,今夜这张网若真撒下,谁先动,谁露脚。看见第一只脚,比急着回塘更值。
“遵命。”岳雷道。
青袍孔目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岳雷看见了,没说。
吕存中叫人重画盐道,吩咐各司留人。帐中方才还互相推诿的几张脸,被迫压到一张图前。转运司勾当官黑着脸报袋数,提刑司属官提笔记名,冯璋按岳雷所说补茶亭、旧沟、山姜坡三处小路。青袍孔目被吕存中点去“传州衙旧寨留守不得擅动”,脸色难看地退了出去。
他退得太快,帐帘落下时,靴底带起一点细灰。
香灰。
岳雷眼神一沉。
杜秀才在旁边也看见了,手一抖,笔尖划破纸面。
岳雷低声道:“别写。”
杜秀才喉头动了动,艰难地点头。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活不久。先让人走,让脚印留在泥里。
帐外夜色压下来,破鼓楼方向传来活口挣扎的闷响。很快,又被人一巴掌打住。
梁老候的骂声远远飘来:“想咬舌?老子当年见过的舌头,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帐中几个人装作没听见。
岳雷靠回竹舆,右肋痛得发冷。他知道自己这一夜走不脱了。
可寨中这潭浑水,也终于被一根病人的木棍搅出了底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