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风铃声,伊戈尔转过头,他的眼睛首先落在了丹尼身上,然后又移到了丹尼身旁的诺拉身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诺拉那张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时,伊戈尔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放松。
“下午好,年轻人。”伊戈尔从梯子上走下来,“我们又见面了。今天……带了朋友来?”
丹尼很自然地介绍道:“伊戈尔先生,这位是诺拉。她对古董很感兴趣,我带她过来看看。”
诺拉向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而真诚的微笑:“您好,伊戈尔先生。”
“您的店真漂亮,这些藏品的陈列……非常有层次感,看得出您花了很多心思。”
伊戈尔微微点了点头,对于这份恰到好处的赞美很是受用。
他打量了诺拉几秒,然后才开口:“谢谢。随便看吧,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虽然语气依然平淡,但丹尼能感觉到,他对诺拉的初始印象不错。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昨天在旧货市场淘到的那张明信片,递了过去。
“伊戈尔先生,昨天在市场上淘到的一个小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丹尼说道,“我不是为了转卖,只是觉得它背面的字挺有纪念意义的,想了解一下它的价值。”
伊戈尔接过明信片,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到柜台的台灯下仔细查看。
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像一张刻满了故事的地图。
“1978年……布鲁克林大桥的夜景。”他先是看了一眼正面,语气平淡,“品相一般,边角有磨损,还有些微的霉点。”
然后,他将明信片翻了过来,目光落在背面那行漂亮的蓝色手写体上。
“‘给亲爱的m,永远记得这一天。——J’……”他轻声念了出来,手指在那个日期上轻轻拂过。
“从墨水的氧化程度和纸张的纤维来看,确实是那个年代的东西。”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着丹尼。
“这东西经济价值不高,最多20美金。但如果是某个人的亲人遗物,对特定的人来说,情感价值就无法估量了。”
这个估价和丹尼的预想差不多。他点了点头,收回明信片。
“谢谢您,伊戈尔先生。我本来也不指望它值钱,我只是单纯喜欢这些‘有故事’的东西。”
“有故事的东西……”伊戈尔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他看向丹尼的目光里,多了一些真正的温度。
“现在来我店里的人,百分之九十开口就问‘这东西值多少钱’,‘有没有升值空间’。”伊戈尔摘下眼镜,靠在柜台上。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丹尼和诺拉说,“难得还有年轻人,在乎价格之外的故事。”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融洽起来。
伊戈尔似乎也来了兴致,他走出柜台,对两人说:“走吧,既然你们感兴趣,我带你们看看。”
三人在店内缓缓走动,伊戈尔一改之前的沉默,主动做起了讲解。
在银器区,一排排擦拭得锃亮的银质餐具、烛台和首饰盒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伊戈尔随手拿起一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银质糖罐:“你上次问我关于银器标记的问题。看这个——”
他将糖罐的底部展示给丹尼看,上面刻着几个细小的印记。
“你看,这里没有英国银器常见的‘行走雄狮’标志。而是一个‘900’的数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松树图案。”
丹尼正要仔细分辨,一旁的诺拉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这是德国银器的标记。”她的声音清脆,“松树图案代表着某个地区的检验所印记,而‘900’则表示这件银器的含银量是千分之九百。”
伊戈尔赞赏地点了点头,看向诺拉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惊讶:“完全正确。你对这个有研究?”
诺拉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在书上看过一些资料。这种糖罐应该是19世纪末期,德国中产阶级家庭里很常见的物品,用来招待客人喝下午茶。”
她的回答不仅准确,还补充了器物的使用场景和时代背景,显得从容不迫,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艺术系学生。
他们继续往里走,来到挂着各种画作的区域。
墙上大大小小的画框里,装着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油画和版画。
诺拉的脚步在一幅小尺寸的风景画前停了下来。
画上描绘的是一辆满载干草的马车,正涉水走过一条乡间小河,远景是茂密的树林和变幻的云层。
“这幅画……”诺拉注视着画面,“画得很好,但应该不是原作,是一幅19世纪的临摹品。”
伊戈尔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老师在考校自己的学生。
诺拉没有丝毫的紧张,她指着画面的天空部分,娓娓道来。
“这幅画的原作,应该是英国画家康斯太勃尔的《干草车》,现在收藏在伦敦国家美术馆。我看过高清的数字版。”
“您看这里,”她指着天空和云层的交界处,“这幅临摹品对天空的处理有点生硬,云层的笔触不够自然,缺少原作那种光线和空气流动的感觉。而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种级别的画作,画布背面通常会有画廊的收藏印记或者作者的编号。但这幅画的画布背面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标识。”
她的分析有理有据,从艺术风格的把握到物理证据的缺失,都说得头头是道。
伊戈尔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惊讶表情,他看着诺拉,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你非常专业,小姐。”
“这确实是一幅临摹品。但临摹者的水平相当高,我判断应该是当时某个职业画师的作品,可能是为了练习,也可能是为了订单。”
“现在还有很多人,拿着这种高水平的临摹品去欺骗那些不懂行的收藏家,谎称是‘未被发现的康斯太勃尔早期作品’。我在标价的时候,明确写了‘19世纪临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