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何晨”这两个字从陆离口中吐出时。
他抬起头,面具下的双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警察,到底是从哪里查到的?!
陆离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他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的推理,已经击溃了对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果然。
几秒钟后,何晨缓缓地,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但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颤抖着,摘下了头上的狮头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消瘦,却又棱角分明的脸。
大约四十岁左右,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英气。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
他就是何晨。
那个曾经屡破大案,风光无限的刑警队长!
“最后一个问题。”
“银行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认为最万无一失的退路。
那条废弃的人防通道,是多年前一桩银行地道盗窃案留下的。
案子当年是他亲手办的。
除了卷宗,和少数几个经办人,根本没人知道那条地道的具体位置和走向。
他以为,这会是他完美的逃生之路。
却没想到,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很简单。”
“因为当年那起银行地道盗窃案,我也参与了。”
“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在警校实习。”
“我负责整理卷宗。”
“我看过你写的结案报告,何队长。”
何晨的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呵呵……呵呵呵呵……”
何晨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抬起头。
“能……给根烟吗?”
陆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扔了过去。
烟盒落在何晨的脚边。
他低下头,用两只被子弹贯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手,去捡那个烟盒。
捡不起来。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
那双曾经能握紧钢枪,在八百米外取人性命的手,此刻却连一个薄薄的纸盒都无法拿起。
“呵……”
何晨放弃了。
他看着自己无力的双手,再次笑了起来。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变成鬼吗?”
他没有看陆离,像是在问自己。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女儿……六岁那年,查出了尿毒症。”
何晨的声音很轻,很飘,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必须换肾。”
“我跟她妈妈的,都配不上。”
“等了两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配型成功的。”
“对方开口,一百万。”
“一百万……呵呵,我当了十几年警察,抓了上百个贼,两袖清风,我上哪去弄一百万?”
“我卖了房子,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我甚至……甚至去借了高利贷。”
“我跪在别人面前,求他们借钱给我。”
“我凑够了。”
“我终于凑够了一百万。”
“就在我拿着钱,准备去交易的那天。”
“那个配型成功的人……出车祸死了。”
“死了。”
“呵呵,就那么死了。”
“我女儿,没等到下一个肾源。”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一天比一天虚弱。”
“最后,她拉着我的手,问我,‘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还不想死,我还想看明年的桃花开’。”
何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
“她死了。”
“就死在我的怀里。”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断气,身体一点点变冷。”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这个当警察的爸爸,救不了她。”
“那一刻,我就在想,我当这个警察,有什么用?我守着这点破规矩,又有什么用?!”
“法律救不了她,钱也救不了她!”
“从那天起,何晨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只只想搞钱,只想报复这个世界的恶鬼!”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陆离。
“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选?”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他用自己全部的悲惨,全部的绝望,铸成了这把尖刀,递给了陆离。
他想看到陆离的犹豫,想从这位年轻警察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认同。
只要有一丝,他的所作所为,似乎就能找到一个支点。
然而,陆离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有同情。
陆离只是着他。
良久。
陆离开口了。
“你当了十几年警察。”
这不是一个问句。
“一级警督,市局刑警支队的队长。”
“你亲手带出来的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救过的市民,抓过的罪犯,数都数不清。”
“在警队里,你是个英雄,是个传奇,对吗?”
何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这些曾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勋章,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
陆离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告诉我。”
“你女儿需要一百万救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这个问题何晨,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离。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不向你的战友,你的同事,你的领导求助?”
陆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市局没有困难补助基金吗?”
“警队内部没有爱心捐款的传统吗?”
“你那些被你从枪林弹雨里背出来的兄弟,你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女儿等死,而无动于衷?”
“一百万,对于你个人,是天堑。”
“但对于整个市局几千名警察,对于一个集体,真的就那么难吗?”
“我……”何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你的骄傲。”
陆离替他说了出来,不带温度。
“你这个英雄,当得太久了。”
“你习惯了救别人,习惯了被别人仰望,习惯了自己无所不能。”
“你接受不了自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更接受不了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低头去求助。”
“在你眼里,那是示弱,是丢脸!”
“你宁愿去卖房子,宁愿去借高利贷,宁愿跪在那些放贷的人面前,也不愿意向自己的兄弟们,说一句‘帮帮我’!”
何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能……不能用队里的关系……那是违规的……”
“违规?”
“你现在跟我谈违规?”
“你抢银行,杀保安,绑架人质的时候,怎么不谈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