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那档子事一出,沙瑞金就被叫到燕都,让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说到底,田国富是给他扛活的人,他担个管教不严的罪名,一点不冤。
沙瑞金心里憋屈,可嘴上还得全盘认下。
这个责,他推不掉。
田国富栽了以后,汉东倒是安生了几天。
各路人马都收紧了手脚,彼此之间维持着一种怪得很的平衡。
不过谁都清楚,这也就是雷暴前头那点假模假式的平静。
沙家帮折进去一个扛旗的,眼下只能先把脑袋缩回去,养一养元气。
等那个接替田国富的新纪委SJ一到,刀子肯定得见血。
京州这边,李达康在办公室里给赵东来倒了杯水。
赵东来看了他一眼。
“达康SJ,我过来跟您辞个行。”
赵东来说完叹了口气。
李达康点了下头。
“东来,别丧气。”
长委会上我替你争了,沙SJ那边的态度也一样。
李达康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谢谢达康SJ。”
李达康摆了摆手。
“咱俩之间不说客套的,都该做的。
亏得汉大帮那边没再咬着不放,这事才算是落了地。
岩台那地方不赖,经济底子也有,你先过去待两年,等这股风刮过去,我再把你弄回来。”
赵东来使劲点了点头,胸口的石头总算松快了点。
李达康能放这个话,他就踏实了。
人家是省委长委,还是那种说话带响的主。
在人事调配上,他的态度分量很重。
另一边,高育良和祁同伟也在聊这事。
“同伟,赵东来是李达康的臂膀,你点那个头让他去岩台,想的是哪一出?”
高育良问。
祁同伟笑了笑。
“老师,岩台那一片全是我们的人,他赵东来单枪匹马过去,扑腾不出水花来,能把手里那摊活理顺就不错了。”
那天沙瑞金跟李达康都开了口,摆明车马要护着赵东来。
咱们已经卸了对方一条胳膊,人家要保他肯定拼全力,硬按着不让动,真把对方逼急了,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祁同伟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高育良点了下头。
“也对,单一个赵东来成不了气候。眼下政法委这块,差不多全是我们自己人了。”
“老师,新来的那个纪委SJ,您那边有风么?”
祁同伟抬起脸问。
高育良摇了摇头。
“没,嘴封得严严实实。”
从这一点就能瞧出来,上头对汉东意见不小。
高育良叹气。
“谁说不是呢,上头亲手派下来的纪委SJ,居然自己领头乱来,这不就是抡圆了抽上头的脸吗?”
这一回再派来的,绝不会是田国富那样的货色了,上头也该掂量掂量了。
隔了些日子,汉东办公室接到一纸公文。
新纪委SJ马上到位。
这一趟,是陈副部长亲自带队下来。
汉东省委这边半点不敢马虎,沙瑞金立刻叫人安排会议,等着给新到任的纪委SJ接风。
他心里明镜似的,因为田国富和侯亮平那摊子破事,上头这趟对他失望透顶。
虽说犯法的事是他俩私下勾结干出来的,可这俩身份不同一般,到底是上头撒下来给他当帮手的人。
所以这回的迎候,容不得半点纰漏。
带队过来的是顶层圈子的选手,还跟着新纪委SJ。
他早早就让办公室的人把房间、办公室全拾掇利索了。
到了定好的日子,沙瑞金亲自领着人赶到机场,接陈副部长的机。
汉东一帮人的目光底下,飞机慢慢落了地。
机舱门一拉开,陈副部长一身西装走了出来。
跟他身后一起下来的,也是个穿西装的人。
沙瑞金带着众人快步迎上。
陈副部长笑眯眯地看着汉东这些人。
“哎呀,沙SJ,你们搞这么大阵仗,真是费心了。”
陈副部长和沙瑞金的手握在一起。
沙瑞金心里咂摸着这话的味儿,脸上堆着笑。
“陈副部长亲自过来,还把汉东的新同志给带来了,我们不来接,那怎么说得过去。”
陈副部长笑着点了点头,把身后那人拉到了跟前。
“来,我给大伙介绍一下,这位是骆正源。”
陈副部长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到了这个叫骆正源的身上。
这人个头中等,脸上挂着很和气的笑,一身行政夹克压住了场子,气势不小。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骆正源脸上一点不自然都找不见。
倒是这名字,让祁同伟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骆正源?
难道这人跟骆山河有什么牵扯?
骆山河可是正儿八经的正部级大领导,骆正源这个岁数,保不齐真有点关联。
祁同伟脑子里念头乱窜的时候,沙瑞金已经开始挨个给骆正源介绍起汉东班子的主要成员了。
“这位是刘省长。”
“这位是省委副SJ,高育良同志。”
“这位是汉东省京州市委SJ,李达康同志。
这位是汉东省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
沙瑞金把骆正源带到了祁同伟跟前。
骆正源伸出手来,祁同伟也伸了手,两人用力握了一下。
“祁厅长你好,我之前就听过你的名字。”
骆正源笑着说。
“骆SJ,您听过我?”
这下轮到祁同伟愣住了。
“嗯,你先前不是推了那个反诈App和扫黑除恶吗,这两件事想法很对路,执行下来效果也摆在那。
改天,我得找你好好聊一聊。”
骆正源笑呵呵的。
祁同伟一下明白过来。
“骆SJ过奖了,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成绩。”
“祁副省长太谦虚了。”
骆正源身后,陈副部长也笑着接了一句。
祁同伟忙又和陈副部长握了手。
“全靠领导支持。”
祁同伟笑着回话。
陈副部长笑着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两眼,点了点头。
沙瑞金的脸色有点僵。
毕竟祁同伟是汉大帮的要角,他不想在这地方多费工夫。
他瞥了祁同伟一眼,立即引着陈副部长和骆正源去认其他人了。
可骆正源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朝祁同伟这边瞟。
这股感觉让祁同伟觉得怪得很,但又着实摸不透骆正源的用意。
毕竟,他和骆正源今天是头回见面。
人全介绍完了,几人站着聊了几句,最后车子启动往省委大楼去了。
车上气氛不错,几个人聊得热络。
高育良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骆正源不像田国富那种阴恻恻的路数,倒有种大刀阔斧、不遮不掩的意思。
这话从他说话的分寸和做派就看得出来。
两人默默点头。
这个骆正源,是个人物。
回到省委大楼,沙瑞金照老规矩给骆正源办了个欢迎会。
参会的基本是汉东班子的骨干,另外还把汉东省纪委的黎书记也请来了。
田国富被逮进去之后,这段时间纪委那头是黎书记在顶着。
陈副部长坐了主位,沙瑞金陪在一旁,其余人各自按位子坐下。
陈副部长环顾一圈,笑了笑。
他轻轻咳了一声,随后拿出一份文件。
“诸位,这趟我到汉东来,是带着上头的交代来的。”
想必大家心知肚明,汉东省原纪委SJ田国富同志,正被组织审查。
田国富同志捅了娄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直说了吧,田国富同志,是把上面对他的期望全糟蹋了,把信任糟蹋了,也把老百姓给亏欠了。
我再讲句难听的,田国富同志,真是辱没了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陈副部长措辞极重。
可沙瑞金一干人谁也不敢吱声。
论级别,陈副部长比沙瑞金还高。
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代表的都是顶上那层的意思。
田国富同志那条藤,还扯出来大大小小一帮人。
就凭这一点,也能看出汉东这池子水已经浑成什么样了。
陈副部长说完,瞟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跟着连连点头,不敢多辩一个字。
“现在呢,上面开会定了,任命骆正源同志为汉东省纪委SJ。”
陈副部长拿起旁边那份委任文件当场宣布了。
现场先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呼地一下炸开了。
这是在亮明各自的态度。
陈副部长笑着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这人精得很,马上拿过话筒。
“同志们,田国富同志的问题,大伙都清楚,细节我就不再提了。”
我沙瑞金是汉东省省委SJ,我们这地面上出了这种事,心里的痛心不是假的。
在这一条上,我们汉东这个班子,责任是推不掉的。
沙瑞金这么说着,高育良和祁同伟对望了一眼,眼里都是无奈。
什么叫汉东省人人有份?
他田国富是你沙家帮的人,捅了窟窿,主责是你沙瑞金扛。
现在倒好,他把所有人都拉进来垫背。
一帮长委脸上也都挂着苦笑,可谁也不吭声。
反正不掉块肉,沙瑞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代表汉东省委这边,坚决服从上头的决定。
田国富留下的烂摊子,我们一定按规定从严查到底。
同时呢,我也代表汉东省委,欢迎骆正源同志到我们这里来。
沙瑞金讲完,自己先拍起了巴掌。
其他人忙跟着鼓掌。
掌声里头,骆正源站起身,跟大伙打了个招呼。
等他重新坐下,沙瑞金笑呵呵地看过去。
“骆SJ,给大家讲两句?”
骆正源笑了笑,点了下头。
他把话筒拿了过来。
“各位,对田国富的事,我是真的觉得遗憾。
咱们这支队伍里头,出了这种蛀虫,叫人痛心得很。
更不该的,是这事竟发生在他当汉东省纪委SJ的这个位子上。
反腐倡廉是头等大事,一个纪委SJ带这个头去犯法,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我这回来了,一定紧紧跟着汉东省委的部署,把纪委这一摊活干扎实,我也撂个话在这里,我的任期内,绝不让这种事再冒出来。”
骆正源话不多,可句句都带着力道。
批田国富的同时,自己的脚跟也站稳了。
屋子里众人表情各异,都暗暗在心里掂量着这个新纪委SJ的路数。
李达康跟沙瑞金碰了一下目光。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说不清的盘算。
这个纪委SJ,能不能靠过来,成他们的新帮手?
他们都在琢磨这件事。
祁同伟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欣赏。
比起田国富那副阴仄仄的小人嘴脸,眼前这个骆正源,反倒更像纪委SJ该有的那种硬派做派。
他眼光投过去,发现骆正源也正看着他。
骆正源冲他很和气地笑了一下,祁同伟也回了个笑脸。
眼下看来,骆正源对他没什么敌意。
可祁同伟也不敢把话说死。
混到这个层级的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骆正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还得往后再看看。
欢迎会散了以后,一帮人都围着骆正源问这问那。
陈副部长那边,却是笑着拍了拍沙瑞金的肩膀。
沙瑞金立刻懂了,跟着陈副部长走进旁边一间办公室。
两人进门,把门一带,陈副部长那张脸唰一下就变了。
他面上的笑意全收干净,换上了一副极严厉的神色。
瞧见陈副部长这个态度,沙瑞金心里就明白要谈什么了。
他跟着陈副部长坐下来。
“…沙SJ,你是怎么回事?”
陈副部长口气很硬。
沙瑞金唉了一声。
“这事上,我有责任。”
他清楚,陈副部长说的是田国富那档子事。
田国富翻了船,他沙瑞金不可能一点牵连都不沾。
人毕竟是在他手底下办事的。
事出了,责任他跑不掉。
“田国富他那个侄女弄的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那全是他自己私下操作的。”
“田国富不是跟着你下来的吗,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这个汉东省委SJ是怎么当的?”
陈副部长一句接一句,训得毫不留情。
“副部长,我检讨,是我疏忽了,平时对同志们关心不够。”
沙瑞金老老实实认错。
在这位吏部大领导跟前,他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以后,你得在这上面多上心。班子里的同志,该多了解的多了解,该多关心的多关心。”
陈副部长说。
沙瑞金使劲点头。
“我记住了。”
陈副部长微微点了一下头。
“说回来,这事督导组也查清楚了,跟你个人没什么直接牵扯。”
不过上头让我找你谈,我说的话,你得往心里去。
“记住了,副部长。”
沙瑞金应着。
“对了,你们汉东,怎么就把这事直接捅上去了?”
陈副部长又问。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沙瑞金叹了一口气。
“这事,不是我报的。
在咱们汉东地界上,这个事咱们完全能自己处理,对田国富的处置,也绝不会闹到那个份上。
可这次,是政法口那边直接捅上去的,他们的心思,就是要往死里整田国富。”
陈副部长眉头一挑。
“你和他们不对路?”
沙瑞金点头。
“哪里是不对路,已经成了死对头了。
那帮人是在本地扎了根的,明着跟我唱对台戏。
政法口那片,差不多全是他们的人,我也很难办啊。
这不,田国富同志出点小差错,就被他们揪住了辫子,直接捅到部委去了。”
说起来,这趟的处理,他们政法那边,是不是有些……”
沙瑞金话没完,陈副部长就抬了一下手。
“别往下说了。”
沙瑞金立马收声,心里已经全然确信,上回去燕都听到的风声,一点没跑偏。
否则,连这样级别的大领导,对这事的态度也不会是这样。
他的判断,更稳了。
“骆正源同志,我就搁你这儿了。”
陈副部长看向沙瑞金。
下头再怎么闹,他这个人,绝不能再沾上田国富那种脏事。
人家可是上头仔细选出来的,要是在你手里又废了……”
陈副部长话到半截就停住了。
意思全在没说完的这几个字里。
骆正源要是再栽了,沙瑞金这锅可就没法甩了。
沙瑞金忙不迭地点头。
“副部长,您放心,这种事我要是让它再出,那我自己也没脸了。”
陈副部长点了下头,站起身来。
行,过去吧,看看他们那边都在聊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