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最高检压下来的任务!”侯亮平压根儿没想到季昌明竟敢当面呛回来,嗓门又粗了几分。
“没错,业务上我们归最高检监督,可在组织上,省委同样是顶头上司。这一点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季昌明的话里夹着硬刺,一步不退,“还有,要是你们的协查手续能提前一步传过来,直接抓人就是,哪会生出后面这一堆破事!两头我们都得服从,你自己手续拖在后头,倒先怪起我们来了?”
侯亮平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说来说去,这事是自己搞砸了。他光顾着在那几轮交锋里慢慢羞辱赵德汉,该补的手续忘了个一干二净。要是当初不搞那些花哨的前戏,直接把赵德汉传唤到别墅里,后来的麻烦根本不存在。可回头一想,自己怎么说也是最高检下来的,季昌明这个副部级,说到底只是个地方干部。现在这人居然敢这么不给他面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季检察长,我可郑重提醒你,这是最高检交代的任务,你们把案子办成了一锅夹生饭,可没你们什么好果子吃!”侯亮平直接搬出了威胁的口吻。
季昌明怒极,反而笑出声来:“侯大处长,那我也郑重提醒你一句,你眼下不过是反贪总局的一个侦查处长,论级别还在陈海之下,根本代表不了最高检。大家都是同志,说话办事请注意态度。丁义珍出逃这件事,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全力缉捕。上面若真要问责,自有汉东省委出面解释,我们院不过是遵照流程办事!”
讲完这番话,季昌明直接掐断了通话。
“哼!算个什么东西!跟我这么说话,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蹲在反贪总局那间办公室里,就能在地方上无法无天了!”季昌明气得胸口不住地起伏。他承认侯亮平是京官,他只是地方上的。可他这个副部级,跟侯亮平那个小小的处级之间,隔着好几重大山呢。
“领导,这案子毕竟是反贪总局亲手交办的,咱们这样硬顶回去,后面会不会出什么岔子?”陈海的语气里夹着担忧。
季昌明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怎么可能没麻烦,所以才叫你抓紧把人给我捞回来啊!”他满脸都是苦涩。省委这边的压力现在算是暂时稳住了,可最高检那头,他还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也是正管领导。
陈海不敢再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飞驰而去。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把丁义珍给翻出来。
被挂了电话的侯亮平,气得一把就将手机拍在了桌上,恨不得立马回拨过去把季昌明骂个狗血喷头。可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自己早晚是要调到汉东去的,到时候季昌明很可能就是他的直接上级。这口窝囊气,不咽也得咽。他定了定神,拔腿就往局里跑,必须在秦局长了解全部细节之前先把情况报了。毕竟,这案子是老秦亲自点将点到他头上的。
“什么?人跑了?”秦局长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可不是嘛!汉东省院那边,非说要走一遍向省委汇报的流程,就这么一磨蹭,人就不见了。”侯亮平耍了个花枪,巧妙地把手续不全的致命失误给隐了去,轻车熟路地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季昌明和陈海。
秦局长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心说这不对啊,拘捕令都签发了,汉东省院照章执行就完了,何必多走这一步?
可转念一想汉东那潭出了名的浑水,他也就释然了。这事,还真怨不得汉东省院。眼下正是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老书记的线还挂在燕都悬而未决,新书记又刚去赴任两眼一抹黑。他人在燕都,对汉东那盘根错节的情况早有耳闻。
“算了算了,人既然已经溜了,就让他们尽力去补救吧。尽快摸清他藏在哪儿,找到就行。”秦局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可是秦局长,汉东省院这种做法,实质上就是在对抗咱们的上级权威啊!”侯亮平还是对季昌明刚才的顶撞耿耿于怀,想借机搞他一下。
秦局长笑了笑:“人家是双重管理,向地方党委汇报是正常程序,这事就算了,他们确实有自己的压力。”
秦局长是真没往心里去。在他眼里,丁义珍不过就是个普通职务犯罪嫌疑人,早几天抓晚几天抓,能有多大区别?
此时,省公安厅的指挥大厅里,高育良和祁同伟也已经赶到了现场。
“还是没有一点踪迹吗?”祁同伟的眉头紧锁着。
旁边的警察大气都不敢喘:“祁厅长,今天所有离港航班的旅客信息我们都反复比对了,压根儿就没有丁义珍这个人。”
祁同伟眉头锁得更深了,跟高育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同伟,再把地面上的出省通道过一遍。”高育良出声提醒。
祁同伟用力点头。既然跟电视剧里的情节已经出了偏差,那丁义珍完全有可能通过任何一条路逃窜。“老师放心,路面卡口我已经全部布控到位了,我保证他离不开汉东半步!”
高育良应了一声。对于抓人这件事,他只想配合上级把任务给完成了。不过他并不慌张——就算最后没抓住,也算对得起上上下下了。他一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都亲自坐在指挥中心督战了,谁还能说他不出力?
此刻,赵瑞龙的私人庄园里。一个黑衣人正从出租车后备箱里往外拽一个大麻袋。赵瑞龙端着红酒杯,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满脸笑意。
“得手了?”他问司机。
司机跟旁边的黑衣人相视一笑:“托赵公子的福,一逮一个准。路边趁他不注意,一棒子敲在后脑勺上,现在还在麻袋里昏着呢。”
“事办得利索!去账房领赏,本公子重重有赏!”赵瑞龙放声大笑。司机和黑衣人对望一眼,满脸喜色地退下去领钱了。后面的事,已经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掺和的了。
赵瑞龙朝身侧一个亲随努了努嘴。亲随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割开了麻袋口的绳索。里面蜷着的,正是昏死过去的丁义珍。一颗拳头大的淤青鼓包,趴在他的后脑勺上,格外扎眼。
赵瑞龙啧了啧舌:“这俩小子,手头也忒狠了。”看着死猪一样的丁义珍,他嫌弃地咧了咧嘴。
“提桶冷水,把他给我浇醒!”
随着赵瑞龙一声令下,一名手下拎起事先备好的冰水,哗啦一声全泼在了丁义珍身上。
“哎哟!哎哟喂!”被那刺骨的冰水一激,丁义珍浑身猛地一抽搐,直接从昏迷中被冻醒了,嚎叫声止都止不住。这可是数九寒天,这么一大桶冰水浇透,那滋味比上刑还难熬。他下意识去摸后脑勺那个大包,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等他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才看清站在眼前的都是谁。这一抬眼,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撞进了视线。一身扎眼的红色西装——赵瑞龙!
“赵公子!”丁义珍眼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绕了一大圈,最后竟落在了赵瑞龙手里。
“哟,这不是我们的丁大市长吗?怎么搞的,弄得这么狼狈?”赵瑞龙一脸促狭地嘲讽道。
“赵公子,我完全是按照您的吩咐,甩开司机打了辆出租车,谁知道车开到半路,后脑壳上突然挨了一记闷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丁义珍急忙把遭遇往外倒。他支走司机后确实拦了辆出租,哪曾想没走多远就被人从后面敲了黑棍。
“你可是堂堂的市长大人,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赵瑞龙明知故问。
“谁说不是呢!哪个狗胆包天的王八蛋,落到我手里,我非让他把牢底坐穿!”丁义珍立刻破口大骂。
赵瑞龙的脸色刷地就变了。旁边的手下最会看眼色,一个箭步窜上去,揪住丁义珍的脖领子,甩开膀子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丁义珍被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懵了。
“你...?”丁义珍捂着脸,怒视着打他的人,又猛地转头看向赵瑞龙。他霎时明白了,这肯定是赵瑞龙养的狗。
赵瑞龙阴惨惨地笑了一下:“丁市长,明人不说暗话,是我派人把你请到这儿来的。”
丁义珍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误会!误会!是我不对!赵公子,是我这张破嘴胡说八道。”
“丁市长说笑啦,您是堂堂市长,怎么能说自己口无遮拦呢?”赵瑞龙笑得更加放肆了。
“赵公子,您费这么大周折把我带到这里,是不是已经替我谋划好了更好的出路?”丁义珍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之前是赵瑞龙打电话催他立刻赶去机场。现在对方又绕这么大个圈子把他弄到这里,肯定是有了更稳妥的安排。
“更好的出路?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亲爱的丁大市长,你一个上了通缉名单的贪污重犯,还指望有什么好出路?”赵瑞龙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居高临下地盯住他,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贪污犯”三个字一入耳,丁义珍的脸色彻底不对了。他先是本能地怒了,然后又迅速强迫自己把火气压了下去。“赵公子,您可真会拿我寻开心。我丁义珍这个市长,说白了吧,还不是仰仗着赵家赏的一口饭吃。”
“哼,你还明白这个理儿,不算太糊涂!”赵瑞龙得意地仰天大笑,笑得无比猖狂。“既然清楚是赵家赏你饭吃,那你就更该明白,赵家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懂吗?”
丁义珍点头如小鸡啄米:“那是自然!赵家就是要我现在去死,我也心甘情愿!”这话一出,赵瑞龙脸上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残忍笑意。
“真的?”
丁义珍拼命点头。
“那好,我现在就成全你,让你去死,你乐意吗?”赵瑞龙的声音低沉阴鸷,像恶魔在耳边低语,丁义珍吓得浑身一激灵,当场抖成了筛糠。
“赵公子,您...您一定是在逗我吧?”他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你觉得呢?”赵瑞龙面无表情地反问。
“可是...可是...当初不是您亲自打电话让我赶紧跑的吗?还说机票都替我买好了。我这就走,立刻走,去哪都行!”丁义珍慌乱地站起身,语无伦次。
“想一走了之?”赵瑞龙笑了。“你这一身通缉令,天下虽大,还能往哪儿走?实话告诉你,我二姐刚给我来了电话,机场那头早就被公安死死盯上了。没别的辙了,只能先把你掳到这儿!”
赵瑞龙的话让丁义珍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哪里想得到,连机场都被公安布控了。
“那...赵公子,我能不能先在您这座庄园里避一避风头?”丁义珍小心翼翼地试探。
赵瑞龙嗤笑一声:“我可没胆子窝藏你!你现在是公安和检察院两头都要抓的要犯,你他妈以为我这里是法外之地吗?”
丁义珍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那句“难道不是吗”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没吐出来。他想说的是,你赵瑞龙的庄园,放眼全省除了祁同伟那个级别,还有谁敢来查!
“那...赵公子,我现在究竟该往哪里去啊?”丁义珍可怜巴巴地望着赵瑞龙。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