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去?”
赵瑞龙不紧不慢地晃着高脚杯,浓稠的酒液在杯壁上拉出漂亮的挂杯,也映出他眼底一闪一闪的戏谑。
丁义珍顾不上擦满脸的冷汗,慌忙表起了忠心:“赵公子,就算我丢了副市长的头衔,可我手里的人脉还在,认识的人多,在暗处一样能替您把事办得妥妥当当!”
赵瑞龙笑出了声,笑声里灌满了刺骨的嘲讽:“丁市长,到这会儿了还没看明白局面?原先围着你的那帮人,是真心敬重你?他们敬的,是你屁股底下那把副市长的金交椅!如今你成了过街老鼠,椅子没了,他们还会拿正眼瞧你?”
这番话一落地,丁义珍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自己哪能不清楚?官场上所谓的关系和人脉,全是冲着权力来的。如今公安和检察院联合通缉他,副市长的位子铁定保不住了,一旦落网就是双开、蹲大牢。这层利害他比谁都心知肚明。他也清楚,自己的罪行已经彻底盖不住了。否则那两家强力部门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抓他。
可阅人无数的丁义珍也敏锐地觉察到,赵瑞龙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那种眼神太熟悉了——对方这是要杀他灭口!所以他必须稳住局面,能拖一刻是一刻。他还不想死。
“赵公子,我的办事能力您是清楚的,就算不认我这个副市长了,有我在暗处替您操盘,照样能摆平很多麻烦。”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股苦苦哀求的味道。
赵瑞龙轻蔑地摆了摆手:“我这小庙,从来不养光吃不干的废物。再说了,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穷得叮当响,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去供你这尊过气的大神!”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杀心昭然。
看到赵瑞龙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丁义珍的心凉透了一大截。他知道,这一劫怕是很难熬过去了。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想做最后一回困兽之斗。
“赵公子,我丁义珍给赵家当牛做马办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大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贵手,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嚎叫。
赵瑞龙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种死一般的沉默,让丁义珍彻底崩溃了。他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嗓门开始发狠:“赵公子,这么多年我替赵家经手的秘密还少吗?我手里头,可还攒着不少有意思的材料。万一哪天这些东西,一个不小心流到了公安和检察院手里...”
赵瑞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旁边的手下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还等什么命令,立刻狼一样扑上去,薅住丁义珍的领口抡圆了就是几个大耳刮子,紧跟着一脚窝心脚把他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滚。一帮人呼啦一下全围上去,拳头和皮鞋雨点般往他身上招呼。
“吃了豹子胆了,敢这样跟赵公子讲话!”
“什么狗屁副市长,不就是个捞黑钱的贪污犯!”
“死到临头了嘴巴还这么硬,哥几个打不死你!”
伴随着恶毒的咒骂,丁义珍发出一阵高过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赵瑞龙反倒放松下来,啜了一口红酒。他压根儿不担心有人顺藤摸瓜查到这里。这座庄园,从建成那天算起,放眼全省也就一个祁同伟敢抬腿往里迈。如今他父亲高升进了燕都,他还就不信了,祁同伟敢来捋老虎须?
赵瑞龙的嘴角弯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赵公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饶命啊!”丁义珍终于精神崩溃,举起双手连连告饶。
“行了,先散开。别真给我弄死了。”赵瑞龙淡淡丢下一句,手下们这才停手。但散开之前,每人都不忘再狠狠补上几脚。此刻的丁义珍鼻青脸肿得像只烂柿子,原本稀疏花白的头发也被硬扯掉了一大撮,露出血糊糊的头皮。
“赵公子,是我该死,是我糊涂!”丁义珍彻底丢掉了所有的尊严,四肢着地爬到赵瑞龙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求饶。
赵瑞龙一挑眉毛:“欸,这才像是认错该有的样子嘛。丁市长,你自己说说,刚才扯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你手上,到底有什么属于赵家的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是我瞎编的,我手上狗屁都没有!”丁义珍拼命地摇头否认。
“嗯,这样才乖,这态度我就比较认可。”赵瑞龙重新挂上那副笑眯眯的面孔,蹲下身子逼视着丁义珍的眼睛。“我跟你交个实底,丁市长。你这顶乌纱帽,是当年我家老爷子亲手给你戴上去的。做人,最要紧是不能忘本,你说呢?”
他话里的威胁已经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丁义珍的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地磕着:“不忘!打死我也不敢忘!我是老书记一手提起来的,刚才全是疯狗乱咬。我自己掌嘴!我自己掌!”
说完竟真的抡起两只手,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地狠抽自己的嘴巴,每一记都结结实实。
赵瑞龙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昔日的副市长像条死狗一样跪在面前痛哭流涕地自扇耳光,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丁市长,再跟你说个消息。我家老爷子,现在可是正式晋升为国家领导人了,跟过去在汉东小打小闹不一样喽。”赵瑞龙悠悠地开口。
这话像一道炸雷劈在丁义珍的天灵盖上,他眼里的恐惧瞬间浓到了极点,手上的力道也更加疯狂了。他非常清楚,自己虽然在京州能跟李达康叫板,可赵立春现在的位置,碾死他真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劲多少。落到这步田地,唯一的活路就只剩下毫无下限地求饶了。
“赵公子,求求您!求您大发慈悲,给我指一条活路吧!”他的哭喊声都劈了。
“好!念在你丁市长鞍前马后跟了我们赵家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就给你指一条明路。”赵瑞龙满脸笑容,将杯中最后的红酒一饮而尽。
丁义珍那张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骤然迸发出病态的狂喜:“真的?”
下一秒,一支黑洞洞的枪管,已经死死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扳机轻轻扣动。
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丁义珍的身体缓缓栽倒在了血泊里。临死的那一刻,脸上还挂着那副因惊喜而扭曲的怪异表情。
赵瑞龙站起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就是我给你的路——黄泉路!死了还能这么开心,老丁,我算对得起你了。”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脚下的尸体,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拖出去,处理掉,别浪费了那几条看门的好狗。”
说罢随手扔掉空酒杯,长出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手下们立刻麻利地开始洗地。
回到屋里的赵瑞龙只觉得浑身一阵舒泰。丁义珍这一死,所有的线索彻底断了,干净得很。更何况检察院就算查破天,也绝不敢查到他赵瑞龙的庄园里来。毕竟父亲如今贵为副国级,任谁都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安排丁义珍潜逃出境。可二姐那通电话让他彻底改了主意。她在电话里明明白白告诉他,上面铁了心要抓人,汉东所有对外的口岸和通道,已经全被祁同伟下令封死了。他早就猜到祁同伟会利用职权提前封控,没想到赵小惠的消息更加神通,什么事都别想瞒过她。既然所有出路全给堵死了,那唯一的、也是最干净的办法,就是让丁义珍永远闭嘴。而让一个人彻底闭嘴最保险的方式,有且只有一个。
“龙哥,后面都料理妥了。”一名手下推门进来汇报。
赵瑞龙微微颔首:“再给我拉网排查一遍,我要这座庄园里,找不到一星半点丁义珍存在过的痕迹。”
“是。”
看着手下领命离去的背影,赵瑞龙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绽放开来。现在正是父亲赵立春仕途晋升最关键也最敏感的节骨眼,除掉丁义珍这个大麻烦,他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至于汉东官场那帮人,让他们慢慢查去吧。他坚信,就算把汉东的地皮翻过来,也休想搜出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今夜,注定有无数人辗转难眠。
李达康正在书房里烦躁地踱着步。虽然确认了丁义珍逃跑的消息,可这人毕竟是他一手提拔并放在眼皮底下的副市长,始终是个如芒在背的隐患。第一口锅之前已经甩出去了,但想把自己彻底摘干净,还得再甩一次。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市纪委书记张树立。
“喂,张树立啊!”电话一接通,语气就很冲。
“李书记,这么晚了,出啥大事了?”张树立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可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困意。
“张树立,你居然还有心思睡大觉?你们市纪委那帮人,全都是吃干饭的吗?”李达康心里的邪火直冲脑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到底长没长一丁点警惕性?京州的干部队伍都烂到骨子里了,我看你们是半点都不知道!你们这帮人,就是存心想让我在省委、让燕都那边看笑话是吧?”
这通如同机关枪扫射般的训斥,瞬间把张树立残存的睡意全吓没了。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太清楚了,李达康作风强势霸道,又是省委常委,能发这么大的火,绝对是出了捅破天的大乱子。
“李书记,到底出啥事了?您给个明示,这深更半夜的...”张树立的声音里全是慌张。
李达康用力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丁义珍到底是哪路神仙,出了这么大的事!”
“怎么?李书记,丁义珍...出事了?”张树立的语调陡然升高,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觉得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讲不清楚。“电话里别废话了!你,立刻叫上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用最快的速度滚到我办公室来!我马上就到!”
不多时,李达康已经铁青着脸端坐在了办公桌后。很快,张树立和孙连城两人跌跌撞撞、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两人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惶恐和不安。他们太清楚了,丁义珍作为京州实权副市长突然出事,必将在京州官场掀起巨大风暴。更要命的是,他还兼着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一旦落马的消息公布出去,势必给投资商带来强烈的心理冲击,引发撤资潮也不是不可能。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李达康长叹一声,语调低沉。
“是啊李书记,真没想到丁义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船。”张树立一脸诚恳地顺着话接。他低头沉吟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人吧,平日里看着挺谦虚谨慎的,位置一直摆得很正...”
“摆得太他妈正了!”李达康猛地拔高音调,几乎是在吼。
听到这突然爆发的怒吼,张树立和孙连城都吓得一愣。两人飞速对视了一眼,立刻把脑袋埋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多喘。毕竟眼前这位是盛怒之下的省委大员,谁敢在这个当口去触他的霉头。
“这个混账东西,干什么事都打着我的旗号!他大把大把往兜里搂钱,到头来恶果全让我替他背黑锅,这是人干的事吗?”李达康破口怒骂。
张树立和孙连城又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职务稍低的孙连城硬着头皮出来接话:“是的李书记,丁义珍这个人,不光是副市长和总指挥,还是我们光明区的一把手书记。明明已经大权独揽、专横独断,偏还要到处标榜,说他自己就是您的化身。”
孙连城这番话讲得毕恭毕敬,心里却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你李达康自己,不也是大权独揽、专横独断吗?丁义珍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说他是你的化身,还真不算冤枉你。
“这个人,我确实用错了。作为班长,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达康先点头认了个小责,开始为后面的甩锅做铺垫。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面前如坐针毡的两人,“那么你们呢?你们俩,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张、孙二人双双打了个寒颤,头埋得更低了,没人敢接这个话茬。李达康继续怒骂:“到底有没有责任???发现问题为什么不早一点提醒我!”
孙连城心里暗自腹诽:丁义珍跟你李书记亲近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他打着你化身的旗号在京州横着走,你自个儿心里当真没数吗?现在人倒了才跳出来问为什么不提醒,摆明了就是往外甩锅。虽然心里明镜似的,可嘴上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讲。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李达康比他大了好多级。
“张树立!”李达康直接点了名。
“你这个纪委书记,就是严重失职!”一口沉甸甸的大锅毫无征兆地砸向了张树立。
张树立紧张地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李书记,作为纪委书记,我承认有责任。不过,丁义珍的问题,我确实是向您反映过的。”
李达康的声调又往上拔了几度:“你反映过什么?之前发现他趁儿子结婚大操大办、借机收受礼金,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立刻找他严肃谈话,你谈了没有?”
“我亲自找他谈过了!丁义珍当时的态度很诚恳,说一定把违规收受的礼金如数退回,保证下不为例。”张树立满脸都是被冤枉的委屈。
一听这话,李达康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树立赶紧抓住机会继续为自己辩解:“李书记,丁义珍当时的主要问题还只停留在和一些投资商有不正常交往。我来的路上紧急打了几个电话了解最新情况,这才知道他后面捅了这么大的窟窿。可这口锅要是让我一个人背了,以您的作风,肯定毫不犹豫把我丢出去祭旗。我虽然打心眼里敬畏您,可我还不想让自己的政治生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断送掉。”
“那你们现在,能拿得出铁证如山的证据吗?”李达康指着张树立的鼻子逼问。
张树立还想再分辨几句,却被李达康粗暴地挥手打断:“你想跟我说什么?说!我给你机会!”
张树立无奈地低下了头:“算了李书记,我不说了。请您指示。”
看到张树立终于服软,李达康这才缓缓收回了手指。他今天铁了心要把这口要命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眼前这两个下属的头上。
“还有你,孙连城!”李达康掉转枪口,盯住了全身紧绷的孙连城。
孙连城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
李达康冷冷一笑:“对,除了你,这里还有第二个孙连城吗?”
“好你个区长。你是光明区的一区之长,区委书记烂成了这副德行,你这个区长居然敢说自己浑然不知?”
孙连城被这套蛮不讲理的甩锅逻辑彻底整懵了:“李书记,我是真不知道啊,他是书记我是区长,我根本监督不了他!”
“那你现在,是打算彻底撇清责任喽?”李达康一挑眉毛,目光锋锐得像把刀。
孙连城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激灵:“李书记,绝不是撇清责任!丁义珍贪污腐败全是他个人的犯罪行为,跟我一个当区长的没有一丁点关系!”他急赤白脸地辩解。
“亏你还当了这么多年的区长!”李达康再次破口大骂。“你扪心自问一下,这个区长你到底是怎么当的?要我说,你也是严重失职!他丁义珍犯下这么塌天的案子,平日里举手投足间肯定会露出蛛丝马迹!你跟他低头不见抬头见,天天在一个楼里办公,就真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没察觉?你要是早一点发现、早一点向我汇报,我早就直接下令把这个腐败分子拿下了,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被动!”
孙连城被骂得彻底抬不起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他算是彻底看清楚了,今天这两口大锅,李达康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和张树立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
“是,李书记,我认识到了,是我错了。”
孙连城最终,只能万分不甘地低下了他沉重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