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慕容天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依旧是那片湖水蓝的帐子。身侧暖暖的,玲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被窝里只剩余温。
帘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玲珑的声音:“少爷醒了?”
慕容天“嗯”了一声,坐起身来。
玲珑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热气腾腾。她今日穿着件藕荷色的比甲,头发挽成个利落的纂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少爷昨晚睡得好不好?”
慕容天活动了一下肩膀:“还行。”
玲珑把铜盆放在架子上,伺候他洗漱。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让人精神一振。
洗漱完,玲珑又端来药碗。慕容天接过来,照例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玲珑递过一杯温水,忍不住笑道:“少爷如今喝药真爽利,搁从前,得哄半天,还得拿蜜饯堵着嘴。”
慕容天漱了漱口,把水杯还给她:“苦药治病,有什么好哄的。”
玲珑抿嘴笑了笑,转身去衣柜前给他取衣裳。今日挑了件月白的直裰,外头配了件石青色的氅衣,看着素净又精神。
慕容天由着她伺候穿衣,忽然问道:“解语呢?”
玲珑手上不停,嘴里回道:“解语一大早就去清音阁了,说是要教香云姑娘规矩。昨儿个少爷吩咐的,让香云养好了身子就搬到正院来,解语这丫头性子急,等不及人家养好,先跑去教上了。”
慕容天点点头,没说什么。
穿好衣裳,玲珑又给他拢了拢头发,戴上玉冠。铜镜里的人十八岁,面皮白净,眉眼清秀,比刚醒来那几天精神多了。
“少爷,今儿个气色好多了。”玲珑端详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再养些日子,保管比从前还俊。”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从前俊不俊我不知道,往后少生病是真的。”
玲珑笑着应了,又给他整了整衣襟,这才退后一步:“好了。”
慕容天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玲珑,你说,要是让你去管一个铺子,你管得了吗?”
玲珑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恢复过来,轻声道:“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慕容天道:“随便问问。”
玲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奴婢没管过铺子,不知道管得了管不了。但奴婢管着少爷屋里的银钱出入,这两年从没出过错。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夫人查过几回,也说好。”
慕容天点点头,没再问,掀开帘子往外走。
外间没人,解语和香云都不在。慕容天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不对不对,手要这样放,低了不行,高了也不成。你得想着,少爷是主,你是仆,伺候的时候要恭敬,但不能畏缩。畏缩了,少爷看着心里不舒坦。”
是解语的声音。
慕容天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过去。回廊尽头的拐角处,解语正站在那儿,面前站着香云。香云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也比昨日梳得整齐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天多了几分活气。
解语一边说一边比划:“端着茶盏的时候,手要稳,眼睛别乱看。少爷不问话,你就别说话。少爷问话,你得想好了再答,不能抢话,也不能半天不吭声。”
香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按照解语的指点调整动作。
“还有走路。”解语继续道,“咱们当丫鬟的,走路要轻,不能咚咚咚的,吵着主子。但又不能太慢,主子吩咐事的时候,你得麻利。这里头的分寸,得慢慢练。”
香云咬着唇,试着走了几步,果然轻手轻脚的,像只小猫。
解语看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还行,有点样子了。你放心,咱们少爷脾气好,不像别家的主子动辄打骂。你只要本分老实,把该做的事做好,少爷不会为难你。”
香云抬起头,小声道:“解语姐姐,少爷……少爷从前也是这样吗?”
解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前?从前可不是这样。从前少爷脾气大得很,稍不顺心就摔东西。有一回我端茶慢了,他骂了我半个时辰,还说要发卖了我。是玲珑姐姐求情,才没卖成。”
香云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解语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可少爷落水醒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骂人了,不摔东西了,连喝药都不用人哄了。玲珑姐姐说,少爷这是开窍了。”
香云怔怔地听着,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天站在回廊那头,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轻咳一声,抬脚走过去。
解语和香云同时回头,见是他,忙福身行礼。
“少爷。”解语笑嘻嘻道,“奴婢正教香云规矩呢。”
慕容天点点头,看向香云。香云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虽然还有些紧张,但比昨天镇定多了。
“学得怎么样?”慕容天问。
香云小声道:“奴婢……奴婢在学。解语姐姐教得好。”
解语在一旁道:“少爷,香云聪明,一教就会。再练几天,保准能上手。”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解语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慕容天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元宝正从院门外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
“少爷!少爷!”元宝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您让小的打听的,小的打听齐全了!”
慕容天精神一振:“这么快?”
元宝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递上来:“少爷,您看看,一共十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慕容天接过那沓纸,最上头一张写着几行字。他扫了一眼,抬头看元宝:“进屋说。”
——
回到屋里,慕容天在桌边坐下。玲珑端了茶过来,解语和香云站在一旁,都好奇地看着那沓纸。
元宝站在慕容天身侧,搓着手,一脸期待。
慕容天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第一位,秦湘君。 秦淮河畔潇湘楼老板娘,年二十二,容貌倾城,八面玲珑。手底下管着三十多个姑娘,迎来送往,从未出过岔子。临安城一半的达官贵人都跟她有交情,但凡她开口求人,没有不应的。
本事: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人脉通天。
问题:寡妇,青楼出身。
备注:虽是风尘中人,却洁身自好,从不在楼中留宿。据说攒够了银子想赎身从良,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人家。
慕容天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
第二位,林婉清。 临安府通判林怀远之侄女,年十七,容貌清秀。其父早亡,自幼寄居在伯父家中,虽是官家女儿,却因是旁支出身,在府里不上不下。她精通算学,林家铺子的账目都是她在管,从未出过差错。据说她打算盘比账房先生还快,心算更是厉害。
本事:管账一流,算学精通。
问题:寄人篱下,身份尴尬,说亲时高不成低不就。
备注:曾放话非状元不嫁,实则是被伯母催婚催得烦了,随口说的气话。
慕容天笑了笑,对元宝道:“这位林姑娘,倒是有点意思。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难怪放出那样的狠话。”
元宝连连点头:“少爷说得是。小的打听的时候,听林家的下人说,她伯母嫌她白吃白住,整天催她嫁人,她烦透了才那么说的。”
玲珑在一旁轻声道:“这位林姑娘既然会管账,倒是难得的人才。”
慕容天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第三位,柳如烟。 临安府首富柳家独女,年十九,长相一般,但嫁妆三万贯。柳家就她一个闺女,谁娶了她,往后柳家家业都是他的。只是她爹娘挑女婿挑得眼花了,高的攀不上,低的看不上,生生把她拖到了十九岁。
本事:有钱。
问题:父母眼光极高,一般人入不了眼。
备注:柳如烟自己倒是不挑,只求人品端正,对她好就行。
慕容天看着“嫁妆三万贯”几个字,忍不住啧了一声。解语在旁边小声道:“三万贯?少爷,咱们府里一年的进项也没这么多吧?”
元宝道:“解语姐姐,人家是首富,三万贯不过是九牛一毛。听说柳家还给闺女准备了嫁妆庄子、铺子,真娶了她,这辈子都不愁了。”
慕容天摆摆手:“钱是她的,又不是你的。娶妻娶贤,光有钱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这张单独放在一边。
第四位,沈芷柔。 城外沈家庄园主独女,年十六,生得极美。沈家庄有两百多号佃户,都是她在管,收租、分粮、调停纠纷,从不出乱子。她爹宠女如命,看谁都是贼,想娶他闺女,先得过他那关。
本事:会管人,能治下,治家是一把好手。
问题:她爹是护女狂魔,提亲的都被他骂走了。
备注:沈芷柔自己倒想嫁进城里,不愿一辈子待在庄园。
慕容天看得津津有味,笑道:“这位沈姑娘,管着两百多号佃户,比咱们府里的人口还多。要是能娶进来,内宅交给她,准保井井有条。”
解语忍不住道:“少爷,您还没见着人呢,就惦记上了?”
慕容天道:“我就是说说。她爹那一关,怕是不好过。”
他把第四张名单也放在左手边,抬头看向元宝:“还有六位呢?”
元宝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掏出六张纸:“少爷别急,都在这儿呢。”
慕容天接过,却没有立刻看,而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剩下的那沓纸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心里隐约有种感觉——这十张名单,或许就是慕容家翻身的本钱。
只是,这些人愿不愿意嫁给他,还得看他的本事。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沓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