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道心动摇程度突破百分之五十的那一瞬间，水面停住了。
不是那种逐渐减速的停，是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整片洪水在金山寺山门外硬生生顿住了半秒。浪头的白色泡沫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水面上翻卷的碎木和暗绿色水藻悬在它们正在移动的轨迹上，一动不动。然后那半秒过去了，水重新落下来，但浪头的力度比之前弱了将近一半。白素贞的术法依然在运转，但海啸之眼的修正幅度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截断了——像是有人在洪水的底层动力源上拧松了一颗螺丝。
法海道心动摇程度：51%。已达触发阈值。死亡回放金色的框在我视野左上角亮着，比平时亮了一度。禅房法器已可获取。注：法海将在道心动摇程度突破百分之六十时离开原位进入后殿，获取窗口约为三分钟。
三分钟。
我从回廊侧面的阴影里站直身，转身往寺庙内部的方向走。法海现在还在广场边缘站着，但从他站在那里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来看，他正在犹豫——脚踝的朝向已经从正对着白素贞的方向偏转了大约十度，像是在把自己拉向另一个方向，又像在确认那个方向是不是还存在。他的禅杖在手里转动的角度也在持续收紧，每一次转动的幅度都比前一次小了那么一点点。
我沿着回廊往后殿方向走，经过第二进大殿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水面。水位的涨幅确实慢下来了，虽然还在涨，但速度从之前的跳跃式降成了持续爬升。小雪蹲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法杖上的蓝光在持续地维持着水系屏障，她的呼吸节奏平缓了下来，嘴唇不再绷成一条线了。
法海要动了。我侧身从回廊拐进后殿侧面的通道。
后殿比前面安静。洪水的声音被三进大殿的墙体挡掉了大部分，只有一层持续的、闷闷的水声从墙外渗透进来。禅房在后殿最深处，一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外面暗一截，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我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干燥的声，然后停了。
禅房不大，大概只有普通人家的客厅那么宽。一张矮榻靠墙放着，蒲团摆在矮榻前方的地板上，表面的草编纹路已经被磨平了。窗边的桌案上搁着一卷经书，书页被风吹开了一半，停在一页写满了注释的地方。蒲团旁边有一盏油灯——但它不在应该放的位置。按副本的常规布局，法海的禅房里的油灯通常会放在桌案上，或者悬在横梁上。但这盏油灯被放在蒲团右侧的地面上，灯座底部压着一张边缘泛黄的旧纸。
那张旧纸的边缘从灯座下面露出一小截，纸上写了几个字。字很小，笔迹很轻，像写的时候不太想让别人看见。我蹲下来把油灯挪开，抽出那张纸。上面写着三行字，字体端正但笔画比法海平时写的经注更小：金钵不在禅房。不可携法器入禅房，故钵置于后殿东侧石阶之下，以蒲草覆之。下面没有署名，但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淡墨色的划痕，像用指甲反复划过留下的痕迹。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的旧痕，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东西。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按照原来的位置压回灯座底下，然后走出禅房。
后殿东侧的石阶在回廊尽头，被一排齐腰高的冬青挡着。我绕过冬青，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石阶。从下往上第三级台阶的石缝里确实塞着一撮干枯的蒲草，颜色跟周围的苔藓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伸手把那把蒲草拔出来，石缝里露出一圈暗金色的金属边缘。金钵被嵌在石阶内部，边缘跟石阶表面平齐，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石粉。
我伸手沿着金钵边缘抠了一下。指腹碰到金属表面的时候，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像一枚被晒了很久的铜器在阴凉处还留着白天吸收的温度。我用了半寸的力往上一提，金钵整个从石槽里脱离出来，底部带出来一小捧碎土和细石屑。它的尺寸比我想象的小，刚好能用两只手捧起来，钵壁很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钵底刻着一圈细密的梵文，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捧着它蹲在石阶旁边，把它翻过来看了一圈。钵壁内侧有一层极薄的、像油膜一样的光泽在缓慢地流动着，从钵沿往钵底汇聚，在底部形成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光环在缓慢地转动着。死亡回放在视野里亮了一行，绿色的框，比平时那些红色的或者金色的都要平静：金钵（S级场景法器）获取成功。功能：控制水流方向与流速。当前可用状态：未激活。注：金钵需法海灵力或同源灵力激活方可使用。
同源灵力。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钵，又侧头看了一眼广场方向，法海还站在那个位置，但禅杖在他手里的位置已经开始往回缩了——他的手指正从杖身上慢慢松开，像是在把一件拿了很多年的东西放回原处。他的道心动摇程度正在往百分之六十的方向爬，如果他完全动摇，他就会离开原位，进入后殿。到时候激活金钵的机会窗口就会关闭。
我没法等他的灵力过来。我低头看着那个钵底那圈模糊的梵文，在那一圈笔画磨损的旧刻痕中找了一遍，找到了一小段比其他笔画清晰的字母，确认它的读音和含义之后，闭着眼把一缕太初真气顺着指尖送进了金钵的钵壁里。
太初真气在接触金钵的瞬间沉进去了。那层像油膜一样的光泽在我手指触碰的位置亮了一瞬，然后向整个钵壁扩散开了，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颜色从接触点向外均匀地洇开，把整只金钵的表面染成了一种比刚才深了半个色度的暗金色。那股温热的感觉从钵壁传回掌心，顺着经脉往上走了一段，在丹田里跟五灵珠的光芒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金钵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