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旧祠堂大门的时候，我站在石阶上缓了大概十几秒。
晨光从巷口的方向铺过来，暖融融的，把石板路面上隔夜的潮气晒出了一层极淡的白雾。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合上了——跟进去时那种的旧木轴转动声响不一样，这次合拢的动作很轻，像是有一个人在门后面搭着门板，等你走远了才慢慢把门带拢。
我把那根黑色的头发从背包夹层里掏出来，在晨光底下又看了一眼。
发丝比在阁楼里看着的时候更温润，尾端微微蜷着的弧度在日光里清晰可见，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指尖触碰到的触感不再是昨晚那种温热的软线，更像是摸到了一根被太阳晒暖了的丝线，又轻又柔，但你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什么东西。
死亡回放面板上那行隐藏结局达成·怨灵归心的金字已经稳定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标注——道具·咒怨之发·认主。属性：阴属性亲和度提升。对怨灵类目标有一定沟通/安抚加成。
沟通和安抚加成。这行字让我站在石阶上又多看了三秒。
咒怨之发本身就是一个很微妙的名字。它不是武器，不是护甲，不是那种能直接往敌人脸上砸的玩意儿。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某些东西的钥匙，或者让某些东西愿意为你停下来听你说话的凭证。
我把头发小心地放回背包夹层里，跟之前那根——那根伽椰子给我的正式认主头发，还有之前从咒怨副本里带出来的那卷发丝——放到了一起。两根头发碰在一起的瞬间，夹层底部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包里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暗了。我的后背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短暂的温热，像有人隔着背包布料用掌心贴了一下我的背，然后收走了。
我迈下石阶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软，但比刚出来那会儿稳多了。巷口的槐树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碎影，树根旁边的泥地上长着几株矮小的青草，挂着露珠。
出了巷子之后街道在晨光里铺展开来。早餐摊的白色蒸汽在金色的光线中升腾，有人在街角买包子，传送门广场的方向有人刚打完夜场副本走出来，疲惫但表情还算平静。市井气混着蒸笼的热雾和豆浆的香气一起涌过来，把我身上那种残留的、像是从旧木地板和阴凉里带出来的气息一寸一寸地冲洗掉了。
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色的灯光——是厨房那盏灯，亮着。晨光已经从院墙上方漫过来了，门缝里的灯光显得不那么显眼，但还是亮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胖子正好从厨房端着碗出来。他看见我的瞬间愣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我的脸到肩膀到背包侧面那块微微鼓起来的地方——然后他嘴里的粥咽下去了。
成了？
成了。
b级？
b级。
他端着碗靠在门框上又看了我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行，那今天歇着，明天再想下一步的事。
胖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体贴，只是你平时不注意。他端着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补了一句，你那背包侧面鼓起来的玩意儿——头发？
嗯。伽椰子给的认主道具。
他顿了一下，……没事，你收好就行。
他端着粥回厨房去了。我站在院子里把背包卸下来放在石桌上，拉开夹层拉链又看了一眼那两根头发。咒怨之发安静地躺在背包夹层底部，跟诛仙残片、金钵隔着布料的隔层挨着，既不靠太近也不刻意避开，像是几件各自有脾气的物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欣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了。她手里没端水杯，走近之后我注意到她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没多久就起来了。她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是背包夹层半敞着的拉链位置，然后是那双我搭在膝盖上的手。
手不抖了。她说。
嗯，出来之后就好了。
里面多久？
副本里过了一整夜。但外部时间大概只过了半天。
你饿不饿？
还行。
她站起来回屋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出来放在石桌上。粥还冒着热气，粥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小咸菜切成了极细的丝。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的时候，舌尖传来的温度和米香像是一层暖融融的布把胃裹住了。我喝完一整碗粥，把空碗放下来，米油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末梢。
李欣然坐在对面没有动。她安静地等我喝完，然后把空碗收了。
咒怨之发，她在我背后开口了，系统有说明吗？
阴属性亲和度提升。对怨灵类目标有沟通加成。
那就留着。后面肯定用得上。她顿了一下，你先休息。睡醒了再说。
我进屋的时候路过陈默的工作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大概又熬了一整夜，数据板上的屏幕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蓝白色光带。我没有敲门，走过去的时候那道光带在地板上被我的影子遮了一下。
回到房间之后我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夹层拉链没拉上，那两根咒怨之发露着一截尾端在外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我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背后传来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很轻，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静静地呼吸，那温暖正隔着墙壁和空气，极缓慢地渗透过来。我没有翻身去看它。那温热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强，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在我后腰的位置隔着背包布料保持着持续而稳定的温度。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消散。但至少在我闭眼的时候，那微温还留在后背上。
我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