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顶层的光线跟下面六层完全不一样。不是暗青色也不是深紫色,是一种偏白的冷光,从穹顶上那块嵌着的巨大晶石里洒下来,把整个塔顶照得明亮通透,像是有人在乌云上面撕了一道口子,把月光硬塞了进来。
赵灵儿被锁在塔顶正中央的祭坛上。
白裙,黑发,赤足,脚踝和手腕上缠绕着暗银色的符文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融进了祭坛灰白色的石台里。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是被锁了很长时间之后已经学会了用这种姿势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她看见我们冲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太久没跟人说过话的生涩沙哑,你们是来救我的?
我快步走到祭坛前面蹲下来,低头检查那些锁链的结构。死亡回放弹出了一排提示——符文锁链·能量吸取型·锁链内部连接祭坛核心·核心位于石台底部·破坏核心可解除全部束缚。
别碰,赵灵儿轻声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锁住的人,那些锁链会吸走你的灵力。
我知道。我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条锁链的末端。
指尖接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吸力从锁链内部传来,像是一根细针试图扎破皮肤表面把什么东西抽走。但金丹在同一时刻启动了——五行灵珠的气息从丹田沿着手臂涌到指尖,土灵珠的厚重把那股吸力直接弹开了,锁链表面的符文猛地闪了两下然后暗了。金属从接触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蔓延到整条锁链的长度,然后断裂了,断口处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赵灵儿看着断开的锁链,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能破开符文锁链?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抬高了一点点,那种沙哑里多了一丝惊讶的明亮感。
恰好能。
第二条锁链断得更快。金灵珠的锋锐气息从指尖切入锁链内部结构,直接把符文的能量回路切断了。金属碎成几节掉在祭坛石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第三条、第四条依次断开的时候,赵灵儿从石台上慢慢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
李欣然从侧面跨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赵灵儿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低头轻声说了句。
我蹲在祭坛侧面,把石台底部那块活动的石板掀开了。
石板下面是空的,一个浅浅的凹槽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五颗珠子。金木水火土,颜色温润,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表面流动着与属性对应的淡淡光泽——金灵珠是暗金色的哑光,木灵珠是青绿色的细纹,水灵珠内部有液态的波光在晃动,火灵珠表面始终浮着一层极淡的热气,土灵珠是最沉的一颗,纹丝不动地嵌在凹槽最深处。
我伸手把它们一颗一颗取出来。五颗珠子在掌心里排成一个不完整的环形,互相之间隔着极其微小的空隙,但当我合拢手指把它们攥在一起的时候,五道不同的气息同时顺着经脉流回了丹田。
金丹在丹田里猛地转动了一圈,五道纹路同时亮了一瞬,像是在呼应。
五灵珠……赵灵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比之前更加复杂的情绪,你把它们全拿走了?
嗯。外面有人伤得很重,需要用灵珠救命。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李欣然旁边,看着我把五颗珠子收进背包夹层。她的目光在那五颗珠子从我掌心消失的最后一刻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剑圣的声音就是从那时响起来的。
不是意念感应通道,是真正的声音——从塔顶穹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层被石壁回响过滤过的浑厚余韵:年轻人,你站住。
我抬头。
穹顶那块发光的晶石表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一个人的轮廓倒映在晶石内部,白袍,须发皆白,双手负在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那双倒映的眼睛在晶石的反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前辈,您一直在上面看着?
我在这塔顶上看了八十年了。他的声音从晶石内部传出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沙哑,被关进来的、冲进来救人的、进来试炼的、进来送死的,什么人都有。但像你这样——走进塔底不到半个时辰就摸到塔顶、顺带集齐五灵珠的,老头子我八十年里只见过你这一个。
那前辈您是要拦我吗?
他沉默了两秒。
晶石里的倒影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点:五灵珠是蜀山的东西。你拿走了,得有个说法。
外面有人等着救命。
林月如。她伤得很重,水灵珠能救她。
晶石里的倒影再次晃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传下来,语气里那层严肃的壳松动了一丝缝隙:……林月如?
对。她被锁妖塔的剑气击中了,重伤昏迷。水灵珠的生机能修复她的伤口。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一些。我听见身后的胖子压低了声音在跟小雪说悄悄话,但听不清内容。赵灵儿站在李欣然旁边,安静地等着。
你拿五灵珠是为了救人?
不然呢?留着当纪念品?
……年轻人,你说话倒是不客气。
前辈您的时间比我的值钱,我长话短说省您的听力。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低沉浑厚的笑声从晶石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被人这么顶过了的沙哑回响。晶石里的倒影慢慢变淡了,像是他正在从塔顶的某个观测点转身离开。
你走吧。
前辈——
水灵珠能救林月如那丫头,你拿去用。剩下的珠子你既然已经集齐了,就说明五灵珠自己选了主人。老头子我虽然守着这座塔,但珠子认谁不认谁不是我定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往上走的人在说话,下次来的时候把铁剑带上。你那个同伴的细剑——冰属性的,对吧?
李欣然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他的声音已经远到几乎听不清了,冰凤血脉在蜀山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你让她好好练,别浪费了。
然后声音彻底消失了。塔顶安静下来,只有穹顶晶石发出的冷白光均匀地洒在地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下塔。
下塔的路比上来快。七层的楼梯一路走下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墙壁上的符文已经从暗紫色褪成了普通的灰白色,连那些暗青色的荧光也熄了。锁妖塔的压制场在我们离开之后正在缓慢解除。
推开底层铁门的时候蜀山的阳光落在脸上。古松的树冠在风里沙沙作响,山门的方向飘来香火和松脂混合的气味。剑圣果然不在山门那里,但那根竹剑还挂在那棵老松树上,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个角度。
我们回c级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去了林月如的房间。
她还在昏迷。从锁妖塔里被救出来之后她的状态就没怎么变过——脸色苍白,呼吸浅而慢,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愈合得极慢。c级区域的普通回复药对她这种被高阶剑气击伤的情况效果有限,伤口边缘始终带着一层极细的暗紫色纹路在缓慢蔓延。
我蹲在她床边,把那颗水灵珠从背包里掏了出来。
珠子在房间的普通光线下比在锁妖塔里温润了不少,内部的液态波光在轻轻晃动,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光晕在流转。我掰开林月如的嘴唇,把水灵珠塞了进去。
珠子入口的瞬间,一层温润的蓝白色光芒从她的喉咙滑落下去,在她的胸腔里扩散开来。那层暗紫色的纹路像是遇到了什么克星一样开始迅速褪色,从伤口边缘向四周消退,几息之间就消失了大半。她的呼吸节奏明显变深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也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
有效。小雪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水灵珠的光芒继续从她胸腔里透出来,像一盏灯在体内被点亮了。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缓慢愈合,紫黑色的淤痕在消退,脸色从苍白恢复到了一层近似正常的肤色。她虽然没有立刻醒来,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这珠子还能取出来吗?胖子在旁边问。
融进体内了。水灵珠的生机已经渗进她的经脉了,等修复完成之后珠子会自行消散。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需要时间恢复,大概一到两天能醒。
剑圣说要让李欣然好好练冰凤血脉。水灵珠救下了林月如。五灵珠在我背包里变成了一颗完整融合的金丹核心。
这个副本的三件事,都办完了。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暖。李欣然站在走廊下面,细剑挂在腰带上,背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的训练桩发呆。她听见脚步声偏了一下头。
林月如——
水灵珠已经生效了,明天应该能醒。
她点了点头。
剑圣说让你好好练冰凤血脉。
他说的是让我好好练,别浪费了她纠正道,语气平平的。
意思差不多。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训练桩上。午后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明天那个新副本——
明天休息。今天打完锁妖塔了,缓一天。
她推开门回屋了。我站在院子里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四颗灵珠看了看——金木火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各自不同质地的光泽。还有一颗在月如体内帮她修复着。
集齐了。
不枉锁妖塔打穿了七层。
我把珠子收好,回屋躺下的时候窗外的光正好从暖白过渡到暖橘。明天不用进本,可以睡到自然醒。
也好久没睡到自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