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系统提示终于弹出来。
【身体交换解除中……倒计时:三十分钟。请双方在指定地点汇合,等待暮光降临。】
我站在那座小山脚下,抬头看着蜿蜒向上的石板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晚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凉飕飕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这三天过得跟做梦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手,成了天的那双手。指节宽大,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油条摊的碎渣。三天前那具纤细白净的手已经换回去了,我的身体回来了,原装原配。
心里莫名其妙松了口气。虽然替李欣然活的那三天挺好玩的,但说真的,我还是更习惯这副糙皮囊。至少上厕所不用纠结要不要掀衣服。
石板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李欣然。
她换回了自己的身体,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背对着我,正在看远处的晚霞。风吹起她的头发,黑长直的,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晕。她穿着件素色的外套,裤子是牛仔的,脚上踩着双帆布鞋,还是她在现实世界里常穿的那身打扮。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隔着两尺远。
她转过头来看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嘴角勾了一下:还是你这张脸顺眼一点。
我这张脸不就是你前几天顶着的那张吗?
顶过才更清楚有多欠揍。她顿了顿,不过看习惯了。
我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她没躲。我们一起看着西边的天际线,太阳正在往云层底下沉,把大半个天空烧成橘红色,云边上镶着一层金边。山脚下那个小城市的房屋、街道、河流全被染上了暖色,朦朦胧胧的,像泡在温水里。
三天过得挺快。我说。
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那个交易老头儿,孙叔,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跟我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精的买家,从来不压价,但次次都买到最值的东西。说你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心里比谁都门儿清。
我摸着后脑勺笑了一声:他倒是会夸人。
他还说,你每次去买东西都穿着同一件外套,那外套的袖子都磨破了也不换,他偷偷在摊子底下藏了件新的,想等你下次来送给你。
我愣住了。
我确实有一件磨破了袖子的外套,穿了大半年了,副本里打打杀杀的,早该换了。但一直懒得去买新的。那老头儿……
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人家钱了?李欣然歪着头看我。
没有。我别过脸去,嗓子有点发紧,就是……每次去都跟他多聊两句,他从副本里挖出来的那些破烂玩意儿,别人看不上,我总能挑出有用的。
她没接话,但我感觉到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里面有东西。我通过心有灵犀的线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什么在慢慢化开,像冰面底下渗出来的水。
成天。她叫了我一声。
你这三天替我做的那几件事,写信、上课、逛街、社团聚会,都做得还行。她顿了顿,周晓晓今天发微信问我,说你那天逛街的时候怎么那么会说话。
她不是说我嘴甜吗?
她说你那天夸她皮肤白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但平时我夸她的时候都是看着别处。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那不是为了把戏做足吗……
我知道。她转过头来,正面看着我,眼神里有夕光的倒影,亮晶晶的,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你那个里认识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吗?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上辈子的李欣然,跟这辈子的她,其实很像,但又有细微的不同。上辈子的她更沉默一些,眼底总是压着东西,不怎么笑。这辈子的她虽然表面看着还是冷冷的,但偶尔会翘嘴角,会翻白眼,会在我讲冷笑话的时候轻轻踢我一脚。
可能是因为这辈子的我出现得早吧。在她还没被无限副本磨掉所有锋芒之前,我就站在她旁边了。
差不多。我说,就是上辈子你话更少一点,不太爱搭理人。有个副本里咱俩被分到同一队,全程你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加起来比我今天中午吃的饭粒还少。
那你怎么还喜欢我的?
这句问得太直白了。
我噎了一下,扭头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了,只剩一条窄窄的光带横在天边。晚风吹得山上的树哗啦哗啦响,有几片叶子从我们中间飘过去,打着旋往下坠。
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我没看她,盯着远处说,你以前问过我,那个是真的假的。我一直跟你说是真的,但其实——那不是梦。
她没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上辈子的事。我重生了。我说,在另一个版本的时间里,咱们一起打了好多副本,从一个菜鸟混到SSS级。最后那个副本里,你为了掩护我死在我面前。然后我也死了。再睁眼,就是三个月前,无限副本还没降临的时候。
风停了。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连树上的鸟叫都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回来以后脑子里多了个东西,叫死亡回放。能让我看到所有死法。所以这几个月我能带你们那么顺利地通关——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死过很多次。
我说完这段话,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头看她。
李欣然的表情很平静。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所以你那些预判,那些攻略,那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全是上辈子攒下来的。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你跟我说左屁股上有痣的那天,说的是真话。
是真的。我说,上辈子你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几句话之一,就是成天你个傻x,我左屁股上有颗痣你都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喜欢我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别的东西。
那你这辈子对我好,是因为愧疚?
我为什么要愧疚?我看着她,你死是为了救我,我欠你的,但我愧疚什么?是你自己选的。上辈子你选了挡在我前面,这辈子轮到我选挡在你前面,公平公正。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所以不是因为愧疚?
不是因为愧疚。
那是因为什么?
我的嗓子忽然有点干。
太阳在这时候彻底沉下去了,天际线最后一丝橘红被灰蓝色吞没,漫天的霞光从浓烈变成柔和,再变成淡淡的一层薄红。路灯在山脚下亮起来,一点一点,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李欣然。我叫她的全名,挺严肃的。
梦——上辈子,我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这辈子重来一趟,我本来打算攒够积分、打通所有副本、把神庭那帮孙子全收拾完了之后,再找个特别牛逼的场合跟你说。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我看着她,把自己那副死皮赖脸的笑收起来,难得认真了一把,现在说,是因为再不说过期了。三天互换身体,你啥样的我都见过了,我啥样的你也见过了。再藏着掖着,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转。
我继续说:我成天这辈子没什么大理想,就是想把你在的每一关都打过去,让你安安稳稳的。上辈子咱俩的终点是SSS级副本门口,你死了,我也死了。这辈子,我想换个结局。
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她的嘴唇抿着,眉心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的信息量。
我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她忽然说:你说得对。
什么?
上辈子你没来得及说,太亏了。
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
我们之间的两尺距离变成了一尺,又变成半尺。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
成天。她低着头看山脚的灯火,声音轻轻的,我三天的体验里,你替我写的家书我看了。你最后那句有个朋友傻乎乎的但是对我不错,那个是你自己对吧?
……你发现了。
废话,你那字写成那样,除了你还有谁?
我尴了个大尬。
但是——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我奶奶,但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你。
我心里咚的一声。
你说你上辈子没来得及说,我这三天里也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她把脸侧过来,目光和我对上,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你那三天表现得还行。逛街的时候知道护着周晓晓挡车,图书馆里帮我写了论文的结尾,社团聚会上帮我维护了人缘。比我以为的强一点。
强一点?那其他方面呢?
其他方面——她的嘴角翘起来,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完整的笑,你写的那封家书,虽然字丑,但内容挺暖的。奶奶应该会喜欢。
那当然了,我文采——
你别得意。她打断我,抬起手来,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才三天,时间太短。这辈子还长,往后你表现的机会多的是。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这辈子还长?往后多的是?这是默认了?
我张了张嘴,她先一步开口堵住了我的话:别瞎激动。我是说,你既然重活一回,那就好好活。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这辈子说。上辈子没守到的人,这辈子守。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了些,把山腰上的枯叶卷起来,在我们脚边打着旋飞散。天上的云被最后的光映成深紫色,星星开始从东边的天幕上钻出来,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李欣然。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这是在同意跟我处对象吧?
她脸腾一下红了,猛地别过脸去:你非要说得这么直白?
你不说清楚我怕理解错。
那你就理解错了。
不可能,你刚才说这辈子还长
我那是说你这辈子还有机会——
那不就一个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脸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成天,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系统提示在这时候叮地响了。
【情感副本《你的名字》结算。隐藏任务完成。关键事件全部触发。情感羁绊值:mAx。】
【彗星事件即将降临,请在六十秒内到达山顶最高处,否则错过特殊剧情触发。】
我低头看了看系统,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也低头看了系统,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山顶跑。
她的手很小,比我这糙手软多了,掌心凉凉的,但攥得挺紧,跟怕我跑了一样。我俩沿着石板路往上冲,枯叶在脚下咔嚓咔嚓响,晚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但我手心全是汗。
山顶是一片空旷的草地,长着些矮矮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来晃去。我拉着她站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河清朗得像被水洗过,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整个穹顶。
然后东边的天际线上,一道光划过。
彗星来了。
拖着长长的尾巴,银白色的光,从低垂的夜幕上缓缓滑过,明亮得把周围几颗星星都压了下去。光尾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像是谁在天上写了道长长的笔画,一笔到底,干净利落。
李欣然仰头看着天空,脸被彗光映得白白的,眼睛里有星星的倒影。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但手还攥着我的。
成天。
你说的那个梦,上辈子临死前,你真的还没说吗?
真的还没说。
那你现在补上。
我盯着彗星划过天际的弧线,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儿有点干,心跳快得跟刚跑完十个副本似的。
我转过身正对着她,她也转过来正对着我。彗星在我们头顶慢慢滑过,银白色的光芒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了一层柔边。
李欣然。我说,我喜欢你。上辈子就喜欢了。上辈子没来得及告诉你,这辈子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说,但怕你觉得我是神经病。
她扑哧笑了一声:你现在也挺像神经病的。
你听我说完。
你说。
这辈子我打算好好活着,好好通关,好好把你护住。你要是同意,我就一直护。你要是不同意——
我要说不同意呢?
那我就一直追,追到你同意为止。
她看了我三秒。
彗星的尾巴快划过天际线了,最后一道光芒从她脸上扫过去,把她的睫毛和唇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踮起脚。
然后我感觉到嘴唇上一软,凉凉的,带着点晚风的味道。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系统提示全部消失了。什么副本结算、什么SSS评价、什么情侣技能奖励,全在我意识里自动静音。只剩下嘴唇上那个触感,轻轻的,暖的,像三月的风撩了一下。
她退开的时候,脸红得跟番茄一样。
但她的眼睛亮得比彗星还晃人。
你这辈子已经追到了。她说,别得意。往后要是表现不好,我随时可以把你冻成冰雕摆在广场上展览。
我咧嘴笑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不敢不敢,我家祖传怕老婆。
谁是你老婆?
你不是刚亲——
她一巴掌糊在我嘴上,把后面半句话堵了回去。
彗星在这时候彻底滑过天际,最后一缕银白色的光消失在远方的山脊线后面。夜空恢复了星罗棋布的宁静,风还在吹,山顶的野花还在摇。
我的手还攥着她的,她的手也没有要抽回去的意思。
系统提示叮叮咚咚地响,但我一个字都懒得看。
【情感副本《你的名字》通关。评价:SSS。】
【奖励:情侣技能心有灵犀(Lv.1)已解锁。情感羁绊值mAx。永久绑定队友关系。】
【隐藏剧情触发:彗星之约。双方互许承诺,后续双人副本配合度+30%。】
我关掉面板,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刚好偏头看我,我们对上目光,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挺傻的,两个人在山顶的夜风里互相看着傻笑,跟神经病似的。
但挺值的。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手还牵着。山路不太平,石板之间有些缝隙,长着青苔,我回头提醒她注意脚下。
她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对了。我一边走一边说,你刚才那个吻——
不准回味。
我没回味,我是想说——
也不准说。
你堵我嘴堵上瘾了是吧?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上瘾了。
我笑了一声,攥紧她的手,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下走。山脚下小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地铺满整个谷地。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虫鸣,此起彼伏的,跟唱二重奏似的。
这辈子开头挺难的,重生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死亡回放和一堆模糊的记忆碎片,啥都没有。但现在走到这儿了,手心里攥着个姑娘的温度,头顶有星星,前面有路。
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