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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

紫禁城的深夜被一种异样的忙碌打破。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疲惫的脸。朱由检未着龙袍,只披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一张几乎铺满整个地面的巨大舆图前。

左中允李明睿、总宪李邦华、原九江军府总督吕大器、兵部尚书张缙彦、户部尚书倪元璐、驸马都尉巩永固(掌宗人府,负责宗室协调),以及被紧急召入的周遇吉、王承恩、骆养性、卢象同、李若琏等人围拢在侧。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炭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

“陛下,”

张缙彦手持一根细木杆,指向舆图上的北京,

“南巡路线,臣等初步拟定了三条。”木杆移动,

“东路,沿运河,经通州、香河、天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直下徐州,转入黄河,再抵扬州,最后至南京。

此路水路为主,漕运尚通,补给相对便利,但河道狭窄,易被堵塞,且需防范东虏自海上或辽东半岛袭扰。”

木杆移向中间,

“中路,走官道,经涿州、保定、真定、顺德、广平、大名,过黄河至归德,再经凤阳、滁州,抵达南京。

此路最为便捷,陆路畅通,但需直面可能自西而来的闯军兵锋,风险最大。”

木杆最后划向西南,

“西路,经良乡、涞水、易州,入太行山麓,走井陉、潞安、泽州,南下怀庆,过黄河至开封,再折向东,经归德、宿州,至南京。

此路迂回,多山路,行军缓慢,但可借太行山险,避开闯军主力,相对隐蔽。”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由检身上。

朱由检沉默地盯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在三路之间逡巡,脑海中飞速权衡。

东路稳妥但受制于人,中路快捷但过于凶险,西路安全却耗时太久。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但朕与中枢,必须走最稳妥的路。”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东路上,“就走东路!依托运河,保障后勤。周遇吉!”

“末将在!”周遇吉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你的勇卫营,是朕南巡的底气。

朕要你立刻派斥候,沿运河一线,详细勘察!

每一段河道,每一处闸口,两岸所有可能设伏的地点,给朕摸得清清楚楚!

沿途州县驻军情况、粮仓位置、地方官员风评,一并报来!”

“末将领命!”

周遇吉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知道,这不仅是侦察,更是对沿途控制力的提前试探。

“户部,”

朱由检看向倪元璐倪尚书,

“立刻核算,第一批、第二批南迁人员,以及朕与中枢最后出发,共计需要多少粮秣、车马、船只?

现有库藏能支撑多久?

缺口如何弥补?

沿途何处可以补充?

给朕一个详尽的章程!”

“臣遵旨!”倪元璐额头冒汗,连忙应下。这无疑是个天大的难题。

“驸马都尉,”朱由检看向巩永固,

“宗室、勋贵、官员家眷,由你协调。告诉他们,愿意第一批走的,三日内报名,轻车简从,自有京营护送至通州上船。

第二批,十日内准备。

拖延不走者,后果自负!”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巩永固躬身:“臣明白。”

他深知这项工作的棘手,那些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高官家眷,哪个不是行李辎重无数?

“骆养性!”

“臣在!”

“你的锦衣卫,要动起来。”

朱由检目光冰冷,“沿途州县,若有官员阳奉阴违,拖延粮草,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朕许你先斩后奏!

之前名单上那些与闯逆、东虏有勾连的,南巡之前,给朕清理干净!”

“是!陛下!”骆养性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这把刀,又要饮血了。

“王承恩,拟旨。”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以朕的名义,发布《告北直隶臣民书》,明日清晨,张贴九门,通传各地!”

其实历史上,南迁之议从崇祯十六年(1643年)的四月份,就有风声传出。

但是这个风声被懿安皇后知道了,报告给了周后,而周后马上给崇祯说此事,崇祯听到这个消息后只能作罢,迁都的想法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初三李明睿就决议迁都,提出最佳路线是取道山东,装作到文王与孔子庙朝圣。

一旦到了曲阜,御驾便可快马加鞭南下,二十天内即可赶到比较安全的淮安地界。但是满朝大臣都不支持崇祯南迁的想法,只得作罢

一直到崇祯十七年(1644年)二月份,此时李自成在此时已经攻陷山西,左都御史李邦华和左中允李明睿再次上疏请“太子监国南都”和主张“皇上自然守社稷”。

但是此时宣大已被攻陷,光时亨作为代表的多数廷臣又持反对态度,崇祯对朝堂和军队的掌控力又弱,再次错失良机。

可笑的是在崇祯帝面前振振有词阻挠南迁计划的光时亨在城破后,率先投降了李自成。而倡议南迁的李邦华在城破之后殉国。

甲申史称南迁之议。

……

第二天,清晨。

北京各城门刚刚开启,守城兵丁便在一阵骚动中,将一张张盖着皇帝玉玺的黄色告示,贴在了城门旁的醒目位置。

早已聚集在城门口,为生计奔波或打探消息的百姓、商贾、士子,立刻围拢上去。

识字的人大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守大宝,十有六年,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失臣民之望。

然今国步艰难,闯逆猖獗于西,东虏窥伺于北,京师已成四战之地,危若累卵……”

念告示的人声音开始颤抖,围观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为存社稷薪火,续华夏衣冠,保北地生灵免遭荼毒,朕决意,暂移跸南京,重整山河,以图恢复……”

“南巡”二字,终于以最正式的方式,公之于众。

人群瞬间炸开!

“皇上……皇上要走了?”

“南巡?这……这不是要放弃京城,逃跑吗?”

“那我们怎么办?闯贼来了怎么办?”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但告示的后半部分,内容更为具体:

“……凡我北直隶军民人等,有愿随驾南迁者,朝廷分批次予以安置。

第一批,限于腊月三十日前,于各州县报名,由京营拨兵护送至通州登船,沿途供给口粮。

第二批,限于正月初十前,主要为官员、将士家眷,另行安排护送……朕与朝廷中枢,将最后撤离,确保秩序,绝不先弃百姓而去!”

“……南迁沿途,已敕令地方官员妥善接待,保障粮草供给,严惩借机滋扰之宵小……留守京师事宜,朕已委任重臣,加固城防,必不使贼寇轻易得逞……”

告示的最后,语气悲壮而坚定:

“……此次南巡,非为避战,实为再战!

非为弃土,实为保民!

朕在,大明在!

金陵在,希望存!

望我北方忠义士民,能体谅朕之苦心,或随行南下,或留守抗敌,同心协力,共渡时艰!待到他日王师北定,光复神州,朕与诸君,再共醉于燕山之下!钦此!”

告示念完,城门口一片死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无措,也有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皇上没弃我们……” 一个穿破胖袄的老兵喃喃自语,他缺了一条胳膊,是当年辽东之战留下的伤,“还让我们先走……”

“还有安排……不是乱跑……”

“留在北京……闯贼来了……”

“留在北京就是死!我报名!” 一个年轻后生喊道,立刻有人附和,很快,官府设立的登记点前就排起了长队。

但更多人站在原地,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眼神茫然。

走,舍不得祖宅田地;

留,怕闯贼屠城,两难之间,每个人的脸都被寒风冻得通红。

……

紫禁城内,最后的预案会议在紧张地进行。

“陛下,这是初步拟定的行程与驻跸安排。”张缙彦呈上一份详细的文书。

朱由检接过,仔细翻阅:

“腊月三十,第一批百姓南迁启动,京营副将孙应元率三千人马护送,至通州张家湾码头上船,沿运河南下,预计每日行程六十至八十里。

驻跸点:通州(首日)、香河河西务、天津三岔口、沧州青县、德州甲马营、临清砖闸、济宁南阳镇……”

“正月初十,第二批官员家眷等南迁,由京营另一副将黄得功率五千人马护送,陆路至通州汇合船队……”

“朕与中枢,及勇卫营主力,最后出发,定于正月二十日。

路线:皇城出发,出朝阳门,至通州张家湾。沿途警戒由勇卫营全权负责,周遇吉统辖。驻跸行营地点:通州(皇庄)、香河(驿站)、河西务(钞关)、天津(卫城)……”

文书上,每一站的预计抵达时间、停留时长、粮草补充点(标注了当地官仓存粮大致数目)、水源地、可征用民夫数量、甚至可能发生的意外及应对预案,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指尖划过 “通州张家湾” 几个字,忽然抬头:“沿途闸口,谁来守?”

张缙彦一怔:“已令沿途州县官员派兵驻守。”

“不够。” 朱由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骆养性身上,“加派锦衣卫百户,每闸口驻守二十人,昼夜巡查,若有闸口被毁、河道被堵,提头来见。”

“臣遵旨!” 骆养性应道。

“沿途地方官员接待事宜,已由内阁拟旨,八百里加急发送沿途各府州县,”

王承恩补充道,“要求他们务必准备好行宫,或征用合适宅院、粮草、民夫,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留守事宜,”朱由检看向舆图上被单独圈出的北京城,

“卢象同。”

“臣在!”一身戎装的卢象同出列,他脸色坚毅,眼中带着一丝决绝。

他知道自己接过的是怎样一个担子。

“朕将京城,将留守的数万兵马,将可能来不及撤离的数十万百姓,托付给你了。”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目光深沉,“朕不逼你死守,但要你尽可能拖延闯军,多给南边争取一日,就是多一分胜算。事若不可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可便宜行事,不必死节。”

卢象同猛地跪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陛下放心!臣在,北京城在!臣若战死,必令部下焚毁粮草,绝不让一粒米、一门炮落入闯贼手中!”

朱由检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北京城在巨大变动前的不安躁动。

预案初定,如同在一盘死棋中,硬生生划出了一条充满荆棘的生路。

每一步都算计,每一步都风险重重。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条漫长的、吉凶未卜的南巡之路。

这条路,需要用无数人的勇气、牺牲,甚至鲜血来铺就。而他,将走在最后。

但是没人知道是,历史已经发生了偏差。

本来在陕西围剿孙传庭的刘宗敏,已率大股骑兵渡过黄河,离北直隶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