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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直隶,固安县城外二十里。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枯黄的芦苇荡。

勇卫营前军千总赵铁柱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嘴里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官道尽头。

他麾下的一千人,此刻就埋伏在这片芦苇荡和稀疏的林地间。

这是他们离开北京后,第一次独立执行作战任务,阻击一支试图袭扰南巡队伍的顺军偏师,据探马报,约两千人。

“千总,探马回报,贼军前锋距此不足五里,都是步卒,打着‘任’字旗号。”

哨官压低声音禀报。

赵铁柱吐出草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任”字旗,应该是顺军制将军任继荣的部下。

他摸了摸胸口甲胄下那本被油布包了好几层的《纪效新书》,这是周遇吉将军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

“告诉弟兄们,按预定方案,放他们进伏击圈,听我号令再打。”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嗜血的兴奋。

演练了无数次,终于要见真章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士兵们隐藏在掩体后,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眼神和他一样,混杂着紧张与渴望。

三个月地狱般的操练,不就是为了今天?

时间一点点过去,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黑压压一片顺军士卒,扛着杂乱的旗帜,队伍松散,骂骂咧咧地行进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侧的杀机。

赵铁柱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想起演练时因为冒进吃的亏,想起周将军的斥责,强行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默默计算着距离。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大部分顺军已经进入了狭窄的伏击区。

“点火!”

赵铁柱猛地挥下手臂!

嗤嗤声响起,埋在官道两侧的几十个火药包(当时的火药包主要以烟火药为主,起惊吓和烟雾作用)被引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浓密的硝烟!

“放箭!”

埋伏在两侧的弓箭手和少量火铳手立刻射击!

虽然箭矢和铅弹稀疏,但在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烟雾掩护下,效果惊人!

官道上的顺军顿时大乱!

他们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规模的伏击!

“杀!”赵铁柱一跃而起,拔出腰刀,第一个冲出土坎!

“杀——!”

一千勇卫营士兵如同出山的猛虎,从芦苇荡和林地中怒吼着冲出!

他们以哨为单位,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如同几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混乱的顺军队列!

没有演练时的包棉木棍,只有冰冷的钢铁碰撞!

刀锋砍入肉体的闷响,长矛刺穿胸膛的撕裂声,垂死的哀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寂静!

赵铁柱冲在最前,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寒光,直接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顺军小头目连人带枪劈倒!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腥咸的味道冲入鼻腔。他愣了一下,这不是演练时的朱砂水!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旁边一名顺军老兵抓住机会,一枪朝他肋下捅来!

“千总小心!”

一名亲兵猛地将他撞开,自己却被长矛刺穿了肩膀!

赵铁柱目眦欲裂,反手一刀削断了那顺军老兵的枪杆,顺势劈开了对方的脖颈!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结阵!结阵!别乱!”

他嘶声大吼,压下心中的不适,努力回忆着操典上的内容。

周围的士兵听到他的命令,下意识地向中靠拢,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死死顶住了顺军最初的反扑。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肉搏。

勇卫营士兵凭借着更严整的阵型和更好的甲胄,逐渐占据了上风。

但顺军毕竟人多,而且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战斗极其惨烈。

赵铁柱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血腥的漩涡,机械地挥舞着战刀,格挡、劈砍。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勇卫营士兵被三名顺军围住,惨叫着倒下;也看到己方一个小队默契配合,将数倍于己的敌人绞杀。

演练和实战的巨大差异,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

个人勇武在战场上如此渺小,严明的纪律和彼此的信任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右翼!向右翼压!把他们挤到河沟里去!”

赵铁柱观察着战场,发现右翼敌人阵型已乱,后方是一条结冰的河沟。他立刻放弃了继续向前猛冲的念头,指挥部队转向。

命令被迅速执行。

勇卫营士兵如同一个整体,凶狠地向右翼挤压。

顺军本就混乱,被这有组织的猛攻打得节节败退,不少人慌不择路,掉进了冰冷的河沟,非死即伤。

顺军的抵抗终于崩溃了,残兵开始向后溃逃。

“追击!不许停!”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厉声下令。他知道,溃兵会冲散他们自己的后队。

勇卫营士兵如同驱赶羊群般,追杀着溃逃的顺军,一直追出三四里地方才收兵。

战斗结束。

赵铁柱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他麾下的一千人,阵亡七十余,伤者过百。

而斩杀的顺军,超过五百,俘虏三百多。

胜利了,但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对死亡的敬畏。

“千总,咱们……打赢了。”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小兵凑过来,声音颤抖,手里还紧紧攥着滴血的腰刀。

赵铁柱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月前的自己。他拍了拍小兵的肩膀,声音沙哑:

“嗯,打赢了。但咱们也死了很多弟兄。记住他们。”

他走到那名为他挡枪的亲兵身边,亲兵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兄弟,谢了。”赵铁柱蹲下身,撕下布条帮他按住伤口。

“应该的,千总。”亲兵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果……一系列事情做完,已是黄昏。

赵铁柱将战报和阵亡名单写好,派人快马送往中军。

他看着西沉的落日,看着那些阵亡弟兄被就地掩埋的土堆,心中那股演练胜利后的骄狂之气彻底消散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纪效新书》,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周将军为何反复强调“阵而后战,兵法之常”的含义。

战争,不是儿戏。为将者,一念之差,便是无数条人命。

当天晚上,周遇吉的中军抵达。

他仔细查看了战场,听取了赵铁柱的汇报。

“知道为什么让你打头阵吗?”

周遇吉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已然沉稳了许多的年轻将领。

赵铁柱沉默片刻,道:“末将以往过于莽撞,将军是想让末将在血水里泡一泡,明白为将者的责任。”

周遇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悟到了就好。此战,你临机决断,变猛冲为挤压,驱敌入绝地,打得不错。但伤亡还是大了点,对战场细节的把握,火候还差些。”

“末将明白。”赵铁柱心悦诚服。

“阵亡将士的抚恤,务必落实。受伤的弟兄,用好药。”

周遇吉吩咐道,“前面路还长,硬仗还在后面。这把刀,才刚刚开了刃。”

“是!”赵铁柱抱拳,眼神坚定。

固安之战,规模不大,却是勇卫营成军以来的第一场血战。

它用鲜血和生命,洗去了新兵的最后一丝稚嫩,让这支年轻的军队,真正开始向铁血强军蜕变。而崇祯的南巡之路,注定要用更多的鲜血和尸骨来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