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翠走了之后，沈知知坐在客厅里，把那片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知知从不骗自己。她帮沈知翠，不是因为姐妹情深，是因为这件事对她有好处。
但是她也不否认，当她看到沈知翠那张被风霜摧残的脸、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冻疮疤痕、那双眼睛里近乎绝望的求生欲时，她的心确实软了一下。
晚上，陆聿辰回来，沈知知把沈知翠的事跟他说了。
陆聿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北山公社，那边属于临江地区，我认识那边的人。我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病退或者招工的政策。”
沈知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不问我为什么帮她？”
“为什么要问？”陆聿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她是你姐，你帮她，应该的。”
“我之前可是抢了她的留城名额。”沈知知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聿辰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温柔。
“过去的事，过去了。”
沈知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你别对我太好。我会变本加厉的。”
陆聿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变本加厉一个试试。”
沈知知仰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试试就试试。”
沈家的人消停了不到一周，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沈父。
沈父很少亲自出面，他一向是那个坐在角落里抽烟、不发表意见、但最后拍板的人。他出面，说明事情到了他觉得“必须亲自出马”的地步。
沈父来的时候，沈知知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看见沈父走进院子，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衣服，擦了擦手。
“爸，您怎么来了？”
沈父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知知，爸找你谈谈。”
沈知知看着他，点了点头，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让他坐下。
父女俩坐在石榴树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父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你妈这几天气得吃不下饭。建军也是，天天在家骂你。大嫂到处跟人说你忘恩负义、六亲不认。你二哥不说什么，但他心里也不舒服。”
沈知知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知知，爸不是来替他们要东西的。”沈父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爸是来跟你说一句话——你要是不想帮，就不帮。沈家不靠你过日子。”
沈知知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沈父是那个永远沉默、永远不表态、永远在最后拍板，把最坏的结果分配给女儿的人。她以为沈父今天来，是来替沈母和沈建军施压的。
“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沈知知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父把烟头摁灭在椅子腿上，抬起头看着沈知知，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知知，你八岁那年救了陆聿辰——不对，你八岁那年冒领了救陆聿辰的恩情。那时候爸就知道。”
沈知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沈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天我在河边，我看见了一切。我看见林薇薇跳下去救人，看见她跑了，看见你站在岸边浑身湿透，看见所有人指着你说‘是她救的人’。我没有站出来说‘不是她’。”
沈知知的脑子“嗡”的一声。
十年前，沈父在场。
他知道真相。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爸，你为什么不——”沈知知的声音发抖了。
“为什么不揭穿你？”沈父苦笑了一下，“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揭穿了你，你这一辈子就毁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外人，毁了我女儿的一生。”
沈知知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您替我说了谎。”
“我没替你说谎。我只是没有说真话。”沈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烧了三十多年锅炉烧出来的，“知知，爸不是什么好人。爸重男轻女，爸偏心，爸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这些爸都知道。但爸不是不疼你，爸是——爸是没有办法。”
沈知知擦了擦眼泪，声音硬了起来：“您没有办法，就可以让我去死？下乡的事，您明明可以站出来说‘让建军去’，但您没有。您沉默，您让妈做决定，您把所有的恶人都让妈当了，自己躲在后面当好人。”
沈父沉默了。
“爸，我今天不跟您翻旧账。”沈知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父，“我要跟您说清楚几件事。第一，我不会再给沈家任何东西。第二，我跟陆聿辰的日子，我自己过。沈家任何人，不准打他的主意。第三——您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别再让我当沈家的吸血包。”
沈父抬起头，看着她。
她不再是那个蹲在河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
“知知，”沈父站起来，看着她，“你说的话，爸记住了。爸不会再来找你要东西。但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自己处理。”沈知知打断他，“爸，您回去吧。”
沈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背影佝偻，头发花白，走得很慢很慢。
沈知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很小声很小声。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安慰她。
陆聿辰回来的时候，沈知知已经哭完了。
她把脸洗干净了，重新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过来，在沈知知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还有点红，眼皮有点肿。
“你爸来过了？”
沈知知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