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城里的气氛比建业更压抑。孙皓的銮驾停在城南的行宫中,宫墙外站满了从建业一路跟来的朝臣和宗室,他们挤在狭窄的驿馆里,每日靠着孙皓从豫章官仓中拨出的那点口粮勉强维生。
没有人敢问下一步怎么办,问了也没有答案。豫章城中的存粮够所有人撑上几个月,但也只是几个月而已。诸葛亮的汉军正在江北屯田,姜维的水师已经控制了长江中游,赵统和文鸯的铁骑随时可以从建业南下。
豫章就是下一个武昌,而这一次陆抗手中已经没有第二条长江防线了。
但陆抗并没有坐在城中等着被围。他站在豫章城楼的舆图前,目光从建业沿江而下,越过吴郡、会稽,一直扫到交州以南的苍梧、合浦。江东的正面防线已经千疮百孔,在正面战场上与汉军硬碰硬是不明智的。
诸葛亮在建业推行的新政,冻结私田、收编私佃、设立劝学台,正在一刀一刀割掉江东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根基。那些世家在孙权时代就开始经营这片土地,他们的田产被清查,私佃被收编,子弟通过九品中正制直接入仕的捷径被彻底堵死。
江东世家嘴上不敢说什么,但心里的怨恨早已积成了火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在建业的后院里烧起一场大火。
陆抗决定做那一点火星。
几天后,一队扮作商旅的东吴细作从豫章出发,沿赣水北上,越过汉军的巡逻线,潜入建业、吴郡、会稽等地。带队的是陆抗麾下最得力的心腹校尉,此人曾多次奉命往来于建业与武昌之间传递密信,对沿途的关卡和汉军巡逻规律了如指掌。
细作们扮作贩运茶叶和布匹的行商,驼队里藏着几口夹层木箱,箱底压着陆抗的亲笔帛书。帛书上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斟酌,既要让江东世家看到翻盘的希望,又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汉军截获后当作铁证的字句。
陆抗没有用大将军印,只在落款处盖了一枚私章,那是他父亲陆逊留给他的陆氏家徽,江东世家都认得。
密使最先接触的是吴郡顾氏。顾氏是江东最古老的世家之一,在孙权时代出过好几任郡守和中郎将,九品中正制让他们世代占据吴郡郡丞的位置,家中田产遍布太湖沿岸,私佃数千户。
诸葛亮的新政一纸政令冻结了顾氏所有私田流转,清查田籍的汉军文吏已经登门数次。顾氏家主敢怒不敢言,每日在家中喝着闷酒,对着祖宗牌位唉声叹气。密使在深夜敲开了顾府后门,呈上帛书。
帛书上写得很清楚:豫章尚有三万精兵,交州还有完整的郡县体系,陆大都督正在筹划反攻。诸位若能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旧部,待时机成熟举事响应,大都督必率主力北上,里应外合,夺回建业。事成之后,恢复九品中正制,归还清查田产,世家特权一切如旧。
落款处那枚陆氏家徽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顾氏家主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写回信,只让密使带了一句话回去:吴郡顾氏,愿从陆氏。密使随即转赴会稽,联络朱氏、张氏;又到吴郡,密会虞氏、贺氏。这几家都是孙权时代便盘踞江东的大族,诸葛亮的新政一刀一刀割在他们身上,每一刀都割得他们心头滴血。
江东世家不是没想过反抗,只是畏惧文鸯和赵统的铁骑。现在陆抗给了他们一个承诺,一个可以同时发难、里应外合的时机。这个承诺,值得他们赌一把。
密使返回豫章时带回了几家士族的回信。这些回信大多没有落款,措辞极为隐晦,但传递的信息完全一致:愿意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旧部,囤积粮草,待战机有变,举事响应。
其中一封帛书上还附了一份吴郡汉军驻防的粗略布防图,标注了城中几处粮仓和武库的大致位置,这是吴郡旧吏利用留任之便暗中搜集的情报,足以在关键时刻要汉军的命。
陆抗将这些帛书逐一阅毕,放在案上。诸葛亮的后院已经埋下了暗火,只等时机一到,这把火就会从建业烧到吴郡,从吴郡烧到会稽,把汉军在江东的统治根基烧出一个大窟窿。但这把火现在还不能点。
建业城中有文鸯的铁骑和赵统的步卒,这些士族的私兵加起来也不是正规军的对手。陆抗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诸葛亮把主力调离建业、城中兵力空虚的时机。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陆抗还需要更多筹码。
陆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豫章往南移,越过五岭,落在交州的位置上。那是江东最后一块完整的后方,有独立的山川地势和完整的郡县体系,有尚未被战火波及的粮仓和兵库,有从建业和武昌溃退过来的零散残兵,还有一位尚未表态的交州刺史。
陆抗需要交州。有了交州,他就有了一块汉军无法轻易啃下的后方基地,就能养得起更多的兵,撑得起更长久的对峙,给建业城中那些即将点燃的火油争取足够的发酵时间。
陆抗铺开帛书,提笔蘸墨,落款处那枚陆氏家徽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