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工地,尘土飞扬。
李泰奉旨到此监工已经数日。昔日居于魏王府,锦衣玉食,藏书万卷,身边文人幕僚环绕,何等风光。如今每日要面对泥沙砖瓦,日晒风吹,劳苦不堪,心中恨意越积越深。
这一切,全部拜李承乾所赐。
朝堂之上被当众揭破账目亏空,当众受罚,颜面扫地。父皇往日万般疼爱自己,如今一门心思全部偏向太子。
他怎么也想不通,不过短短月余,风向怎么会翻转到这般地步。
幕僚站在他身侧,低声劝道:“魏王殿下,如今陛下对太子百般纵容,我们不宜再正面与之冲突,应当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 李泰狠狠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底满是怨毒,“凭什么!储位本该是有能者居之!李承乾性情乖戾,言语刻薄,哪里配居东宫!不过是父皇一场转性,便要将我踩入泥里?”
他咽不下这口恶气。
“可是如今陛下护着太子,硬碰硬,我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咬牙切齿,脑海之中不断回想朝堂上李承乾那一副淡漠嘲讽的模样。
明明闯祸受责的是对方,偏偏一副万事无所谓的姿态,仿佛输赢,都打动不了他半分。那副模样,最是刺人。
“本王不能就这么认输。” 李泰停下脚步,眼神阴沉沉,“监工只是暂时,等我回到长安,总有机会。父皇一时被李承乾迷惑,等时间久了,一切依旧会回到原本的样子。”
他绝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李承乾安稳坐住太子之位。
几日后,宫中宗室宴席如期开宴。
尽管李承乾明确表示不愿赴宴,可李世民再三下谕,软磨硬泡,甚至亲自写手书送到东宫。李承乾懒得没完没了纠缠,终究还是赴席。
大殿之内,丝竹礼乐声声,宗室王公、文武大臣齐聚一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太子李承乾身上。
如今全长安城都知晓,太子性情大变,嘴如利刃,陛下又过分偏袒太子。人人心中警惕,不敢轻易招惹。
李承乾一身素色孝服,静静坐在太子席位,对周遭歌舞美食全无兴趣,神色慵懒漠然,时不时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眼神放空,仿佛灵魂游离在此处之外。
李世民坐在主位,目光一刻不停落在长子身上。看见他安安稳稳坐着,心中稍稍安定。
宴席过半,几位宗室王爷上前敬酒。
其中一位江夏王李道宗,酒过三巡,说话少了几分顾忌,笑着开口:“太子殿下,如今皇后已逝,储君当振奋精神。臣听闻殿下近来少理实务,终日闭门,长此下去可不是好事。应当多多向魏王学习,招揽贤才,研读典籍。”
拿他和李泰对比。
又是这番说辞。
殿内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屏住呼吸。完了,江夏王酒后失言,偏偏撞在太子的枪口上。
李世民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打圆场。
李承乾已经缓缓抬眼,看向李道宗,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
“江夏王要我向魏王学习?” 李承乾声音不大,传遍大殿,“学他挪用府库钱财,学他结党营私四处拉拢朝臣?还是学他整日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构陷自家兄长?”
一句话掷出,满堂哗然。
李道宗脸上笑容瞬间僵死,酒意都吓退大半:“太子殿下!你……”
“怎么,我说错了?” 李承乾把玩手中酒杯,眼神漫不经心,“若是江夏王偏爱魏王行事作风,不妨向父皇上书,请将储君之位直接授予魏王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劝我效仿。”
“臣绝非此意!” 李道宗慌忙解释,脸色红白交替,窘迫无比。
李世民立刻出声打圆场:“好了!酒宴之上,不必谈论朝政。江夏王饮酒过量,言语失度,退下歇息吧。”
直接把李道宗岔开,不允许继续争辩,也没有责怪李承乾。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更加明了。
宴席之上,再无任何人敢对太子进半句规劝。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李泰恰好从皇陵赶回长安复命,奉旨入殿赴宴。
几日工地劳苦,他面色黝黑憔悴,一进大殿,第一眼就看向李承乾。眼底压抑着浓浓的怨愤,却不敢当众发作,只得上前向皇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陵监工之事,办得如何?” 李世民淡淡问道。
“回父皇,一切顺利。” 李泰躬身回话,余光瞟向李承乾,强行挤出笑容,转向李承乾,“兄长,多日不见,兄长近来安好?”
这一句问候,听似和睦,实则暗藏试探。
李承乾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疲惫狼狈的模样,轻笑出声:“托弟弟的福,活得还算安稳。皇陵风吹日晒,弟弟受苦了。这般辛苦,弟弟可要保重身体,莫要累垮,不然以后,谁还来费尽心思,盯着东宫这把椅子。”
赤裸裸,毫不掩饰,戳破李泰心底的欲望。
李泰浑身一僵,脸上伪装的和睦险些维持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兄长说笑了。” 他咬着牙回话。
李世民坐在主位,将二人对话尽收眼底。他看见李泰眼底的不甘,心中微微失望。经过这次罚去皇陵思过,李泰心中,依旧没有收敛争储之心。
宴席草草落幕。
散席之后,李世民叫住李承乾。
大殿宾客陆续散去,只剩下父子二人立在廊下,晚风徐徐。
“承乾,方才宴席之上,你对青雀,言辞也过于尖锐了。” 李世民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不是斥责,“他纵然有错,终究是你的弟弟。”
“弟弟。” 李承乾重复,抬眼看向李世民,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疯癫,“在他屡次想方设法毁掉我储位的时候,可曾把我当做兄长看待?父皇总要求我顾念兄弟情分,可这份情分,从来都只要求我一人做到,是吗?”
“朕不是这个意思……”
“父皇不必解释。” 李承乾打断他,“道理,我听得太多。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留下李世民独自站在廊下。
晚风卷起衣袍,李世民望着少年远去孤单的背影,眼眶又一次泛红。
委屈如同潮水漫上心头。
他已经放下帝王身段,百般迁就,百般退让,可无论自己怎么做,都走不进承乾的心。
为什么,就不能稍稍给自己一点回应。
他捂住心口,心口又开始闷闷作痛。接连几日被李承乾言语刺痛,常常茶饭不思,胃口越来越差。
内侍上前低声劝道:“陛下,该回殿用晚膳了。”
“不吃。” 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疲惫沙哑,“心中烦闷,食不下咽。”
甘露殿内,李世民独坐深夜。
桌上御膳原封不动,饭菜渐渐冷却。
他手撑额头,脑海又一次回放那三场噩梦。
如果…… 仅仅靠着纵容迁就,始终无法挽回承乾的心。
那该怎么办?
一个疯狂的念头,慢慢在心底滋生出来。
他想要试一试。
一场假死。
一杯假毒酒。
他想看一看,面对死亡,承乾会不会有一丝动容。会不会,在临死之前,愿意对自己展露半分真心。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太冒险了,稍有差池,就会万劫不复。
可一想到承乾那副万事皆无所谓的模样,想到梦里他葬身湖水的结局,那念头,便如同野草一般,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