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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从东宫回去后,消沉了好几天。

他想不通,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想弥补,想缓和关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主动低头道歉?他拉不下脸。

继续施压?只会把承乾推得更远。

帝王的骄傲和父子的情分,在他心里反复拉扯,让他烦躁不已。

李泰很快就察觉到了父皇的不对劲。

他听说了东宫烧奏章的事,也听说父皇气得不行,可最后却没重罚太子。

他心里开始不安。

父皇不会是心软了吧?

不行,绝对不能让父皇回心转意!

必须再加把火,彻底把李承乾踩下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李泰咬了咬牙,决定玩个大的。

他要给李承乾安个谋逆的罪名。

只有谋逆,才是死罪,才能让父皇彻底放弃李承乾。

他就不信,都谋逆了,父皇还能护着他!

打定主意,李泰就开始安排。

他让人伪造了太子和侯君集等人的通信,信里谈论的都是 “兵谏”“逼宫” 之类的大逆不道之言。又私造了几百副甲胄,偷偷埋在东宫的后花园里。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事情捅出去。

时机很快就来了。

十二月,李世民设夜宴,宴请宗室和近臣,庆贺岁末。

宫灯璀璨,笙歌燕舞,一派喜庆。

李承乾也来了。

他穿着太子朝服,脸色依旧苍白,神色平淡,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静地喝酒吃菜,不与人交谈,也不凑趣。

像个局外人。

李世民时不时地往他那边看,几次想开口叫他,都忍住了。

他还在别扭,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儿子说话。

李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都这个时候了,父皇还在犹豫。

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李泰忽然站起身,走到殿中,“扑通” 一声跪下。

“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他声音带着哭腔,一脸沉痛。

李世民愣了一下:“何事?起来说。”

“儿臣不敢起来。” 李泰低着头,声音颤抖,“儿臣查到一件惊天大事,不敢隐瞒,可又怕说出来,伤了兄弟情分……”

他说得吞吞吐吐,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满殿的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李承乾也抬了抬眼,看向殿中的李泰,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场戏。

“到底什么事?” 李世民皱起眉,“直说就是。”

“父皇!” 李泰抬起头,一脸决绝,“儿臣查到,太子兄长暗中勾结侯君集、李安俨等人,私藏甲胄,密谋兵谏逼宫!意图谋反!”

“轰 ——”

一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在大殿里。

谋反?

太子谋反?

所有人都惊呆了,齐刷刷地看向太子。

侯君集可是开国功臣,手握兵权,太子要是和他勾结,那可就真的出大事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拍案而起:“青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句句属实!” 李泰大声道,“儿臣有证据!有人亲眼看见,东宫后花园里,埋了数百副甲胄!还有私通的书信,儿臣也拿到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举过头顶:“父皇请看!这就是太子和侯君集的密信!”

内侍连忙接过书信,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来,快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里的字迹,模仿得很像承乾的笔迹,内容都是商议兵谏、逼宫退位的大逆不道之言。

“混账!” 李世民狠狠把书信摔在案上,看向李承乾,眼神里满是震怒和不敢置信,“承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承乾身上。

震惊的,怀疑的,同情的,各色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扎过来。换作寻常皇子,被当众扣上谋逆的帽子,早就慌了神,要么厉声辩解,要么惶恐叩首。

可李承乾没有。

他依旧坐在席位上,手里还捏着半只银杯,杯沿沾了点酒渍。闻言,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李泰,又落到李世民铁青的脸上,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很浅,像浮在水面的薄冰,一碰就碎,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像在看一场精心排演却拙劣不堪的戏。

满殿死寂里,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左腿膝盖还有些沉,动作却稳得很,扶着案沿站直了,朝李世民微微躬身。

“弟弟说笑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越得很,压过了殿内细碎的抽气声,“儿臣身居东宫,府中侍卫甲仗皆有定数,何来私藏甲胄一说。”

“你还敢狡辩!” 李泰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 “痛心疾首”,“兄长!事到如今你还不认!我府中下人亲眼所见,你深夜派人往花园里埋东西,不是甲胄是什么!还有这些书信,笔迹分明就是你的,你还要抵赖!”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的为兄长的 “堕落” 心痛不已。

殿内大臣们窃窃私语起来。

侯君集本就功高震主,近来和东宫往来确实密了些,如今再加上书信和甲胄,由不得人不信。

李世民死死盯着阶下的长子,指节攥得发白。

他心里是怒的,怒李承乾居然敢触碰谋逆的红线,怒他自甘堕落,好好的储君做到这个地步。可怒焰底下,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 他不信。

他了解自己的长子。

承乾虽性子沉了些,却素来仁厚,对君父忠孝,对兄弟友悌,怎么可能做出谋逆逼宫的事?

可那书信上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承乾惯用的笔锋转折都分毫不差。

“承乾。” 李世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雨欲来的沉郁,“你看着朕,说实话。这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给了儿子一个辩解的机会。

只要承乾说没有,他就信。

至少此刻,他愿意信。

李承乾抬眼,撞进李世民的目光里。

那双和他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盛着震怒,盛着失望,还藏着一丝连帝王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李承乾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又是这样。

李泰构陷,父皇震怒,然后给他一个 “辩解” 的机会,仿佛只要他说了,就能翻案似的。可最后呢?证据 “确凿” 之下,再多辩解都成了狡辩,只会换来更重的责罚,和更深的猜忌。

辩了没用,又何必费那个力气。

“儿臣没什么好说的。”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父皇信便是信,不信,儿臣辩解也无用。”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里。

满殿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

默认了?

还是不屑辩解?

李世民的脸瞬间更沉了,心里那点期盼瞬间被怒火盖过。

“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厉喝一声,“谋逆是灭族的大罪!你一句‘没什么好说的’就想揭过去?”

“不然呢?” 李承乾抬眼,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疯,“父皇心里已经定了罪,儿臣说什么,父皇会信吗?”

“你!” 李世民被他噎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承乾会是这个反应。

不辩解,不求饶,甚至连点委屈都没有,就这么漠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种感觉,比儿子亲口承认谋逆还让他难受。

“好,好得很。” 李世民咬着牙,“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这么嘴硬!来人!”

“奴才在!”

“即刻前往东宫,搜!后花园、偏殿、库房,一处都不许落下!朕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甲胄!”

“遵旨!”

禁军统领立刻领命,带着一队侍卫匆匆出宫,往东宫去了。

夜宴彻底停了下来。

丝竹声歇,舞姬退下,满殿大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泰还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搜吧。

搜得越仔细越好。

那些甲胄埋得深浅刚好,一挖就能挖到。到时候人赃并获,李承乾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偷偷抬眼,看向李承乾的背影,眼神里闪过怨毒。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李承乾就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像一棵孤松。

他既不看李泰,也不看李世民,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的金砖纹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神色平静得不像话。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死死黏在长子身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希望搜不到,希望一切都是青雀的诬告,希望承乾还是那个懂事的长子。

可一想到承乾刚才漠然的态度,心里又沉了下去。

万一…… 是真的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禁军统领浑身是灰,手里捧着几片甲片,大步走进殿内,“扑通” 跪下:“陛下!东宫后花园的梧桐树下,确实挖出了两百副玄铁甲胄!还搜出了部分未烧毁的兵符图样!”

他双手高举,甲片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轰 ——”

殿内彻底炸了。

“真的有甲胄!”

“太子居然真的私藏甲胄!”

“看来谋逆之事,是真的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不敢置信,也带着唏嘘。

李世民的脸彻底白了。

他晃了晃身子,扶住御案才站稳。

真的有甲胄……

居然是真的。

“李承乾!”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泰立刻叩首,带着哭腔:“父皇!兄长他糊涂啊!可谋逆是大罪,绝不能姑息!请父皇下旨,将太子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他带头,立刻有几个依附魏王府的大臣出列,齐声请旨:“请陛下明断!”

一声声请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世民心上。

他看着阶下的长子,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不通。

好好的太子,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是他逼得太紧了?还是青雀说得对,承乾早就有了反心?

“承乾,” 他哑着嗓子,再问了一遍,“最后一次,你告诉朕,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李承乾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甲片,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李泰,最后目光落回李世民身上。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厌倦。

“父皇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

“反正这种戏码,儿臣看腻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谋逆的罪名,灭族的大罪,在他嘴里,好像和今天吃了什么没区别。

李世民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放肆!”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杯盏都叮当作响,“你身为储君,不思报国,反倒密谋犯上!你对得起朕,对得起大唐社稷吗!”

“社稷?” 李承乾重复了一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疲惫,也藏着点病态的疯狂,“这社稷,儿臣从来就没想要过。”

“你!”

“父皇不是一直觉得弟弟比儿臣更合适吗?” 李承乾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世民,字字清晰,“如今儿臣出了事,太子之位空出来,正好遂了父皇的心意,不是吗?”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李世民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朕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没有吗?” 李承乾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随即又笑了,“算了,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旁边的禁军侍卫。

腰上佩着横刀,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

李泰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父皇!你看他!到现在还不知悔改!这种大逆不道之人,绝不能轻饶!”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李承乾道:“李承乾!你谋逆篡位,愧对父皇,愧对李家列祖列宗!我今日便替父皇……”

他本想上前,假意要 “拿下” 李承乾,做做样子,显得自己大义灭亲。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李承乾动了。

动作快得惊人。

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

李承乾侧身掠过旁边的侍卫,指尖一勾一拔,佩刀已出鞘。

刀锋映着宫灯的光,冷冽刺眼。

“你…… 你想干什么!” 李泰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护卫!护驾!”

他以为李承乾是想狗急跳墙,挟持父皇或者自己。

可他猜错了。

李承乾根本没想挟持谁。

他只是觉得吵。

李泰从年初蹦跶到年尾,构陷、挑衅、搬弄是非,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老把戏,吵得他头疼。

既然这么想玩,那就玩到底。

“聒噪。”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手腕一翻,刀锋横斜。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李泰只觉颈间一凉,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嘴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

“你…… 你……”

他指着李承乾,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敢!

在父皇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居然敢直接动手杀人!

李承乾握着刀,站在原地。

血溅在他的朝服上,胸前、袖口,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像只是踩死了一只烦人的虫子。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吓傻了。

谁也没想到,太子会突然拔刀,当众斩杀魏王。

这可是御殿之上啊!

当着陛下的面,杀了亲弟弟!

疯了!

太子一定是疯了!

李世民也僵在了原地。

他瞳孔骤缩,看着倒下去的李泰,看着满地的血,看着持刀而立的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承乾……” 他喃喃开口,声音发颤,“你…… 你杀了他?”

李承乾抬眼,看向他。

刀锋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父皇不是觉得他好吗。”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他死了,父皇可以换个儿子疼了。”

“你疯了!”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下得去手!”

“弟弟?” 李承乾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病态的玩味,“他想让我死的时候,可没当我是哥哥。”

“构陷谋逆,私埋甲胄,哪一条不是要我命的毒计?” 他微微歪头,看着李世民,“父皇觉得,儿臣该等着他把我害死,才叫兄友弟恭?”

李世民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 “朕会查明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才,不也差点信了吗?

不也看着 “证据”,认定了承乾谋逆吗?

心里的怒火,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

他看着承乾身上的血,看着他平静得诡异的脸,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这不是他认识的承乾。

他的长子,仁厚、沉稳、懂分寸,绝不会做出当众杀弟的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