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业摔破鼻子的事,当天就闹到了齐王府。
李元吉本就骄纵跋扈,最疼这个儿子,见儿子满脸是血回来,心疼得不行。
一听说是李承乾干的,当场就炸了。
“好个李世民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敢打我儿子!” 李元吉一拍桌子,怒不可遏,“走!跟我去秦王府讨说法去!”
他本来就和李世民不对付,处处看不顺眼,如今有了借口,自然要大做文章。
当即带着儿子和几个随从,浩浩荡荡地去了秦王府。
正好李世民也在府里,和长孙氏在正厅说话。
听说李元吉带着儿子找上门,李世民愣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齐王怎么来了?” 李世民皱着眉起身,“去请。”
李元吉一进门,就拉着李承业,气势汹汹地道:“二哥!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狠手辣,长大了还得了!”
李承业哭得抽抽搭搭的,鼻子上包着布,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可怜兮兮的。
李世民看向李承业,见他鼻青脸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乾儿呢?” 他沉声道,“把世子叫过来。”
下人连忙去叫李承乾。
长孙氏心里有点不安,轻声道:“王爷,先别生气,乾儿不是惹事的孩子,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有什么误会!” 李元吉冷哼一声,“二哥,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仗着自己是秦王府世子,就敢欺负同族兄弟!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李世民脸色很难看。
他刚回来没多久,朝堂上太子和齐王就处处针对他,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怕落人口实。
如今儿子打了李元吉的儿子,这事要是闹大了,肯定会被太子抓住把柄,说他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欺凌宗室。
于公于私,都不能闹僵。
正想着,李承乾来了。
小小的身影,穿着素色的小袍子,手里还拿着半本书,慢悠悠地走进来。
看到厅里的阵仗,他一点都不慌,走到中间,对着李世民和长孙氏行礼:“爹爹,娘亲。”
又对着李元吉微微颔首:“齐王叔父。”
全程神色平静,一点都没有闯祸后的慌张。
李世民看着儿子淡定的样子,心里更气了。
闯了祸还这么镇定,简直无法无天!
“承乾!” 他沉下脸,厉声问,“承业的鼻子,是不是你弄伤的?”
李承乾抬眼,看了看旁边哭唧唧的李承业,又看向李世民。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是他自己要推我,没站稳,摔的。”
“你胡说!” 李承业立刻哭喊道,“就是你绊我的!就是你!”
“我没有。” 李承乾淡淡地反驳,“你有证据吗?”
“我…… 我亲眼看见的!” 李承业急道。
“你的跟班都是你的人,自然帮你说话。” 李承乾语气平静,逻辑却很清晰,“我说了,是你自己要推我,没站稳摔了。不信,你可以问学堂的先生,问其他同窗。”
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点都不像撒谎的样子。
李元吉却不听:“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明明就是你打的!二哥,你看看你儿子!犯了错还不认错!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信儿子,可这事关两府颜面,又牵扯到朝堂争斗。
李元吉摆明了是来找茬的,要是不给他一个交代,这事肯定没完。
到时候闹到太子那里,又要生出不少事端。
权衡之下,他看向李承乾,沉声道:“承乾,不管怎么说,承业是你兄长,你怎么能和他动手?还不快给你兄长道歉!”
他想让儿子先服个软,把这事揭过去。
等回头私下里,再问清楚原委。
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子打架,道个歉也没什么。
反正儿子聪慧懂事,应该能明白他的苦心。
可他错了。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淡淡的。
“我没错。” 他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要道歉?”
小小的声音,却很坚定。
“你!” 李世民没想到他会当众反驳自己,更生气了,“还敢顶嘴!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让你欺凌兄长,不知礼数?”
“我没有欺凌他。” 李承乾依旧平静,“是他先骂我,先动手推我。我只是躲开了而已。”
“还敢狡辩!” 李世民脸色铁青,“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今天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他说着,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王爷!” 长孙氏连忙拦住他,“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娘亲,别拦着。”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一片平静,“爹爹要打便打。不过,我没错。”
小小的孩子,眼神却执拗得很。
像一潭深水,看不透,也掰不弯。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心里莫名地一刺。
那眼神太淡了
没有委屈,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 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打一样。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可当着李元吉的面,他又不能退。
退了,就是秦王府理亏。
“你道不道歉?” 李世民压着火气,沉声问。
“不道。” 李承乾干脆利落。
“你!” 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
“二哥,算了算了。” 李元吉假惺惺地劝道,“小孩子嘛,不懂事也正常。既然承乾不肯道歉,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伤,就是回去啊,我也不好跟太子殿下交代……”
他故意搬出太子,就是要逼李世民就范。
李世民咬了咬牙。
太子李建成本就处处找他的麻烦,这事要是闹到太子那里,肯定会大做文章。
不能因小失大。
他看向李承乾,语气硬了几分:“李承乾,我最后问你一次,道不道歉?”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的父亲,年轻,意气风发,却也和后来的李世民一样,永远把大局、把权势放在第一位。
儿子的委屈,永远是可以牺牲的那一个。
前几世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果然,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他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无所谓。
道歉而已。
有什么难的。
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对着李承业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诚意,也没有情绪。
可终究是道了歉。
李元吉也不好再闹,哼了一声:“罢了,既然孩子都道歉了,这事就算了。二哥,以后可得好好教教孩子,别再这么不懂事了。”
说完,拉着李承业,得意洋洋地走了。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世民看着站在原地的儿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委屈了孩子。
可他也是没办法。
朝堂争斗,步步惊心,他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乾儿……” 长孙氏心疼地走过去,想摸摸儿子的头。
李承乾却轻轻躲开了。
“爹爹,娘亲,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看书了。” 他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回话,转身就走了。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带着点说不出的疏离。
“王爷,你看你……” 长孙氏转过头,眼眶有点红,“你怎么能不问清楚就逼孩子道歉呢?乾儿不是惹事的孩子,肯定是承业先挑的事!”
“我知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可那又怎么样?李元吉摆明了是来找茬的,闹大了对我们没好处。不过是小孩子道个歉,能有什么事。”
“可孩子心里委屈啊!” 长孙氏道,“你没看见他刚才的眼神?冷冰冰的,跟你都生分了。”
李世民沉默了。
他刚才也看到了。
儿子的眼神,太冷淡了。
淡得让他心慌。
“过几天就好了。” 他嘴硬道,“小孩子家,忘性大。等过阵子,我带他去打猎,哄哄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李承乾回到自己的小院,继续看没看完的书。
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世子爷,您…… 您没事吧?王爷他……”
“我没事。” 李承乾头也没抬,“一点小事而已。”
真的是小事。
他早就习惯了。
李世民永远都是这样。
大局为重,权势为先。
儿子的感受,永远排在后面。
李承乾翻了一页书,神色平静。
………
晚上,李世民特意过来了一趟。
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匕首,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想晚点给儿子,现在正好拿来赔罪。
“乾儿。” 他走进屋,放柔了声音,“还在生爹爹的气?”
李承乾正坐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没有。爹爹怎么来了?”
语气依旧客气,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好像下午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李世民心里更不舒服了。
他宁愿儿子闹脾气,跟他哭,跟他闹,也不想看到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天的事,是爹爹不好。” 他放低姿态,把匕首递过去,“没问清楚就逼你道歉,委屈你了。这把小匕首,是爹爹特意给你带的,赔给你,好不好?”
他以为,小孩子看到喜欢的玩意儿,肯定就高兴了。
可李承乾只是看了那匕首一眼,没接。
“谢谢爹爹。” 他淡淡道,“不过我用不着。爹爹收回去吧。”
“怎么用不着?” 李世民愣了一下,“男孩子不都喜欢这些吗?”
“不喜欢。” 李承乾摇摇头,语气很平静,“没什么意思。”
匕首再好,有什么用。
这些东西,他早就没兴趣了。
李世民拿着匕首,僵在原地。
送出去的礼物,被儿子当面退了回来。
还是这么平淡的语气,好像他特意挑的礼物,根本不值一提。
心里又气又涩。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忍不住沉了脸,“爹爹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就是白天委屈了他一下吗?
他都主动低头了,儿子还这副样子,未免太不懂事了。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没怎么样。爹爹多虑了。”
“那你为什么不收礼物?为什么总跟爹爹这么生分?” 李世民追问。
“没有生分。” 李承乾淡淡道,“只是真的用不着。爹爹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要看书了。”
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世民气得胸口起伏。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撵过。
还是自己的儿子!
“好,好得很。” 他气极反笑,“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说完,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小的孩子坐在灯下,依旧低头看着书,连头都没抬一下。
好像他的来去,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李世民心里一阵发闷。
这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以前那个黏着他、崇拜他的小团子,去哪了。
他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前院,长孙氏问起,他也没好气地说:“随他去!小小年纪就这么傲气!我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嘴上硬着,心里却堵得慌。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父子俩陷入了冷战。
李承乾依旧每天上学、读书、陪长孙氏说话,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李世民不找他,他就主动不去见李世民。
偶尔在府里碰到,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然后擦肩而过。
客气,疏远,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长辈。
李世民一开始还憋着气,想等儿子主动来认错。
可等了几天,李承乾该干嘛干嘛,半点要低头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是他自己,越来越在意。
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看向儿子的位置;
路过儿子的小院,会忍不住放慢脚步;
听下人说儿子在学堂表现好,既骄傲又别扭。
他越来越觉得,那天自己确实太冲动了。
没问清楚缘由,就逼儿子道歉,还冲他发脾气。
是他这个爹爹做得不对。
想主动去道歉,又拉不下脸。
毕竟是堂堂秦王,跟一个五岁的孩子低头,太没面子了。
就这么僵持着,一拖就是十几天。
直到杨文干事件爆发,边关告急,李渊派李世民领兵出征。
军务紧急,李世民立刻投入了繁忙的军务中,道歉的事,也就暂时搁下了。
他想着,等打完仗回来,再好好跟儿子说。
父子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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