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被匕首贯穿的钝痛还残留在意识深处,李世民颤抖的指尖、满手的温热鲜血,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褪不去的潮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第五世,他故意放缓匕首攻势,诱得李世民本能反杀,顺着力道将刀锋送进自己心口。死在亲父手里,疼是疼的,却比预想中轻得多。
死的次数多了,连痛感都变得迟钝。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东宫显德殿熟悉的暗纹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陈檀香,身下的床榻不算软,却比第五世冰冷的金砖地面暖得多。
他下意识动了动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 不算剧烈,像阴雨天浸了寒气,酸沉发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络发紧。
不是贞观十七年谋反前的沉疴旧疾,是刚染上不久的轻症。
“殿下,您醒了?”
李安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他睁眼,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随即又垮下去,“您昨夜腿疼得翻了半宿,太医说今日雪大,寒气重,怕是还要疼几天。方才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本召您进宫议事,听说您腿疾犯了,便说不必去了,让您好好歇着。”
李安说得小心翼翼,怕戳中太子的痛处。
谁都知道,自从半个月前太子殿下淋了雪,膝盖落下这疼人的毛病,陛下来东宫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前几日朝会,殿下走路稍有些跛,陛下当场就沉了脸,散朝后还跟近侍抱怨 “储君身有残疾,有损国体”。
这话传出来,东宫上下都憋着一口气,既心疼殿下,又怕陛下真的厌了太子。
李承乾却没什么反应。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隔着厚厚的棉裤,看不出异样,只有骨头缝里的酸胀在提醒他 —— 腿疾初发,贞观八年冬。
比第一世早了半年,比第五世早了九年。
不算最好的开局,也不算最坏。
至少,称心还没入宫,李泰的文学馆还没开,父子间的裂痕才刚露苗头,满朝文武还在观望,没来得及一边倒向魏王府。
“药放着吧。”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得像一潭结冰的水,“陛下不来便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常殿下最在意陛下的态度,陛下一句夸奖能高兴半天,一句冷话能失魂落魄好久。前几日陛下没来探病,殿下还对着窗外坐了一下午。
怎么睡了一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殿下,您…… 您别往心里去。” 李安连忙劝,“陛下只是忙着朝政,不是故意冷落您。等您腿好了,陛下肯定就常来了。”
李承乾抬眼扫了他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孤没往心里去。下去吧,孤再躺会儿。”
李安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太子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殿下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眼神还是那双眼睛,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霜,什么都透不进去,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他躬身应了声 “是”,轻轻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承乾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金砖冰凉,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膝盖的钝痛瞬间加重了几分。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扶着桌沿慢慢站直,一步一步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清俊,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久病的倦意,却依旧是标准的储君仪态。
他伸手碰了碰镜中人的脸颊,温的。
又活了。
第六次了。
一开始还会不甘,会痛苦,会想着逆天改命。到了现在,剩下的只有麻木。
就像看了五遍相同的戏文,台词都背熟了,再看,便没了情绪。
李世民的宠爱也好,厌弃也罢;李泰的挑衅也好,巴结也罢;朝臣的奉承也好,鄙夷也罢。
都不重要了。
反正到最后,都是死。
李承乾扶着桌沿,慢慢挪回榻边坐下。膝盖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按了按。
疼吗?
疼的。
但比起重症时钻心的疼,比起死亡时撕裂的疼,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药碗,也不嫌苦,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又苦又涩,滑过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喝了这么多世的药,早就喝惯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窗棂上。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眼神放空。
这一世,怎么过呢?
争?懒得争。
忍?也不必忍。
反正结局都差不多。
不如就顺着日子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讨好谁,也不针对谁。安安静静地,走到哪算哪。
死了就当解脱,没死就当赚了。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没有对未来的规划,没有对命运的不甘,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五世轮回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也耗光了他所有的期待。
剩下的,只有一具按部就班活着的躯壳。
雪一连下了三天。
长安城里银装素裹,宫墙内外一片素白。
东宫的日子,和这天气一样,冷清清的。
除了日常当差的内侍宫女,很少有人登门。往日里络绎不绝的东宫属官、登门拜访的朝臣,一下子都少了大半。
人人都看出来了,陛下最近对太子冷淡得很。
反观魏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魏王李泰近日献了一篇《白虎通义》的注疏,李世民大加赞赏,不仅赏赐了无数珍宝,还特意下旨,让李泰在魏王府开设文学馆,招揽天下文人。
旨意一下,天下文人墨客、寒门士子,纷纷涌向魏王府。每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比东宫还要热闹几分。
市井坊间、朝堂上下,都在悄悄议论。
“你听说了吗?太子腿瘸了,陛下都不爱见他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储君,偏生得了这种病,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哪有半点储君威仪?”
“我看魏王更像储君,文采好,又得陛下宠爱,这不就是当年陛下做秦王时的风范吗?”
“嘘!别乱说!太子毕竟是嫡长子,哪能说废就废。”
“嫡长子又怎么样?隋文帝的杨勇不也是嫡长子,最后还不是被废了……”
这些流言蜚语,多多少少都传进了东宫。
李安气得不行,又不敢让李承乾知道,只能吩咐下去,谁敢乱嚼舌根就杖责发卖。可流言这东西,堵得住宫里的嘴,堵不住宫外的。
苏妃也急,天天陪着李承乾,变着法子哄他开心,又劝他:“殿下,您多去宫里给陛下请请安吧。父子哪有隔夜仇,您多去几趟,陛下的心也就软了。总这么冷着,感情都淡了。”
李承乾正靠在榻上翻奏章,闻言头也没抬:“不必。陛下忙着呢,别去打扰他。”
“殿下!” 苏妃急了,“您怎么能这么想?您是太子,是陛下的嫡长子,哪有儿子不探望父亲的?再说了,您总不去,旁人还以为您失宠了,都去巴结魏王了。”
“巴结便巴结。” 李承乾翻过一页奏章,语气平淡,“他们愿意去哪就去哪,孤还能拦着不成?”
苏妃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以前的殿下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殿下意气风发,眼里有光,虽不说争强好胜,却也绝不肯落于人后。陛下的一句评价,能让他记好久。
可自从腿疾犯了,又被陛下冷落了几次,殿下就像变了个人。
不气,不恼,不争,不抢。
什么都不在乎了。
别人说他失宠,他不在乎;魏王风光无限,他也不在乎。
就像这太子之位,这大唐江山,都和他没关系一样。
“殿下,您别这样。” 苏妃红了眼眶,“您要是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臣妾陪着您呢。”
李承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子眉眼温婉,眼底满是担忧。前三世,她都陪着他,吃尽了苦头。第一世流放黔州,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第二世他谋反失败,她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第三世他饮鸩自尽,她青灯古佛守了一辈子;第四世他病死,她独自抚养李象长大,半生孤寂。
是个苦命的女人。
“我没事。” 他语气放软了些,“你别多想。好好照顾自己就行。”
“可是殿下……”
“好了,” 李承乾打断她,把奏章放到一边,“我腿有点累,想歇会儿。你也回去休息吧。”
话说到这份上,苏妃也不能再劝。她抹了抹眼角,起身福了福,轻声道:“那臣妾先告退。殿下有事就叫臣妾。”
“嗯。”
苏妃走后,殿内又安静下来。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心里难受憋着,是真的没什么难受的。
李世民冷落他,算得了什么?
比这更难堪的事,他都经历过。
当众被斥责,被废黜,被流放,被亲生父亲逼到绝路……
和那些比起来,这点冷落,简直不值一提。
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李世民不来烦他,李泰暂时也没心思找他麻烦,安安静静的,倒也清净。
至于朝臣倒戈?
树倒猢狲散,本就是人之常情。
前世他风光的时候,奉承的人多了去了,落难的时候,也没几个真心帮他。
早就看透了。
“殿下,魏侍中来了。” 李安进来禀报,语气带着点欣慰。
魏侍中就是魏征。这种时候,魏征还肯登门,说明他心里还是向着太子的。
李承乾睁开眼:“让他进来吧。”
很快,魏征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绯色官袍,面容刚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
“太子殿下。” 魏征躬身行礼。
“魏侍中免礼,坐。” 李承乾微微颔首,“侍中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魏征坐下,看着李承乾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放在膝上的左腿,叹了口气:“臣听说殿下腿疾加重,特意过来看看。殿下,您身子要紧,政务可以慢慢处理,别太操劳了。”
“有劳侍中挂心,孤没事。” 李承乾淡淡道,“一点小毛病,不碍事。”
“小毛病?” 魏征皱起眉头,“殿下是储君,身子关乎国本,怎么能说是小毛病?臣听说,陛下近来对殿下颇有微词,殿下也该多往宫里走动走动,哄哄陛下。总这么僵着,不是办法啊。”
他是真心为太子着想。
太子仁厚聪慧,本是难得的储君之才。只是近来腿疾缠身,又被陛下冷落,万一就此消沉下去,那可就糟了。
他今天来,就是想劝劝太子,振作起来,别因为一点挫折就自暴自弃。
李承乾看着他,平静地道:“侍中多虑了。孤没有自暴自弃,政务也没落下。陛下忙于朝政,孤不便打扰。至于旁人说什么,随他们说去便是。”
魏征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太子可能会委屈,可能会愤懑,可能会消沉。
唯独没想过,太子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仔细打量李承乾,太子眼神清明,神色淡然,不像是装出来的。案上的奏章批得工工整整,条理分明,确实没耽误政务。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殿下,您……” 魏征迟疑了一下,“您心里要是有委屈,就说出来。臣能帮的,一定帮您。”
“没有委屈。” 李承乾摇了摇头,“劳侍中费心了。孤真的没事。”
魏征看了他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叮嘱了几句好生养病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东宫,魏征站在雪地里,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心里沉甸甸的。
他总觉得,太子殿下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消沉,不是颓废,是一种…… 看透了一切的淡漠。
这种感觉,比自暴自弃更让人不安。
魏征走后,李承乾又拿起奏章,慢慢翻看起来。
他知道魏征是好意。
可有些事,不是振作就能改变的。
五世轮回,他试过所有办法。
积极进取不行,隐忍退让也不行;讨好父皇不行,针锋相对也不行。
横竖都是死路。
与其挣扎得狼狈,不如安安静静地走。
至少,体面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东宫的日子,就像这雪天一样,冷清,却也安稳。
而不远处的魏王府,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
两处对比,像极了世人眼里的储君废立之势。
只是没人知道,身处风暴中心的太子本人,根本没把这一切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