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举国皆哀。
太子仁厚贤明,体恤百姓,朝臣百姓都念着他的好。
听说太子是忧思成疾,郁郁而终,人人都忍不住叹息。
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太子是被陛下的偏心逼死的。
这些话传到李世民耳朵里,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究。
因为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承乾,就是被他逼死的。
葬礼办得极为隆重。
李世民下旨,以太子之礼厚葬,谥号 “懿文”,陪葬昭陵。
所有的规制,都比寻常太子高了许多。
可再隆重的葬礼,再尊贵的谥号,也换不回那个鲜活的生命了。
出殡那天,李世民亲自扶棺。
他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一夜白头。
短短几天,他好像老了十几岁。
背驼了,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帝王威严。
像个普通的、失去儿子的老人。
长孙无忌、魏征等人,跟在后面,个个红着眼眶。
他们看着陛下的样子,心里又难受,又无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现在后悔,太晚了。
下葬之后,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宫。
他坐在昭陵的封土堆前,坐了很久很久。
“承乾,” 他对着墓碑,轻声说着话,“你以前总说,父皇不陪你。现在父皇陪着你,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父皇,给你讲故事。现在父皇来了,你怎么反倒不理人了?”
风卷着陵园的松涛簌簌作响,掠过冰冷的墓碑,卷走他的话音,没有半分回应。
李世民伸手,指尖抚过碑上 “懿文太子” 四个大字,指尖冰凉,凉得刺骨。
这四个字是他亲笔写的。
“懿文” 字是他定的谥号。
是他对李承乾的高度评价,是寄语着他所有期盼的文字。
可这字刻得再深,也刻不回那个温厚懂事的长子了。
他想起承乾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他抱着都怕摔了。武德九年他刚登基,便迫不及待立这个刚满八岁的孩子为太子,请来天下最好的大儒教导他,亲自教他批阅奏章,带他巡视军营。那时候他看着承乾清亮的眼睛,心里想,这就是大唐未来的君主,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儿子。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从皇后死后,他们开始减少交流开始?是从青雀越来越聪慧懂事,更懂得讨他欢心开始?还是从他看着太子声望日隆,心底那点帝王猜忌悄然滋生开始?
他总觉得承乾还年轻,经得起打磨;总觉得自己是父亲,是君王,再严厉都是为了他好。
他亲手给儿子套上一层层枷锁,逼他沉稳,逼他懂事,逼他完美无缺。等儿子真的变得隐忍克制、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又嫌他疏离,嫌他不够亲近。
到最后,他把人逼死了。
“承乾,是父皇太贪心了。” 李世民低低地笑,笑声里全是涩意,“既要你做合格的储君,又要你做寻常的儿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陵园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内侍们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催促,只能看着帝王孤坐的背影,偷偷抹眼泪。
谁能想到,横扫天下、开创贞观盛世的天可汗,会有这样脆弱不堪的一面。
直到天完全黑透,长孙无忌才敢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夜深了,天凉。回宫吧。殿下地下有知,也不愿见您这般糟践自己。”
李世民没动,又坐了许久,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双腿早已麻木,他踉跄了一下,长孙无忌连忙扶住他。
“辅机,” 李世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这辈子,打过无数胜仗,平过无数叛乱。可这一次,朕输得一败涂地。”
他赢了天下,输了儿子。
长孙无忌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这个外甥,隐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怨过陛下一句,只说有点失望。
可就是这一句失望,怕是要剜在陛下心上一辈子。
回宫之后,李世民大病了一场。
高热不退,昏昏沉沉,梦里全是承乾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承乾奶声奶气地喊他父皇,一会儿是承乾穿着太子朝服,恭敬地躬身行礼,一会儿又是承乾临终前苍白的脸,轻声说 “儿臣只是有点失望而已”。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病好之后,李世民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召见李泰,也不再提什么恩宠赏赐。
李泰几次进宫想探望,都被他打发走了。
有一次李泰忍不住,试探着提起太子之位,话刚说出口,就被李世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兄长尸骨未寒,你就惦记上储位了?”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百般疼爱的儿子,只觉得陌生,“滚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再进宫。”
李泰又惊又怕,只能悻悻退下。
他到这一刻才明白,他争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兄长死了,可他也没赢。
父皇心里的太子,永远只有李承乾一个。
李世民下令,东宫一切陈设都保持原样,不许动。
丽正殿的书案上,还放着承乾没看完的那卷《尚书》,旁边摆着喝了一半的药碗。小菜地里的青菜长得正好,是承乾生前亲手种的。
他时常会去东宫坐坐,一个人坐在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会拿起承乾用过的笔,蘸了墨,却写不出一个字。
殿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墨香,可那个温文沉静的少年太子,再也不会走进来了。
他下旨厚待苏妃和李象,将李象养在宫中,亲自教导。
看着小孙子眉眼间越来越像承乾的样子,他常常会失神。
他想把对承乾的亏欠,都补在这个孩子身上。
可他也知道,补不回来了。
承乾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熬过的无数个难眠之夜,都再也抹不掉了。
往后的很多年,李世民都常常去昭陵。
每次去,都会在承乾的墓前坐很久,跟他说说话。说说朝政,说说象儿,说说宫里的琐事。
像寻常人家的父亲,跟远行的儿子唠唠家常。
只是从来没有回应。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病重。
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上,恍惚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穿着淡青色的常服,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笑着朝他伸手。
像极了承乾十四五岁的样子,还没有病弱,还没有疏离,眼里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父皇,” 少年轻声说,“儿臣来接您了。”
李世民笑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下好了。
终于能再见承乾了。
到了地下,他一定做个好父亲。
不做帝王,只做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