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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一年,春。

长安的桃花开得正盛,可东宫里却没什么春意。

李泰的《括地志》正式刊印发行,风靡了整个长安。文人墨客争相购买,人人都称赞魏王博学多才。

李世民更是高兴,下旨加封李泰为雍州牧、左武侯大将军,实封加到三千户。

赏赐之厚,远超诸王。

李世民还下旨,允许李泰 “乘舆入殿”,也就是坐着轿子进宫朝见。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典。

一般只有年迈的老臣,才会有这样的待遇。李泰一个二十出头的藩王,竟然也能享此殊荣,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很多人都看明白了,陛下这是铁了心地抬魏王。

储位之争,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不少见风使舵的大臣,开始暗中向魏王示好。魏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这天朝会,有御史站出来,弹劾魏王 “逾制”,说魏王乘舆入殿不合规矩,而且魏王府用度远超诸王,有违礼制。

李世民当场就沉了脸,冷冷地道:“朕的儿子,朕疼他一点,怎么了?朕是天子,这点主都做不了吗?”

那御史还想再劝,被李世民一句话顶了回去:“朕看你是没事干了!再敢多言,朕治你个诽谤亲王之罪!”

吓得那御史连忙退了回去,不敢再说话。

满朝文武都噤若寒蝉。

没人敢再提魏王的不是。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

他以为承乾会站出来说点什么,或者至少脸色会不好看。

可李承乾依旧神色平静,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世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火气。

他就这么不在乎?

他这个太子,就这么无动于衷?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青雀放在眼里?

退朝之后,李世民特意留下了李承乾。

两仪殿里,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承乾,” 李世民率先开口,语气淡淡的,“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李承乾躬身道:“儿臣觉得,父皇疼弟弟,是人之常情。弟弟编书有功,受点赏赐,也是应该的。”

“就这些?” 李世民盯着他,“你就没觉得,朕对青雀太好了点?”

“父皇赏赐弟弟,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李承乾语气平静,“儿臣是兄长,也是太子,自然希望弟弟越来越好。”

李世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场面话。

他想看到承乾吃醋,看到承乾委屈,看到承乾像个普通儿子一样,跟他抱怨几句。

那样至少说明,承乾心里在乎他这个父亲。

可承乾永远都是这副样子,恭敬、得体、挑不出错处,却也没有半分真情实感。

像个戴着面具的假人。

“李承乾!”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你跟朕说句真心话就这么难吗?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李承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世民。

父皇生气了。

他看得出来。

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顺着父皇的意思,不嫉妒,不反对,难道不对吗?

难道非要他跳出来和李泰争,父皇才满意?

“儿臣说的,都是真心话。” 李承乾低声道,“弟弟出色,儿臣这个做兄长的,也很高兴。”

“你!” 李世民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下去吧!看着你就生气!”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两仪殿,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想和父皇亲近,也想说说心里话。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说出真心话,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更深的猜忌和打压。

前三世的教训,太深刻了。

与其掏心掏肺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不如保持距离,至少安全。

殿内,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

“逆子!真是个逆子!” 他恨恨地骂道。

骂完之后,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是气承乾的疏离,还是气自己的无能?

连和儿子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

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太子殿下也是懂事,不想让您为难。”

“懂事?”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那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知道,承乾做得没错。

太子仁厚,包容弟弟,是储君该有的气度。

可他就是不舒服。

他总觉得,承乾和他不亲。

李世民的偏爱,并没有因为李承乾的退让而收敛。

反而因为李承乾的 “无动于衷”,变本加厉。

他好像故意要气李承乾一样,不断地给李泰赏赐,不断地抬高李泰的地位。

贞观十一年夏,李世民又下旨,让李泰兼任相州都督,却不用去上任,留在长安。

等于给了李泰地方实权,却不用离开京城。

这又是一次明显的逾制。

这一次,魏征实在看不下去了,再次进宫劝谏。

“陛下!” 魏征跪在地上,语气恳切,“您如此偏爱魏王,迟早会害了他,也害了太子!储位乃国之根本,陛下这般厚此薄彼,必会让朝野上下心生猜疑,生出祸乱啊!前隋的教训,就在眼前!”

李世民皱着眉头,心里很不耐烦。

又是这些话。

他只是疼疼儿子,怎么就扯到祸乱上去了?

“魏爱卿言重了。” 李世民沉声道,“朕心里有数。太子是太子,青雀是青雀,朕分得清。”

“陛下分得清,可别人分不清啊!” 魏征急道,“如今人人都觉得陛下要易储,都去巴结魏王。长此以往,魏王必然心生妄念,太子也必然心生嫌隙。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就在眼前啊!”

“够了!” 李世民厉喝一声,“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来教朕怎么管儿子!”

魏征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样子,痛心疾首:“陛下!您会后悔的!”

“朕不会后悔!” 李世民拂袖而去。

魏征跪在地上,叹了口气,

他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陛下这是被亲情蒙蔽了双眼。

只可怜太子殿下,处处隐忍,步步退让,却还是要受这份委屈。

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只是淡淡一笑。

“魏大人也是一片苦心。” 他对李安道,“替孤送些补品过去,就说孤多谢魏大人挂心。让他老人家保重身子。”

“殿下,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李安急道,“陛下现在越来越偏心魏王了,再这样下去……”

“急也没用。” 李承乾道,“父皇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反而会让父皇觉得,是孤在背后挑唆大臣。随他去吧。”

他心里清楚,父皇现在就是在气头上,或者说,是在和他赌气。

他越是反对,父皇就越是要抬李泰。

倒不如不反对,不说话。

等父皇这股劲儿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毕竟,父皇是个明君,心里应该清楚,储位不能轻易动。

可李承乾没想到,这一次,父皇的偏心,持续了这么久。

而且,越来越过分。

入秋之后,李泰过生日。

李世民特意下旨,在宫里设宴,为李泰庆生。

宴会办得极为隆重,比太子过生日的时候还要热闹。

宴会上,李世民不断地给李泰夹菜,赏赐了无数奇珍异宝,还当众夸赞李泰 “文韬武略,类朕”。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类朕”?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魏王像皇帝,将来能继承大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坐在太子位上,手里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痛楚。

类朕。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父皇这句话,等于当众打他这个太子的脸。

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不如李泰,李泰才更像父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不能失态。

绝对不能失态。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笑着对李泰道:“弟弟生辰,为兄敬你一杯。祝弟弟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李泰站起身,得意地笑着:“多谢兄长。”

那笑容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李承乾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火辣辣的。

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坐回座位,看着父皇和李泰言笑晏晏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明明是一家人,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宴会进行到一半,李承乾借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李世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刚才说出 “类朕” 那句话的时候,其实也有点后悔。

话说得太重了。

他以为承乾会生气,会反驳。

可承乾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敬酒,平静地离开。

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李世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烦躁,有点愧疚,还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其实是希望承乾闹一闹的。

哪怕是生气,也好过这么无动于衷。

李承乾走出太极宫,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今天是李泰的生辰,也是月圆之夜。

可他心里,却一片荒凉。

“殿下,您没事吧?” 李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没事。” 李承乾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了。回宫吧。”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

李承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三世,早就刀枪不入了。

可原来,被自己的父亲当众否定,还是会疼。

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母后临终前的话,让他让着父皇,让着弟弟。

他一直在让。

让到什么地步呢?

让到父皇当众打他的脸,让到弟弟骑到他头上。

还要怎么让呢?

再让下去,是不是要把太子之位也让出去?

李承乾攥紧了拳头。

不行。

太子之位不能让。

这不仅是他的位置,也是母后的期望,是他妻儿的依靠。

他可以忍,可以退,但不能退无可退。

马车回到东宫,苏妃还在等他。

“殿下,您回来了。” 苏妃迎上来,看着他脸色不好,连忙道,“是不是喝多了?我给您熬了解酒汤。”

“好。” 李承乾点了点头。

喝着温热的解酒汤,看着妻子温柔的脸,还有旁边熟睡的儿子,他心里的寒意,才稍稍驱散了一些。

没关系。

他还有家。

还有妻子和孩子。

为了他们,他也得撑下去。

只是,心口的闷堵,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父皇的偏心,不会轻易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