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报公布的第二天。
早上八点半。
临港新区建委大楼外,那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堵死了。
平时这里除了渣土车,连个鬼影都少见。
今天,路边停满了挂着全省各地市牌照的轿车。
奥迪、奔驰、红旗。
清一色的黑色公车和老板座驾。
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树上的麻雀全飞了。
建委一楼大厅。
门槛快被踩破了。
保安队长戴着白手套,带着几个保安满头大汗地拉着隔离带。
根本拦不住往里挤的人群。
“我是平水县的主任,让让,让我先进去!”
“贺区长在哪个办公室?我是省城天建地产的,跟贺区长是老相识了!”
大厅里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这些穿着名贵西装的商人,和打着官腔的外地官员。
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茶叶、人参,甚至还有古董字画。
半年前。
王海洋落马、高远被抓。
贺景庭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满身是刺的“活阎王”。
谁沾谁倒霉。
躲得远远的,连个电话都不敢打。
现在,年报一出。
百分之三百的Gdp增幅,千亿级别的绿色资本。
苍海市这块地皮,一夜之间变成了全省最烫手的香饽饽。
谁要是能在临港新区拿到一块地,哪怕是建个配套仓库。
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曾经看笑话的人,现在全挤破了头。
二楼。
主任办公室大门紧闭。
门外站着两个神情严肃的办事员。
门内。
贺景庭坐在办公桌前。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桌子上,没放那本翻烂了的《法律汇编》。
放着几张新规划的城市地图。
窗外汽车的喇叭声传进屋里。
贺景庭没理会。
他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几块待开发的住宅用地。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主任。”
电话那头是办公室小李,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楼下大厅挤了几十个人,全是要见您的。”
“平水县的吴县长也来了,说有重要项目要面谈。”
“还有几家省城的地产老板,非要把土特产放在保安室。”
贺景庭头都没抬。
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红线。
“小李。”
贺景庭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去大厅,搬块黑板。”
他把笔扔在图纸上,发出“啪”的一声。
“把建委内网的《合规招商流程图》打印出来,贴在黑板上。”
“放在大门正中央。”
“告诉他们,在临港新区拿地,不看面子,只看条件。”
贺景庭喝了一口温水。
“送礼的,原封不动退回去。”
“想走后门见我的,名字记下来,全部驳回审批资格。”
电话那头的小李咽了口唾沫。
“是!”
十分钟后。
一楼大厅。
两个保安抬着一块移动黑板,砰的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小李拿着一叠用透明胶带贴好的A3打印纸。
粘在黑板上。
大黑字,清清楚楚。
“临港新区合规招商流程图。”
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粗体字:
“不接见、不收礼、不批条。一切入驻申请,请于线上政务系统提交并公示。”
乱哄哄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挤在前面的几个老板,看着黑板上的字,面面相觑。
手里提着的精美礼盒,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这……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一个外地开发商小声嘀咕。
平水县的吴县长站在人群里。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低调的夹克,想来套个近乎。
看到这块黑板。
吴县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在苍海市,贺景庭定下的规矩,没人敢去碰。
那几个想强留土特产的老板,被保安队长毫不客气地连人带东西请了出去。
大门外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启动。
灰溜溜地开走了。
以前他们觉得贺景庭不懂变通,是个官场异类。
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已经高攀不起这个异类定下的规则了。
市委大院,三号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
赵立春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但脸色发灰,透着一股疲态。
桌子上,放着几份刚送来的简报。
《临港新区单日拒绝非规入驻申请三十七份》。
《关于全省各地市考察团在建委吃闭门羹的汇总》。
赵立春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手抖了一下。
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
茶水溅在手背上,有点烫。
他没擦。
只是死死盯着简报上的那些字。
三百的Gdp增幅。
不仅打破了全省的记录。
也彻底打破了赵立春在苍海市的权力封锁。
他这个市委书记,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就像一个被架空的泥菩萨。
下面的局长们,遇到要紧的审批,第一反应是去建委问贺景庭合不合规。
而不是来市委请示他赵立春。
权利,被那本硬邦邦的《规章制度》生生夺走了。
赵立春放下茶杯。
水渍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头文件。
省委办公厅今天早上刚下发的内部通报。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赵立春看着那句话。
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
贺景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省里不可能只看报表。
省委的考察团,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