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截灰白色的雪茄灰,在钱多多的白西装袖口上滚了半圈,最后碎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渣子。
钱多多没去掸,他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透着股子不正常的青白,像是被冷水浇透了的生铁。
高主任缩着脖子,手悬在半空,那份没有封面的文件像是一块烫手的碳。
他看看钱多多,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贺景庭,嗓子眼里发出“咕噜”一声。
“贺景庭……你……你这是在恐吓外商!”高主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腕子还在抖。
“调查背景是《外资法》赋予地方政府的法定权利,主任。”
贺景庭把手揣回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张磨损的普桑车钥匙,边缘粗糙。
“如果钱先生的资金来源经得起推敲,这份报告就是他的信用背书。”
“如果经不起……”
贺景庭没把话说完,只是看向了招待所大门外。
一辆黑色红旗车正缓缓驶入,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细沙,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那是省委副书记沈万里的座驾。
钱多多猛地打了个冷战,他反应极快,一把推开高主任,大步走向台阶。
“高,这事儿没完!”他丢下这句话,带着秘书,逃也似地钻进了自己的领航员。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重,像是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僵持画了个仓促的句号。
半小时后,省城万达文华酒店,顶层宴会厅。
钱多多在这里包下了整个“华尔街厅”,空气里到处是高档车载香薰和浓咖啡的味道。
三台大功率激光投影仪正对着雪白的墙面,屏幕上闪烁着临港新区那几张封条的照片。
台下坐着二十几个从省城各大报社、电视台请来的记者,长短镜头架得像是一排排迫击炮。
钱多多重新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手里攥着一份全英文的声明。
他站在麦克风前,灯光打在他金边眼镜上,反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
“各位,我是带着诚意回来的。纽约投资商会的十五亿美金,已经在账上了。”
钱多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阵阵嗡嗡的回响。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挥了一下,带出一股子决绝的劲头。
“但我没法理解,为什么在临港新区,我们的尊严会被一个基层的官员踩在脚下。”
“他拒绝我们的免税申请,他侮辱我们的技术,他甚至……甚至暗示我们要私下进行某种交易。”
台下的快门声瞬间密集了起来,闪光灯晃得钱多多眯了眯眼。
沈清浅就坐在第三排,她穿着件简单的灰衬衫,手里拿着个厚实的本子。
她没按快门,只是盯着钱多多那双不断眨动的三角眼。
钱多多雇来的那个年轻秘书,正拿着一叠裁好的通稿,在记者席里穿梭。
“这是我们钱先生给省委沈书记写的公开信,大家可以看一下。”
秘书把通稿拍在桌上,纸张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厅里特别扎眼。
通稿的标题用的是特大号的黑体字:
《百亿外资遭遇行政壁垒:临港新区的规章制度还是私人刑具?》
这就是钱多多的底牌——造势。
他要在沈万里正式介入调查之前,先把贺景庭钉死在“破坏营商环境”的耻辱柱上。
华尔街资本撤资的威胁,在这个急需Gdp亮眼数字的年份,就是最重的筹码。
下午五点,省委办公大楼,三号会议室。
屋里没点烟,但空气闷得让人嗓子发紧。
沈万里坐在长条桌的首位,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深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拉到了领口。
他面前放着那个深紫色的保温杯,杯盖边缘有个绿豆大小的小坑,那是三年前下基层时摔的。
高主任坐在一旁,屁股只沾着椅子边缘,老脸上全是还没干透的汗。
贺景庭坐在侧面,脚下那双黑皮鞋上的泥点子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块灰白的渍迹。
“小贺,钱多多的简报会,十分钟前结束了。”
沈万里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股子经年累月的沉稳。
他伸出手,手指在桌上一份刚送过来的《舆情快报》上点了点。
“现在外面都在传,你问钱多多要两成干股,不给就不让进场。有这回事?”
沈万里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景庭。
高主任在旁边打了个激灵,赶紧插嘴:
“书记,我当时就在门口,贺景庭那个态度……确实是傲慢到了极点!”
“他拿出一份什么调查报告,连看都不让我看,就想往钱先生脖子上勒绳子!”
沈万里没理会高主任的聒噪,只是看着贺景庭。
贺景庭没急着辩解,他从那个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份让钱多多变了脸的文件。
他站起身,两只手托着文件,轻轻放在了沈万里的面前。
“书记,这是纽交所和开曼群岛工商局的交叉数据副本。”
贺景庭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清冷,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快刀。
“钱先生的‘纽约投资商会’,在曼哈顿只有一间合租的地下室办公室。”
“所谓的十五亿美金,其实是国内三家皮包公司通过非法渠道转出去的‘洗白资金’。”
贺景庭翻开报告的第十七页,指尖在那个加粗的红线上停住。
“他们要免税,是因为这笔钱一旦进入正常的纳税流程,资金来源的漏洞就会被瞬间爆穿。”
沈万里拿起老花镜戴上,他看得很慢,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有规律。
高主任凑过头想看,被沈万里一个冷冷的眼神给钉回了座位。
沈万里翻到一半,停住了。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茶叶碎末沾在了他的嘴唇上,他随手抹掉。
“钱多多说,你要干股。”沈万里放下杯子,语气莫测。
“他说我想要干股,是因为我按照《外资准入负面清单》要求他提供真实的股权穿透图。”
贺景庭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了钱多多在那间没有空调的会议室里的咆哮。
“……那些所谓的环保红线,在十五亿美金面前,应该是可移动的……”
录音笔里那股子嚣张的气焰,在省委会议室里显得异常刺耳。
高主任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他的领口,留下一圈发黄的印子。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成了那三个诈骗犯的传声筒。
沈万里把录音笔推回到贺景庭面前,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舆情已经出去了,外媒那边也有动静。钱多多这是在逼我表态。”
沈万里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小贺,你这份报告,证据锁死了吗?”
“每一张报表都有海关和银行的数字印章,书记。”
贺景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
“我刚才来的路上,已经把数据包同步发给了省厅金融办。”
沈万里点点头,他转过头,看向缩成一团的高主任。
“老高,既然钱先生想见我,那就见见吧。”
“就在文华酒店,明天上午十点,搞一个‘联合投资评估会’。”
沈万里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处理过无数烂摊子后的疲惫和冷硬。
“告诉那些记者,省委副书记亲自去给外资站台,让他们把镜头都擦亮一点。”
贺景庭拎起包,在经过高主任身边时,对方甚至没敢抬头看他。
酒店大堂的灯光明亮,照得贺景庭有些晃眼。
他走出大楼,深夜的凉风卷走了最后一丝躁气。
他知道,钱多多现在肯定还在那间总统套房里,喝着几千块一瓶的洋酒,做着入主临港的美梦。
那个梦,大概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了。
高主任追了出来,在台阶上拦住了贺景庭。
“贺景庭,你这次要是翻了车,谁也保不住你!”高主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贺景庭没理他。
他坐进那辆瘪了保险杠的普桑,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干涩的轰鸣。
“按规矩办的事,翻不了车。”
普桑吐出一股黑烟,消失在省城的霓虹灯影里。
沈清浅站在酒店二楼的露台上,看着那辆破车的尾灯,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
她熄掉烟,转身回了房间。
她得给明天的头版留个位置。
标题她都想好了:
《当规章撞上美金:谁在给苍海市的空气定价?》
钱多多在房间里,正对着秘书发火。
“那个贺景庭,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把半截雪茄按死在骨瓷烟灰缸里,用力到烟丝都烂成了泥。
秘书没敢接话,只是看着沈万里的那个“会见通知”,觉得手心冰凉。
他总觉得,沈万里明天的那个“站台”,可能会比断头台还要硬。
夜风大了。
临港新区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停了。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新修的防波堤。
在这片法治实验田里,所有的施压和算计,都在等待黎明的审判。
沈万里坐在办公室里,重新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里盖着贺景庭的私人印章。
笔迹很硬。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外资亦国民,唯法不妥协。”
沈万里合上文件,长出了一口气。
这苍海市的天,确实该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