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的门虚掩着，那台老旧的摇头扇发出的噪音像是在锯木头。
嘎吱——嘎吱。
扇叶每转到一个固定的角度，都会卡顿一下，喷出一股子带着机油味的温吞热风。
钱多多坐在那张漆皮脱落的木长凳上，屁股底下不平整的木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那身价值不菲的纯白亚麻西装，腋下已经洇开了两团深色的汗渍。
“钱先生，要不咱们先回车里……”秘书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建议。
他手里拿着那份五十页的《投资背景合规性自查表》，手心里的汗把纸页都浸软了。
“回车里？那叫落荒而逃！”
钱多多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腰间的皮带扣磕在了长凳边缘。
那根价值两万块的爱马仕皮带发出一声脆响，划出了一道白印。
他疼得嘴角抽搐，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着。
“贺景庭这是在玩火！他在羞辱华尔街的资本！”
他一把夺过秘书手里的自查表，由于用力过猛，第一页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种毫无意义的等待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到下午一点整。
小李才推开传达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钱先生，区长在二楼202会议室等你们。材料填好了吗？”
钱多多没说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那叠揉皱的表格，踩着重重的步子往外走。
他的皮鞋在大理石台阶上踩得震天响，像是在发泄某种怨气。
202会议室。
屋里没开空调，两扇窗户大开着，海风卷着工地的咸腥味倒灌进来。
贺景庭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只有一个搪瓷缸，和一沓还没批完的工程日志。
钱多多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贺景庭。
这个男人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磨损的毛边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贺景庭没起身，甚至连手里的红铅笔都没放下。
“坐吧。材料交一下。”
钱多多把那叠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贺区长，你的效率和你的待客之道一样，让我感到非常……Surprise。”
钱多多拉开沉重的实木椅子，坐下时，椅腿在地上滑出刺耳的长音。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盯着贺景庭。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临港新区现在的基建缺口很大。”
“我可以给你投十五亿美金。首期款三天内就能进监管户。”
钱多多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但在华尔街，每一分钱的投入，都要看到相应的‘自由’。”
贺景庭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他微微皱眉。
水里的碱性有点重。
“说说你的自由。”
钱多多给身后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迅速从包里抽出一份纯英文的《特别投资协议草案》，平铺在贺景庭面前。
“第一，我们需要十年的完全免税期。包括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以及一切地方规费。”
钱多多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第二，我们要‘行政干预豁免权’。尤其是环保部门。”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由于手抖，剪坏了雪茄头，烟叶碎屑落在桌上。
“高新技术的生产过程总会有一些……必要的损耗。”
“我希望临港建委能签一份担保，不对我们工厂的排污进行实时在线监测。”
“那些所谓的环保红线，在十五亿美金面前，应该是可移动的。”
会议室里很静。
海风吹动了那份英文协议，纸张翻飞，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小李站在贺景庭身后，手心里全是汗，心脏跳得极快。
这可是十五亿美金。
能让临港新区的Gdp数字瞬间翻个面。
全省的招商局长要是听到这个数字，恐怕连亲爹都能卖了。
贺景庭伸出手，指尖按住了那份乱飞的协议。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
然后，他伸出右手，翻开了摆在桌角的一本厚重的红皮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
书页很旧，很多地方都贴着密密麻麻的黄色便签，上面是贺景庭清秀的批注。
“钱先生。”
贺景庭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刚校准过的天平。
“根据《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三条，税收的开征、停征、减税、免税……依照法律规定执行。”
“任何机关、单位和个人，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擅自作出税收开征、停征以及减税、免税的决定。”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钱多多那双躲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
“新区管委会只有执行权，没有立法的权限。”
“你要十年免税？那我得先去把宪法和税法改了。你觉得，你那十五亿美金够买国家的法律吗？”
钱多多的脸色白了白，他想说话，却被贺景庭压住了话头。
贺景庭又翻开了第二本书。
蓝色的封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
“至于你说的‘超标排放权’。”
贺景庭的指尖在那行“实时在线监测”的字眼上用力按了按。
“法律规定，重点排污单位应当安装监控设备，并与环境保护主管部门的监控设备联网。”
“你让我不监测？这就是让我带头违法。”
贺景庭突然合上了书，发出的闷响震得钱多多手里的雪茄灰掉了一裤腿。
“钱先生，你可能习惯了那种在某些地方用美金开路、用人情勾兑的玩法。”
贺景庭站起身。
由于久坐，他的西裤膝盖处有些起皱，他随手抚平。
“但在我这儿，规矩是死的。”
“别说十五亿美金，就算你把整个美联储搬过来，也没法在新区的排污管上钻一个洞。”
贺景庭绕过办公桌，走到了钱多多面前。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正好覆盖了钱多多的整张脸。
“你的投资建议书，我会按程序进入评审库。”
“但你的这两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贺景庭一字一顿地开口。
“不合规，没商量。”
“这里是临港，不是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