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影重重,直面邪修
矿洞深处,灰雾如活物般翻涌。萧之祁挥动“镇锋”,金白色剑气纵横,将扑来的数道雾影绞散,但溃散的雾气很快又从周围汲取能量,重新凝聚。阿瑟琳银针连发,配合着涂抹的雄黄鸡血,也只能让雾影动作稍滞,难以彻底消灭。这些怨念凝结的雾影,物理攻击效果甚微,近乎不死不休。
“祁兄,这没完没了啊!”阿瑟琳气喘吁吁,脸上被雾气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冰寒刺骨的黑痕,他急忙运功抵御。
萧之祁眉头紧锁,他能感到雾影的怨念核心与这弥漫矿洞的灰白雾气同源,根源不除,难灭其形。“混沌!”他心念一动,丹田内“混沌”碎片微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带有“混乱”、“无序”本源意境的力量,随着他真元扩散开来。这股力量并不直接攻击雾影,而是干扰、扭曲它们怨念的聚合结构。
“呜——!” 雾影们发出刺耳的、非人的尖啸,重新凝聚的速度明显变慢,形态也变得不稳定,时而扭曲,时而溃散。然而,这种方法消耗极大,对萧之祁的神识是巨大负担,且治标不治本。
“走!” 萧之祁低喝一声,借着“混沌”碎片暂时干扰雾影的间隙,看准一个雾气流动相对稳定的方向,示意阿瑟琳跟上。阿瑟琳会意,两人且战且退,试图脱离这片雾影稠密区。
然而,地底深处那恐怖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四周的灰雾也变得更加粘稠,仿佛有了实质的阻力。地面开始轻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该死,那大东西要出来了!” 阿瑟琳脸色惨白。
就在此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一道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个较为开阔的矿洞交汇处。那人披着破破烂烂、沾满暗红色污渍的灰色斗篷,身形干瘦,露出的手臂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尖利乌黑。他周身缭绕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灵魂哀嚎般的波动,开山大圆满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更隐隐带着一丝超越开山境的诡异威压。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贪婪、疯狂、又带着无尽怨毒的幽绿火焰。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尖利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怪笑声,如同破风箱在拉动。
“又有……新鲜的血食……和魂魄……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老天待我不薄……”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渗人的愉悦。
“小心!” 萧之祁横剑在前,将阿瑟琳护在身后。他能感觉到,此人身上的血腥气和怨念,与这矿洞的污染同源,甚至可能就是污染加剧的源头之一!而且,这邪修的实力,绝非寻常开山大圆满,那股吞噬灵魂的邪恶气息,让他也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然而,旁边的阿瑟琳在看到那邪修的面容(尽管大半被斗篷遮住)和那双标志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时,却是浑身剧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鬼、鬼手叟——仇万阴?!是你!你竟然没死,躲在这里?!”
“哦?” 那被称为仇万阴的邪修,幽绿的目光扫向阿瑟琳,似乎多了点玩味,“想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认得老夫……小辈,有点眼力……”
阿瑟琳脸色变幻,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萧之祁道:“祁兄,这下麻烦了!这老鬼是三十年前就凶名赫赫的邪道巨擘,以‘噬魂鬼手’闻名,专挑修士下手,吞噬其魂魄增强己身,手段残忍诡异,行踪不定!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与杀手组织‘风雨楼’内部必杀榜上,常年悬赏第一的凶人!据说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被正道围剿陨落了,没想到竟然藏在这里!”
风雨楼必杀榜第一!萧之祁心中一沉。能被风雨楼这等组织列为榜首,其危险程度和实力可想而知。而且对方盘踞此地多年,吞噬了不知多少误入矿洞的修士乃至村民魂魄,更与这矿洞污染相结合,实力恐怕比当年全盛时期更加诡异难测。
仇万阴似乎很享受阿瑟琳的惊骇,桀桀怪笑:“不错……正是老夫……看来老夫的名头,还没被人忘干净……你们两个小娃娃,一个虚妄初期,一个开山中期……魂魄品质似乎都还不错……尤其是你……” 他幽绿的目光贪婪地锁定萧之祁,“年纪轻轻有此修为,根基扎实,魂魄必定纯净凝实……是大补……吞了你,老夫或许能突破那最后半步,成就凝神!再借此地阴煞,重塑鬼躯,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在矿洞中回荡,震得灰雾翻腾。他根本未将两人放在眼里,开山大圆满加上多年吞噬积累的邪功,以及这主场优势,让他有恃无恐。
萧之祁握紧“镇锋”,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塞莉娅之前的话语——“绿色幽灵用水,红色幽灵用火。” 这仇万阴周身阴气森森,眼泛幽绿,不正契合“绿色幽灵”?而之前袭击国公府的九黎战士,血气熊熊,是否对应“红色幽灵用火”?难道她并非胡言乱语,而是真的能预见一些片段?那她关于映雪腹中孩儿“出生即死”的断言……萧之祁心中一痛,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下,眼下生死攸关,容不得分心!
“动手!” 萧之祁低喝一声,不能再让这邪修蓄势。他身形疾动,“镇锋”剑光大盛,纯阳剑气化作一道匹练,直刺仇万阴面门。同时,他暗中催动“命数”碎片,捕捉对方气机流转的薄弱点;引动“生发”碎片的生机之力,护住自身心脉识海,抵御可能的精神与魂魄攻击。
“不自量力!” 仇万阴怪笑一声,干枯的手掌从破斗篷下探出,那手掌呈乌青色,指甲暴涨,泛着金属寒光,更缠绕着浓郁的、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嚎的灰黑气流——正是其成名绝技“噬魂鬼手”!他一爪抓向“镇锋”剑光,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灰黑气流与纯阳剑气激烈碰撞消磨。
阿瑟琳也知到了生死关头,怪叫一声,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的灰影,手中银针、飞刀、毒砂、袖箭……各种奇门暗器如同暴雨般向仇万阴周身要害招呼,不求伤敌,只求干扰。他身法诡异,滑不留手,倒也一时让仇万阴分心应付。
然而,境界差距实在太大。仇万阴的“噬魂鬼手”诡异莫测,不仅能硬撼“镇锋”,更能分化出数道鬼爪虚影,从刁钻角度袭向两人。更麻烦的是,他周身缭绕的灰黑气流仿佛有生命般,不断侵蚀两人的护体真元和神识,耳边冤魂哭嚎之声大作,扰人心神。若非萧之祁有“生发”碎片护持,又有“两仪”碎片调和体内阴阳,真元精纯远超同阶,恐怕早已中招。
“噗!” 阿瑟琳一个不慎,被一道鬼爪虚影擦中肩头,顿时皮开肉绽,伤口处乌黑一片,阴寒之气直往体内钻,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急忙后退吞服丹药。
萧之祁也压力巨大,“镇锋”剑气虽能克制阴邪,但对方功力深厚,鬼爪更是蕴含一种直接攻击魂魄的歹毒劲力,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神魂微震。他心知久战必败,必须出奇制胜。
“混沌!” 他再次引动“混沌”碎片之力,这一次并非大范围干扰,而是集中于“镇锋”剑尖一点。在“命数”碎片的指引下,他捕捉到仇万阴鬼爪与本体邪气连接的一处极细微的能量节点,一剑刺出!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带着“混沌”碎片扰乱、崩解的能量特性!
仇万阴起初不以为意,挥爪格挡,但就在接触的刹那,他脸色骤变!他感觉到自己鬼爪上凝聚的、与矿洞阴煞之气紧密相连的邪力,竟突然出现了一丝凝滞和紊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打散!虽然只是瞬间,但对于萧之祁这等高手,已然足够!
“镇锋”剑光乘虚而入,以点破面,纯阳剑气顺着那瞬间紊乱的节点,猛然爆发!
“嗤啦——!”
一声轻响,仇万阴的鬼爪竟被剑气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乌黑腥臭的血液飙射而出,更有一股纯阳炽烈的剑气顺着伤口侵入他手臂经脉!
“啊——!” 仇万阴发出一声痛吼,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对方竟有手段能干扰甚至破开他与地脉阴煞结合的邪力!“小辈,你找死!”
他彻底暴怒,不再保留,周身灰黑气流疯狂涌动,隐约形成一个狰狞的鬼首虚影,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这是他的绝招之一“百鬼噬魂”,能直接攻击对手魂魄,更能引动矿洞内积累的怨念,威力倍增!
萧之祁顿感头脑一阵晕眩,无数凄厉的哭嚎、怨毒的诅咒涌入脑海,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冤魂扑来撕咬。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急忙紧守心神,催动“生发”碎片勃勃生机护住紫府,同时“两仪”碎片急速运转,调和体内紊乱的气机。
阿瑟琳更是不堪,抱头惨呼,七窍都隐隐渗出血丝。
就在这危急关头,萧之祁眼中狠色一闪,不再犹豫,将大部分神识与真元,孤注一掷地注入“混沌”碎片!
“混沌,开!”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崩解秩序、混淆阴阳、颠倒虚实的奇异波动,以萧之祁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这不是攻击,而是“领域”雏形的释放!在这“混沌”波动笼罩的范围内,一切能量运转、规则流动都出现了瞬间的迟滞、扭曲、甚至逆转!
仇万阴凝聚的鬼首虚影猛地一滞,变得模糊不清,其引动的矿洞怨念也紊乱起来。他自身的邪气运转也受到了极大干扰,出现了不应有的凝滞和冲突!
“就是现在!” 萧之祁强忍神魂剧痛,眼中金芒暴射,“镇锋”发出清越剑鸣,他将“生发”碎片催生的磅礴生机与“两仪”碎片调和的阴阳之力,尽数融入剑中,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金白流星,无视了空间距离,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刺仇万阴眉心要害——那是他“命数”碎片感知到的,此刻最薄弱、最致命的节点!
“不——!” 仇万阴感受到死亡威胁,发出不甘的怒吼,拼命催动邪功,想要抵挡,但在“混沌”领域的干扰下,他体内力量冲突,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响起。“镇锋”剑尖精准地刺入了仇万阴的眉心,纯阳剑气与磅礴生机轰然爆发,冲入其识海,绞杀其邪魂!
仇万阴身体僵住,眼中的幽绿火焰迅速熄灭,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他周身的灰黑气流失控般四散,发出凄厉的鬼啸,最终缓缓消散。其干瘦的身躯摇晃了两下,仰天栽倒,气息迅速湮灭。
“呼……呼……” 萧之祁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的真元,神识更是消耗巨大,头痛欲裂。“混沌”碎片虽然神妙,但以他现在的境界强行催动领域雏形,反噬同样严重。
阿瑟琳也瘫坐在地,心有余悸地看着仇万阴的尸体,又看看萧之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随即又被惯有的油滑笑容掩盖:“祁兄……咳咳……你这也太猛了!风雨楼悬赏榜第一的凶人,就这么栽了?咱们这下可发大……”
他话未说完,目光却瞥见仇万阴尸体旁散落的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口袋,以及从仇万阴怀中滚出的几块散发着浓郁灵气的晶莹石头。那是……上品灵石?!还有那口袋,似乎是储物法器?
阿瑟琳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风雨楼对仇万阴的悬赏,是天价!再加上这老鬼在此地盘踞多年,吞噬了不知多少修士,其收藏……还有这矿洞深处,是否还有其他宝贝?
贪婪,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了他的理智。
二、 人心叵测,背后一刀
“阿瑟兄,此地不宜久留,那地底之物恐将苏醒,我们需尽快离开。” 萧之祁强提一口真元,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剧痛,挣扎着起身。他看了一眼神色变幻不定的阿瑟琳,以为对方是惊魂未定,又补充道:“这邪修尸体需处理,其魂魄已散,但尸身残留邪气,恐生变故。我以禁制将其封镇,带回交由朝廷或道门处置,或许能查明此矿洞异变根源。”
说着,萧之祁取出几张得自皇室库藏的、专门用于封镇邪物的“镇邪符”,又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配合“镇锋”残留的纯阳剑气,开始在仇万阴尸体周围布下简易的封印禁制,以防尸变或邪气外泄。
就在萧之祁全神贯注布设禁制、背对阿瑟琳的刹那——
阿瑟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狰狞的贪婪彻底取代。他脸上惯有的油滑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的疯狂。他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灵石和储物袋,甚至没有去看仇万阴的尸体,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萧之祁毫无防备的后心。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之祁此刻真元耗尽,神魂受创,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只要解决了他,风雨楼的天价悬赏、仇万阴的毕生收藏、这矿洞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宝藏……全都是他阿瑟琳一个人的!什么兄弟义气,什么并肩作战,在泼天的富贵面前,屁都不是!祁兄,对不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悄无声息地动了。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身法,只是将全身残余的力量,灌注于右手紧握的一柄其貌不扬、颜色暗沉、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匕首之中。这匕首并非凡铁,而是他多年前一次奇遇所得,名为“影噬”,以特殊陨铁掺杂多种奇毒炼制,专破护体真元,更能侵蚀经脉,中者若无独门解药,神仙难救。他一直贴身藏着,作为最后的保命和……杀人越货的底牌。
快!准!狠!
阿瑟琳如同最老练的刺客,在萧之祁封印完成的瞬间,心神最为松懈的那一刹那,动了!他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手中“影噬”匕首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带着他所有的决绝与狠厉,精准无比地刺向萧之祁的后心!
萧之祁在匕首及体的前一瞬,才凭着“命数”碎片传来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死亡预警,以及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察觉到致命的危机!他骇然想要转身躲避,但重伤之下,身体反应慢了何止一拍!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下来的矿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之祁身体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截乌黑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冰冷的、带着强烈麻痹和剧毒感觉的诡异力量,瞬间从伤口处爆开,疯狂侵蚀着他的心脉、血肉、乃至丹田和神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这柄匕首的刺入,飞快流逝。
“你……” 萧之祁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阿瑟琳脸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与圆滑,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兄,对不住了。” 阿瑟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风雨楼对仇万阴的悬赏,足够我逍遥几辈子了。这老鬼的收藏,还有这里的灵石……都是我的。你太强,也太正直,有你在,这些东西,我拿不稳,也拿不踏实。”
萧之祁想说什么,但鲜血已从口中涌出,眼前阵阵发黑,那匕首上的剧毒和侵蚀力量正迅速剥夺他的意识。他想催动“生发”碎片疗伤,但毒素已然侵入心脉,真元溃散。他想引动“混沌”或“两仪”,但神魂受创在先,此刻更是雪上加霜,难以凝聚。
“放心吧,祁兄。” 阿瑟琳看着萧之祁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飞快地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你我毕竟并肩作战一场,我阿瑟琳做事,也讲三分底线。匕首我没淬致命剧毒,只是麻药和散功的‘蚀脉散’。此地凶险,我不能留你在这里等死。我会带你离开,找个地方安置。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从此,你我两清,江湖路远,永不再见!”
说着,阿瑟琳猛地抽出匕首。萧之祁闷哼一声,鲜血从前后伤口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倒下,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阿瑟琳迅速收起仇万阴的尸体、灵石和储物袋,然后朝他走来的模糊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沉浮。萧之祁感到自己被人背起,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时而有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他隐约听到风声,听到阿瑟琳粗重的喘息,听到远处村庄的狗吠……然后,一切重归黑暗。
三、 山村安置,生死有命
当萧之祁再次恢复一丝模糊的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带着皂角味的粗布被子。胸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虚弱感,丹田空荡荡的,经脉滞涩,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无比。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土屋,墙壁斑驳,家具破旧,只有一桌两凳。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正坐在炕边的小凳上,用一块温热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老妪面容慈祥,布满皱纹,眼神里带着担忧和怜悯。
听到炕上的动静,老妪抬起头,见萧之祁醒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喜色:“哎呀,后生,你醒了?可吓坏我们了!”
这时,屋门被推开,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穿着打满补丁短褂的老头,和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粗布衣裙、容貌清秀但面色有些菜黄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看起来稀薄的菜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老头凑过来,看着萧之祁,叹了口气,“送你来的那位小哥,给你留了些银钱,说你受了重伤,托我们照顾你几日。他走得很急,说是有要事在身,不能再耽搁了。”
少女将粥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怯生生地看了萧之祁一眼,又低下头去。
萧之祁心中一片冰凉。阿瑟琳……果然还是将他丢弃在了这不知名的偏远山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这……是何处?”
“这里是牛家村,离苍莽山有百十里地呢,偏得很。” 老妪接过话头,絮叨着,“送你来的小哥半夜敲门,浑身是血,可把我们吓坏了。他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说等你醒了,让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唉,你这伤可不轻啊,胸口那伤,看着就吓人,老婆子我用土法子给你敷了点草药止血,也不知道顶不顶用……那小哥还给你喂了颗药丸,说是吊命的。”
萧之祁默默听着,尝试运转心法,但经脉中那股阴寒麻木的阻滞感依然强烈,真元难以凝聚。阿瑟琳的“蚀脉散”果然歹毒,不仅散功,还在持续侵蚀经脉。若非他体质强悍,又有“生发”碎片一丝微弱的生机本能护住心脉,恐怕早已毙命。即便如此,伤势也沉重到了极点,没有数月调养和珍贵丹药,恐怕难以恢复,甚至可能留下永久隐患。
“多谢……老丈、婆婆、姑娘……” 萧之祁艰难道,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牵拉着疼。
“别说话,别说话,先喝点粥,暖暖身子。” 老妪连忙制止,示意少女将粥端过来。
萧之祁在少女的帮助下,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菜粥,胃里有了点暖意,精神也稍微好了些。他环顾这破旧但干净的家,看着眼前善良朴实的一家人,心中百感交集。没想到,他萧之祁,堂堂镇国公,虚妄境修士,没有死在强敌手中,没有死在矿洞邪物口中,却栽在了所谓的“同伴”背后一刀之下,沦落至此,生死未卜。
阿瑟琳……带着邪修的尸体和财物,去风雨楼领赏了吧?真是好算计。萧之祁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凉。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恢复伤势。映雪还在京城等着他,塞莉娅的预言像一根刺扎在心头,矿洞深处的威胁仍未解除……他不能死在这里。
“老丈,可否……帮我送一封信?” 萧之祁睁开眼,看向老头。他需要联系外界,需要丹药,需要帮助。但他此刻动弹不得,身份也需保密,只能寄托于这淳朴的一家人。
“送信?送到哪儿去?” 老头有些为难,“我们这村子偏僻,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里山路,我这老胳膊老腿……”
“无妨,只需将信带到镇上的驿站即可。酬劳……我日后必当厚报。” 萧之祁承诺道。他需要写下密信,联系他在西北军中或京城留下的隐秘渠道。
看着萧之祁恳切而虚弱的眼神,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成吧,等你精神好些,写好信,我让丫头跑一趟镇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萧之祁心中稍安,再次道谢。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阿瑟琳的背叛,矿洞的危机,塞莉娅的预言,映雪的安危……千头万绪,纷至沓来。而眼下,他只是一个重伤垂死、躺在偏远山村土炕上的废人。
四、 枕波苏醒,饕餮之求
镇国公府,枕波阁。
距离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已过去三日。府中表面已恢复平静,但暗地里的戒备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大司马苏镇岳以陪伴待产女儿为由,搬入了国公府,实则坐镇中枢,震慑宵小,同时暗中调阅一切关于波斯、西域乃至更遥远之地的古老卷宗,试图找出与塞莉娅力量相关的蛛丝马迹。
苏映雪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院中静养安胎,但每日都会来枕波阁探望塞莉娅。月汐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玉榻旁,短短三日,人已憔悴了一圈,冰蓝色的眼眸下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执拗地不肯离开塞莉娅半分。
塞莉娅依旧昏迷,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苏映雪尝试过输入真元,喂服皇室赐下的珍稀丹药,甚至动用了“镇净”碎片的一丝净化安抚之力,但都如石沉大海,她体内那几股狂暴冲突的力量,仿佛自成一体,排斥一切外来干涉。
就在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为枕波阁蒙上一层暖金色时,玉榻上的人,那浓密如蝶翼般的金色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紧紧盯着她的月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瞪大,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塞莉娅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主人……?” 月汐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
塞莉娅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月汐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呼唤时,那双紧闭了三日的鎏金色眼眸,终于缓缓睁开。
眸中初时是一片空茫的淡金色,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失去了往日那俯瞰一切的深邃与淡漠,只剩下一种近乎虚弱的迷离。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焦距对准了眼前满脸泪痕、惊喜交加的月汐。
“月……汐?”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主人,是我!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月汐的眼泪一下子决堤而出,她扑到榻边,想碰触塞莉娅,又怕弄疼她,手足无措,只是不停地流泪点头。
塞莉娅看着她,鎏金色的眼眸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但那神采并非往日的淡漠或神秘,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直白的虚弱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呻吟,眉头因为某种不适而紧紧皱起。
“主人,您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 月汐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地扶起塞莉娅,一点点喂给她。
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塞莉娅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她靠在月汐臂弯里,缓缓转动眼眸,打量着这间熟悉的静室,最后目光落在闻讯匆匆赶来的苏映雪身上。
苏映雪得到侍女禀报,立刻放下手中事务赶来。看到苏醒的塞莉娅,她心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填满。此刻的塞莉娅,虽然醒了,但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气息微弱,眼神也不复以往的深不可测,反而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种更奇特的空乏感。
“公主殿下,您感觉如何?” 苏映雪在榻边坐下,温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塞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放在眼前看了看。那只手依旧纤白如玉,但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连指尖都微微颤抖。她放下手,鎏金色的眼眸看向苏映雪,沙哑地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饿。”
苏映雪微微一愣。饿?修士到了一定境界,便可辟谷,吸纳天地灵气补充自身消耗。以塞莉娅展现出的实力,更不应有凡俗饥饿之感。但她旋即想到塞莉娅昏迷三日,且昏迷前显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动用了本源之力……
“月汐,立刻让厨房准备些清淡易消化的粥品羹汤,要快。” 苏映雪吩咐道。
月汐连忙应下,刚要起身,却听塞莉娅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不够。”
苏映雪和月汐都看向她。
塞莉娅的目光掠过月汐,落在苏映雪脸上,那鎏金色的眸子里,清晰的饥饿感几乎要满溢出来,混合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两人都怔住了。
“很多。要很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然后补充道,“最少,两百道。不一样的。肉,菜,饭,点心,都要。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两……两百道?还不重样?苏映雪彻底愣住了。她知道塞莉娅“胃口”可能不小,毕竟昏迷前消耗恐怖,但一开口就是两百道菜,这已经不是“胃口大”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
月汐也张大了小嘴,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心里的吐槽差点脱口而出:主人这是昏迷了三天,把三辈子的饭都饿到一起了吗?两百道菜?御宴也没这么夸张吧?国公府厨房连夜赶工也做不完啊!而且……主人看起来这么纤细,吃下去的东西都装哪儿了?
塞莉娅似乎看出了两人的震惊和犹豫,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很饿。需要,很多。能量。”
能量?苏映雪心中一动。难道她所谓的“饿”,并非生理饥饿,而是力量严重亏空后,需要大量蕴含“能量”(或许就是食物中的精气、灵气?)的东西来补充?可什么样的存在,需要通过进食如此大量的普通食物来补充能量?这效率未免太低……除非,她有什么特殊方法,能近乎百分之百地汲取食物中的一切精华?
联想到她昏迷前的恐怖消耗,召唤那凝神期魔影的代价,以及她体内那几股狂暴冲突的力量……苏映雪似乎明白了什么。这种“饥饿”,或许是她恢复力量、压制体内反噬的一种方式,甚至是必要的方式。
“好。” 苏映雪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点了点头,对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侍女吩咐道:“传我的话,让厨房立刻准备,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蔬鲜果,各色点心,尽数去做,能做多少做多少,以最快速度送来枕波阁。府中食材若不够,立刻派人去采购,不计代价。”
侍女慌忙领命而去。
塞莉娅似乎对苏映雪的干脆利落感到一丝满意,那鎏金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她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都消耗力气,只是又低声吐出一句:
“尽快。”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塞莉娅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月汐小心翼翼地帮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心疼得无以复加,心里却还在嘀咕:两百道菜啊……主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吃这么多,这……这传出去,波斯公主的名声可就……算了,只要主人能好起来,吃多少都行!
苏映雪则坐在一旁,心中思绪万千。塞莉娅醒来了,但这苏醒似乎带来了更多谜团。她看似虚弱,但那种理所当然要求两百道菜的姿态,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她究竟需要多少“能量”才能恢复?恢复之后,她又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闭目养神的塞莉娅,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看向苏映雪。那鎏金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似乎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深邃。
“苏映雪,” 她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你,很好。”
苏映雪微微颔首:“公主过誉,救命之恩,映雪不敢忘。”
塞莉娅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有些生硬:“合作。你我,可以合作。”
苏映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公主此言何意?映雪愚钝。”
“你,不愚钝。” 塞莉娅缓缓道,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需要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我,需要一些东西,恢复,离开。”
离开?苏映雪立刻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离开哪里?大夏?还是像她梦呓中所说的那个“牢笼”?
“我能给你的,” 塞莉娅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超出你的想象。权势,力量,知识,甚至……改变一些你不喜欢的‘定数’。”
苏映雪心头剧震!改变“定数”?她是指……映雪猛地想起她关于腹中孩儿的预言,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塞莉娅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鎏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复杂的光影流转,但很快隐去。“好好考虑。等我,恢复一些。我们,再谈。”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那句“改变定数”,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苏映雪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个神秘莫测的波斯公主,究竟知道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而此刻,远在西北偏远山村,重伤濒死的萧之祁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妻子正面对着一个怎样的抉择,也不知道,一场关于“食物”的、令人咋舌的“饕宴”,即将在镇国公府的枕波阁内展开。月汐看着再次沉睡过去(或许是节省体力?)的塞莉娅,又想想那两百道菜,小脸上满是纠结和担忧。主人这次醒来,好像……更奇怪,也更能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