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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8章 月汐惊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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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如野火,在京城干燥的空气中疯狂滋长,顷刻间已成燎原之势。

“听说了吗?那波斯公主对镇国公痴心一片,宴会上情难自禁,投怀送抱呢!”

“何止!我二舅姥爷家的三表婶的干女儿在郎府当差,亲眼瞧见的!公主那模样,天仙似的,对着国公爷那一眼,哎哟,魂儿都能勾了去……”

“可怜了安宁公主,还怀着身子呢,这要是气出个好歹……”

“啧,要我说,那波斯公主也是痴情,金枝玉叶,甘愿做小……”

“国公爷也是艳福不浅,哈哈!”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窃窃私语与肆意谈笑交织,将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涂抹成香艳旖旎的风月谈资。塞莉娅公主被描绘成热情奔放、为爱痴狂的异域佳人,萧之祁成了坐享齐人之福(或左右为难)的幸运(或尴尬)男子,而苏映雪,则成了众人同情或暗自揣测的“妒妇”与“弃妇”。

压力如同无形巨石,沉甸甸压在紫宸殿的御案上,也压在镇国公府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当口,塞莉娅公主的“陈情书”再次递到了人皇轩辕明面前。这一次,她没有提“仰慕”,没有提“和亲”,通篇皆是“顾全大局”“平息物议”“保全名节”。她言辞“恳切”,自认“引咎”,愿“自贬为侧室”,入镇国公府后“必恪守本分,绝无妄求”,只求“一隅容身,以全两国颜面,亦免萧国公与安宁公主清誉受损”。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将拒绝的路堵得更死。

朝堂之上,争论再起。有老臣捻须感叹“公主退让至此,若再峻拒,恐失仁义,寒了友邦之心”;有人冷笑“此女心机深沉,以退为进,不可不防”;更有人揣测“陛下,是否可虚与委蛇,先应下,再徐徐图之?” 苏镇岳气得脸色铁青,在朝会上几乎与主张妥协的官员吵起来。人皇轩辕明高坐龙椅,面沉如水,指节一下下叩着御案,心中权衡利弊,亦是烦闷不已。拒绝,舆论汹汹,公主若再“以死明志”或闹出其他动静,外交被动;答应,无疑是饮鸩止渴,将那妖女放到重臣枕边,后患无穷。

而处于风暴眼的镇国公府,气氛更是凝重。

苏映雪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太医刚走,叮嘱再三,忧思伤身,惊怒动胎气,务必静养,平心静气。可她如何静得下来?外间流言蜚语,字字如刀;朝堂争执,暗流汹涌;那波斯公主如毒蛇潜伏,不知何时又会吐出信子。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承载着她与萧之祁的骨血与期盼,此刻却因母亲的心绪不宁而隐隐传来不安的悸动。

萧之祁守在榻边,握着妻子冰凉的手,眼中布满血丝,杀意如实质般在胸腔内冲撞。他恨不能立刻提枪杀入四方馆,将那装神弄鬼的公主捅个对穿。但他不能。不仅因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因为那女人行事诡谲,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处处透着诡异,贸然动手,恐生不测,反而连累映雪。他只能将滔天怒火压在心底,化为更加周密谨慎的布置。林焕派出的暗探如流水般潜入四方馆外围,试图寻找那黑影仆从的弱点,探查公主每日消耗那些古怪食材的最终去向,但收获寥寥。那些黑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来去无踪,不留痕迹。

就在这僵持紧绷、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刻,一片奇异的物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萧之祁书房的书案正中。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边缘流转着幽暗光泽的鳞片。并非鱼鳞,也非蛇鳞,质地坚硬冰凉,触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通体呈现深邃的、仿佛凝缩了海洋最深处色彩的幽蓝。鳞片上,隐隐有细微的能量波动,带着海潮的腥咸,却又混杂着一丝与四方馆中黑影相似的、令人极为不适的阴冷。

萧之祁拈起鳞片,瞳孔骤然收缩。这气息……他太熟悉了!葬星海畔,惊涛拍岸,人鱼泣歌,与魔龙同坠深渊的决绝……这是人鱼之鳞!而且是属于月汐的、带着她本源气息的鳞片!

苏映雪被匆匆请来,看到鳞片,亦是浑身剧震,脸色愈发苍白。“这……这是月汐的?可月汐她……她不是已经……” 七年前葬星海一战,月汐燃烧神魂,施展海魂天道封印术,身躯化为漫天光点消散于天地间,魂飞魄散,这是他们亲眼所见,痛彻心扉!这片鳞片从何而来?为何会带着塞莉娅那边的阴冷气息?

鳞片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当萧之祁将真气谨慎探入时,一段冰冷的信息流直接映入脑海:“明日酉时三刻,城南‘听潮阁’天字一号间。故人重逢,且释疑窦。——塞莉娅。”

故人重逢?月汐?!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是陷阱,毋庸置疑。但“月汐”二字,如同最锋利的钩子,牢牢钩住了他们的心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哪怕明知是龙潭虎穴,他们也必须去!

“我去。” 萧之祁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让林焕加派人手护卫。”

“不,” 苏映雪摇头,抓住他的手臂,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必须去。若真是月汐……我必须亲眼见到。而且,她指名要见我们两人。” 她抚着小腹,低声道,“放心,我会小心。我们有准备,她若想动手,不会选在闹市酒楼。”

萧之祁看着妻子苍白的脸上那抹倔强,知道劝阻无用。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一起去。但你必须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务必以自身和孩儿为重,切莫冲动。”

“我答应你。”

翌日,酉时三刻,城南“听潮阁”。

此楼临水而建,景色清幽,平日多是文人雅客聚集之所,此时已近黄昏,宾客不多。天字一号间在顶层,最为僻静。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数名扮作寻常仆从、实则皆是好手的护卫,暗中更有林焕调派的精锐潜伏四周,将听潮阁围得如铁桶一般。萧之祁周身气息内敛,但精神已绷至极致,真气流转不息,随时可发出雷霆一击。

推开雅间的门,临窗的桌旁,塞莉娅公主已然在座。

她今日未戴那遮面的轻纱,露出了那张足以令人屏息的绝世容颜。然而,那容颜上没有任何情绪,美丽得如同冰雕玉琢,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粼粼水光,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依旧穿着华丽的波斯宫装,只是颜色稍暗,更衬得她肤色苍白如雪。

而在她身侧,静静侍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纤细,同样覆着面纱,穿着一身与塞莉娅风格相近、但款式简单的侍女衣裙。最引人注目的是,从那面纱边缘垂落下的、如瀑般披散在背后的长发——那是一种极其纯粹、宛如深海漩涡中心、又似雨后晴空的、清澈而浓郁的蓝色。

萧之祁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苏映雪猛地抓紧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呼吸骤然急促。

蓝发……人鱼族中,唯有王族直系,才有如此纯正、蕴含着海洋本源力量的蓝发。而他们认识的人鱼王族,只有一位……

塞莉娅公主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身上,依旧平淡无波:“来了。坐。”

萧之祁没有坐。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个蓝发侍女,胸腔中气血翻涌,无数情绪冲撞——震惊、狂喜、怀疑、愤怒、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惧。“她是谁?” 他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塞莉娅公主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

萧之祁不再犹豫,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他向前踏出一步,虚妄境巅峰的磅礴气势轰然爆发,牢牢锁定塞莉娅公主,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挤出:“妖女!不管你玩的什么把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动了!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却凝聚了毕生修为与滔天怒意的一掌,直取塞莉娅公主面门!掌风未至,凌厉的罡气已将桌上的杯碟尽数震裂,窗户嗡嗡作响。这一掌,他含怒而发,务求一击必杀,至少也要重创这诡谲的波斯公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萧大哥!住手!”

一声清脆中带着哽咽、熟悉到灵魂颤栗的惊呼骤然响起!

与此同时,那道蓝色的身影动了!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海潮奔涌般的韵律与决绝,毫无犹豫、义无反顾地闪身挡在了塞莉娅公主身前,张开双臂,竟是要用自己纤细的身躯,硬接萧之祁这含怒一击!

掌风凌厉,吹动了侍女的面纱。

面纱扬起的一角,露出了小半张脸。肤色是异于常人的、带着水色的白皙,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挺翘的鼻尖,紧紧抿着的、失去了血色的唇瓣,以及——那双如同蕴藏了整个深海星光的、湛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眸!

萧之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掌力在触及那蓝色身影胸口的刹那,硬生生逆转!狂暴的真气倒卷而回,冲得他经脉一阵剧痛,气血翻腾,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在苏映雪的搀扶下才站稳。但他全然顾不得自己,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那张他以为此生再无缘得见、魂牵梦萦了七年的容颜!

“月……汐……?” 萧之祁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苏映雪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僵硬,怔怔地看着那挡在塞莉娅身前的蓝发女子,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面纱完全滑落。

露出了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碧海凝波,鼻梁秀挺,唇形姣好,组合在一起,是记忆中那般的灵动娇俏,只是褪去了曾经的明媚红润,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眼底深处,氤氲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是月汐。真的是月汐!七年前,在葬星海,燃烧神魂,唱着人鱼最后的挽歌,化为漫天光雨消散于封印之中的,人鱼族最小的公主,他们的战友,他们的……妹妹。

她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萧之祁和苏映雪。但紧接着,是更刺骨、更令人绝望的冰寒。

因为月汐挡在塞莉娅身前的姿态是如此坚定,看向他们的眼神虽然充满了熟悉的关切、焦急、痛苦,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可她的身体,却牢牢地护在塞莉娅前方,寸步不让。而她的口中,喊出的那句话是——

“萧大哥!苏姐姐!不要!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主人!”

主人?!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萧之祁和苏映雪的心脏,将刚刚升腾起的狂喜瞬间冻结、粉碎!

塞莉娅公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震惊失语的两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不错,正是月汐。葬星海魂飞魄散,吾以秘法,聚其残魂,重铸其身,予其新生。如今,她是吾最忠诚的侍从,性命与吾相连,魂灵与吾相系。伤吾,便是伤她;吾亡,她亦神魂俱灭,永世沉沦。”

月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泪水流得更急,她看着萧之祁和苏映雪,碧蓝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痛苦、愧疚、哀伤,还有深深的、无法掩饰的恳求。但她的脚,却像扎根了一样,牢牢钉在塞莉娅身前,那护卫的姿态,没有半分虚假。

“月汐!是你吗?真的是你?!” 苏映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向前一步,想要抓住月汐的手,却又不敢,生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你没死?太好了……可是,你……你为什么叫她主人?是她胁迫你对不对?是不是她用什么邪法控制了你?你别怕,告诉萧大哥和苏姐姐,我们救你!”

萧之祁也死死盯着月汐,声音嘶哑:“月汐,看着我!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你若有苦衷,说出来!萧大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为你讨回公道!”

月汐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她看着萧之祁,那眼神中,分明还残留着七年前在葬星海畔,仰望他时那纯粹的仰慕与信赖;她看向苏映雪,眼中也满是昔日的亲昵与眷恋。记忆和感情,似乎都没有改变。

可是,她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两人如坠冰窟。

“萧大哥,苏姐姐……” 月汐的声音哽咽,却清晰得残忍,“是我,月汐。我记得……我记得葬星海的封印,记得萧大哥为我挡下的魔龙吐息,记得苏姐姐替我包扎伤口,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海上明月……我记得所有,对你们的感情,也从未改变。”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道,“但是……主人没有胁迫我。是我心甘情愿。是主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将我从永恒的虚无中拉回。我的魂魄因她而重聚,我的生命因她而延续。侍奉主人,忠于主人,是我灵魂的本能,是我存在的意义。”

心甘情愿?灵魂本能?存在的意义?

萧之祁只觉得一股逆血冲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看向塞莉娅,眼中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妖女!你对她做了什么?!”

塞莉娅公主迎着他杀人的目光,依旧平静:“吾已说过。交易而已。吾予她重生,她献上忠诚。很公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映雪下意识护住的小腹,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却让苏映雪遍体生寒,“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吾入府,月汐随侍。吾不会打扰你们,只需一处安静院落。如此,月汐可得些许自由,或许能时常见到故人。而你们的骨血,也能安然成长。”

她微微偏头,看向泪流满面的月汐,语气依旧平淡:“否则,流言不会止息。而吾若心情不好,月汐也会难过。毕竟,性命相连,感同身受。”

“你——!” 萧之祁怒发冲冠,真气再次鼓荡,恨不得立刻将这妖女碎尸万段。可他的目光触及挡在前方、泪水涟涟却眼神坚定的月汐时,那凝聚的力量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轰然溃散。他如何能下手?如何能冒着让月汐魂飞魄散的风险下手?月汐是为救苍生、为助他们而牺牲的!如今,她却成了这妖女手中,对付他们最锋利、也最让人痛不欲生的武器!

苏映雪亦是心痛如绞,她看着月汐,看着那张写满痛苦却口口声声说着“心甘情愿”的脸,只觉得荒谬绝伦,又绝望透顶。她猛地看向塞莉娅,声音颤抖却带着恨意:“你究竟想怎样?你到底对月汐做了什么手脚?!”

塞莉娅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这场决定数人命运的谈判,还不如窗外水波的光影有趣。“三日。吾等你们的答复。” 她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月汐,走了。”

“是,主人。” 月汐哽咽着应道,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深深看了萧之祁和苏映雪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太多——无尽的愧疚、深切的担忧、恳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因为完成了主人的命令而隐隐透出的“安心”?然后,她默默转身,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塞莉娅身后,离开了雅间。

自始至终,塞莉娅没有再看萧之祁和苏映雪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破碎的杯碟,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月汐的淡淡海潮气息,以及那深入骨髓的阴冷,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萧之祁僵立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方才强行收回掌力导致的气血逆冲仍在经脉中肆虐,但比起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撕扯般的痛苦,这点伤势根本不值一提。

月汐还活着……可她成了那妖女的傀儡,口称主人,性命相连!

苏映雪扶着桌子,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小腹处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痛感,提醒着她此刻情绪的剧烈波动对胎儿的影响。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重逢的狂喜尚未品尝,便被更沉重的绝望与痛苦碾得粉碎。月汐那声“主人”,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她耳边。

“之祁……” 她睁开眼,看向同样痛苦不堪的丈夫,声音沙哑,“我们……该怎么办?”

萧之祁缓缓转身,将妻子拥入怀中,那怀抱却冰冷而僵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杀,杀不得。拒,拒不了。答应?将那样一个诡异莫测、手握月汐性命的妖女迎入府中?无异于将毒蛇放在枕边,将利刃悬于头顶!

“先回府。”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此事,需立刻禀明陛下,与岳父、林焕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狠绝,“月汐必须救!那妖女……也必须死!但在弄清她到底对月汐做了什么之前,我们……投鼠忌器。”

苏映雪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那微薄的暖意,身体却仍在止不住地颤抖。月汐那双盈满泪水、却说着“心甘情愿”的碧蓝眼眸,如同梦魇,深深烙印在她脑海。

听潮阁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京城的夜,依旧繁华喧嚣,掩盖着无数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驶向四方馆的马车上,塞莉娅公主闭目养神,对身旁低声啜泣的月汐置若罔闻。月汐蜷缩在车厢角落,抱着自己那一头冰蓝色的长发,泪水浸湿了衣襟。她记得葬星海封印时神魂寸寸碎裂的痛楚,记得化为光点消散时对这片天地的最后眷恋,也记得萧大哥温暖的怀抱和苏姐姐温柔的笑语……可当她从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中被那道冰冷而强大的意志强行拉回,破碎的灵魂被强行糅合、重塑,打上那道不容置疑、不容违背的烙印时,对那个赋予她“新生”的存在的绝对忠诚与归属,便如同呼吸一般,烙印在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她爱萧大哥,敬苏姐姐,这份感情真实不虚,每每想起,都让她心痛如绞,愧疚难当。可是,当“主人”的意志降临时,当她需要选择时,那源自灵魂本能的服从,便会压倒一切。她痛苦,她挣扎,但烙印的存在,让她甚至无法对塞莉娅升起真正的恨意,只觉得侍奉主人、完成主人的意愿,是天经地义。

马车在四方馆幽静的院落前停下。塞莉娅径直走向内室,那里,新一批“菜肴”的精华正等待着她的汲取。月汐默默跟在后面,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偶人,只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证明着那颗被禁锢的灵魂,仍在无声地哭泣。

她知道塞莉娅要做什么,知道入镇国公府绝非简单为了“避谣”或“容身”。可她无法说,无法提醒,甚至无法升起强烈的阻止之心。她只能在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中,一遍遍祈祷,祈祷萧大哥和苏姐姐能答应主人的要求。至少那样,她还能见到他们,或许……在这绝望的夹缝中,还能找到微乎其微的一线机会?

夜色,吞没了马车,也吞没了蓝发人鱼公主无声的泪,和她灵魂深处那道冰冷而坚固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