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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伤疤之下,暗影浮现

一、 溪谷暂安,往事如烟

幽谷的日子,在潺潺溪水与啾啾鸟鸣中,缓慢而宁静地流淌。日升月落,草木呼吸的韵律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

木屋虽简陋,却足够遮风避雨。木婆婆话不多,每日只是采来些带着清新灵气的草药,或是熬煮一锅香气奇特的药膳,默默放在三人榻前。她的眼神温和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却从不多问。小芸,也就是芸汐,则像一只真正的林间精灵,每日里忙忙碌碌,不是去溪边汲水,就是采摘些野果山菌回来,偶尔还会捕到一两条肥美的溪鱼,炖一锅鲜美的汤。她的笑容依旧明媚,仿佛前几日那短暂的失态与泪痕从未出现过,只是偶尔在与白浅月目光相接,或是看到那身与自己相似的鹅黄衣衫时,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翳,随即又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

萧之祁、苏映雪和白浅月的伤势,在木婆婆看似寻常却效果极佳的草药与山谷宁和环境滋养下,恢复得很快。混沌乱流造成的冲击和内腑震荡逐渐平复,枯竭的法力也在缓慢但稳定地回升。几日相处下来,他们对这片避世的山谷和这祖孙(至少表面如此)二人,戒心虽未全消,但也少了许多最初的紧绷。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人围坐在屋前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旁,小芸捧来新摘的、甘甜多汁的浆果。气氛难得地轻松了几分。

“萧大哥,苏姐姐,白姐姐,” 小芸啃着一颗红艳艳的果子,含糊不清地问,“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呀?怎么会惹上那么厉害的仇家,要用那种吓死人的法子逃命?”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好奇。

萧之祁沉默了一下,拿起一颗浆果,却没有吃。他望向远处山谷中氤氲的雾气,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以前…住在山上,和师父一起。”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哇,山上!一定很好玩吧?是不是有很多松鼠和小鸟?” 小芸立刻来了兴趣。

萧之祁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却没什么笑意。“嗯,是很多。师父他…是个很安静的人,话不多,但懂得很多。我自小…不知父母是谁,是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去,养大,教我识字,传我道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远去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我们住的地方很偏僻,没什么人烟,只有一座破旧的道观,几亩薄田。日子很清苦,但…很安宁。”

小芸托着腮,听得入神,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向往。“那后来呢?你怎么下山啦?”

“后来…” 萧之祁的声音低沉下去,握着浆果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师父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从未与我细说,只道是故人所托,凶险与机缘并存,让我莫要多问,也绝不可对外人提起。”

苏映雪和白浅月静静地听着,她们知道萧之祁的一些过去,但如此详细地听他亲口诉说,还是第一次。白浅月垂着眼睑,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苏映雪则轻轻握住了萧之祁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萧之祁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带着冰冷的自嘲,“不知消息如何走漏,引来了…魔族的觊觎。那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他们来了很多人,很强…师父…把我藏在道观地下的暗格里,嘱咐我,无论如何不要出来,好好活着,若有机会…替他弄清楚那件东西的来历,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锈味。“我从缝隙里…看着他走出去…听着外面的风声、雷声、还有…师父的剑鸣…和那些人的呼喝惨叫…很久,很久…直到一切归于死寂。”

木屋前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小芸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萧之祁,仿佛能透过他平静的面容,看到那夜的血与火,听到那绝望的寂静。

“我…我不知道在暗格里待了多久,直到再也闻不到血腥味,直到手脚冻得麻木…爬出来…” 萧之祁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道观…没了。师父…也没了。只剩下…一片焦土,和这个。”

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一直放在身侧、从未离手的那截古朴斧柄,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之重。

“后来…我便下了山。带着师父的遗物,也带着…血仇。” 他看向小芸,眼神复杂,“所以,小芸姑娘,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芸汐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不是为萧之祁的故事哭,或者说,不全是。那故事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锈死的门。门后,是她用尽全力想要遗忘、用天真烂漫层层包裹的、同样一片焦土。

“萧大哥…” 她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你的仇…报了吗?那些坏人…那些魔族…”

萧之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萧索:“后来的事…那些魔族,为祸四方,残害我师,与我已是不共戴天。这些年,东奔西走,历经生死,幸有…机缘,也蒙…贵人相助,当年杀害师父的几个主要凶徒,已伏诛。” 他没有细说过程,也没有提苏映雪,更没有提开天神斧碎片,只是给出了一个结果。

“报了好…报了就好…” 芸汐喃喃道,眼泪流得更凶了,仿佛萧之祁报了仇,能让她心里某个角落也得到一丝虚妄的慰藉。可这慰藉如此稀薄,瞬间就被她自己那更庞大、更黑暗的绝望吞没。她终于控制不住,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小芸?你怎么了?” 苏映雪连忙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担忧。

“我…我的家…流云山庄…也没了…” 芸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像是沉溺在无法醒来的噩梦里,“一夜之间…都没了…爹,娘,陈伯,柳姨,还有…好多师兄师姐…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只有我…”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冲刷着她的理智,“庄主…爹那天…要我练新学的‘流云十三剑’…我嫌累,觉得好难…就…就求和我身形最像的七师姐,穿上我的衣服,梳我的发髻,在房里假装是我…应付庄主检查…我自己…偷偷从后山的狗洞溜出去玩了…去镇上看庙会,买了糖人,看了皮影戏…玩到很晚,星星都出来了才想着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仿佛怕惊动什么。“我回去…还没到山庄,就闻到好浓好浓的…焦糊味…还有…血的味道…然后…我就看到了…火…好大的火…把天都烧红了…山庄…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猛地抓住苏映雪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释怀的自责和恐惧:“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那天我没有偷跑出去!如果我乖乖在房里练剑!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和大家死在一起?至少…至少我能看到是谁!知道仇人是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我连报仇…该去找谁…都不知道啊!我一个人…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长久以来用“去帮妖族”、“照顾婆婆”、“假装一切都没发生”构建起来的脆弱外壳,在这一刻被同病相怜的悲伤和萧之祁“已报仇”的刺激,彻底击得粉碎。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梦魇、孤独、自责和无处宣泄的仇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

“要是…要是云澈师兄在就好了…” 在剧烈的抽泣中,她无意识地、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喃喃着那个她以为早已葬身火海、也无数次在绝望中幻想过的名字,“他…他是最厉害的…他什么都会…他一定…一定能查出凶手是谁…一定能给山庄报仇…他一定会找到我…保护我的…” 在她心里,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天赋卓绝、仿佛能解决一切难题的师兄,是她黑暗记忆里唯一的光。她从未想过,这束光,可能早已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幽冥鬼火。

听到“云澈”这个名字,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俱是一震,目光瞬间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浅月。白浅月坐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崩溃、将灭门凶手幻想成唯一救赎的少女,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同情,有悲哀,有对命运弄人的荒谬感,更有一种对灰羽那扭曲执念的、冰冷的愤怒。

她该说吗?说出那个残忍的、足以摧毁芸汐此刻唯一精神支柱的猜测?

木婆婆不知何时来到了门边,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沧桑的眼眸中满是悲悯,却并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

白浅月知道,隐瞒,或许是此刻最“仁慈”的选择,让这个可怜的少女暂时活在她的幻想里。但谎言筑起的庇护所,终究是虚幻的,而且一旦戳破,伤害会更致命。灰羽的阴影无处不在,他们自己也身处险境。芸汐有权利知道,也必须面对。这很残忍,但…必须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痛哭失声的芸汐面前,蹲下身。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芸汐冰凉、颤抖的手。

“小芸,” 白浅月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看着我。”

芸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水光,看到白浅月近在咫尺的、美得惊心却毫无血色的脸。

白浅月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地说:“你之前问我,为什么穿这身衣服,梳这个发髻。”

芸汐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她身上的鹅黄衣衫,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她的心脏。

“因为,” 白浅月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芸汐的心上,“是九黎神君,逼我穿的。他把我从人族掳走,关在魔宫里。他让我每天都必须这样打扮。他说…我像一个人,一个他找了很久、放在心上的人。”

芸汐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急剧收缩。

白浅月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退缩,继续用那种清晰到残酷的声音说:“他看着我,叫的名字是——”

“芸汐。”

“轰——!”

仿佛有惊雷在芸汐脑海中炸开。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滚水烫到,踉跄着向后跌坐,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白浅月,又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上同样颜色的衣服,梳着同样发式的头发。不…不可能…怎么会…

“不…不是的…你骗我…”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随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和一丝疯狂的否认,“你胡说!我师兄是云澈!他是流云山庄的云澈!他…他天赋是很好,庄主…爹也常夸他,说他将来必成大器!可他怎么会是九黎神君?那个魔头!那个带着魔族到处杀人、灭了…灭了…” 她猛地卡住,不敢说出那几个字,仿佛一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他…他和九黎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以前…虽然有时候是有点怪怪的,庄主好像还因为什么事,很生气地训斥过他,好像是…是劝他不要练什么…无意中得来的、很邪门的功夫…对!庄主劝过他!他不可能是那个大魔头!而且…而且师兄的修为,那时候虽然比我高很多很多,但也…也绝对到不了那种毁天灭地的地步!你骗我!你一定是弄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反驳着,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不是傻子,白浅月的话,那身刺眼的装扮,灰羽对“芸汐”的疯狂寻找,还有…师兄当年偶尔流露出的阴郁、庄主那次的震怒…这些碎片,以前被她刻意忽略、强行解释的碎片,此刻被一股脑地推到她面前,强迫她拼凑。可拼出来的图案,太过可怕,她本能地抗拒。

苏映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小芸,我们没有说你师兄一定是九黎神君。只是…白姐姐的遭遇,九黎神君对你名字的执念,还有…你师兄云澈的‘失踪’,以及他可能…接触过某些不那么妥当的功法…这些线索放在一起,太过巧合,也太让人…不得不去联想。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在流云山庄出事前后,你师兄云澈,他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或者,山庄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芸汐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师兄是很好,会耐心教她剑法,会给她带山下好玩的小玩意儿,会在她练剑偷懒时无奈地笑…可是,他有时候会一个人站在后山悬崖边,一站就是很久,背影孤寂得让人心慌。他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阴郁。出事前那段时间…师兄好像下山历练了,去了很久,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神更沉了,身上…好像总有股淡淡的、让她不太舒服的冷意…庄主,也就是她爹,那次大发雷霆,书房里的东西摔碎了不少,她在外面偷听到只言片语“…澈儿!那功法邪性异常,绝非正道!速速毁去,切不可再练!莫要自误,更误了流云山庄清誉!…” 师兄当时…好像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她记不清了,她那时只顾着害怕和偷偷庆幸自己没被发现捣蛋…

出事那天晚上…师兄在吗?他在哪里?她拼命回想,可记忆被大火、鲜血和极致的恐惧搅得一片模糊。好像…出事前几天,师兄说有事要外出?还是…出事当晚,她溜出去前,好像还看到师兄房里亮着灯?不…她记不清了!她什么都记不清了!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芸汐把脸埋进膝盖,发出痛苦的呜咽,“师兄他…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一直沉默的木婆婆,此时用藤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看着几乎崩溃的芸汐,缓声道:“孩子,这世上,人心之变,有时比风云更快。修为之增,亦可能源于非途。你记忆中的师兄,是真是假,是彼时的一面,还是早已换了心肠,唯有你自己,慢慢去看,去寻,去印证。但莫要让恐惧蒙了眼,让逃避困了心。否则,你如何对得起那些因你之‘逃’而可能…罢了,有些事,老婆子不便多言。你只需记得,活着,有时比死更需要勇气,而这勇气,不是用来忘记,而是用来面对。”

老婆婆的话像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头。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语焉不详,只是点明了方向——逃避无用,唯有面对。

萧之祁看着蜷缩在地、颤抖不已的芸汐,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小芸姑娘,无论真相如何,无论仇人是谁。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欠你一条命,也同历生死。这件事,我们不会不管。”

芸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没有抬头,只是肩膀的颤抖,显示出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翻天覆地的风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师兄云澈,和那个掳走白姐姐、逼她装扮成自己模样、掀起腥风血雨的九黎神君灰羽…这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疯狂地重叠、撕扯…

白浅月依然蹲在原地,看着芸汐。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对这个少女而言,不啻于将她重新推回那个地狱,甚至更糟。但她不后悔。她缓缓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句,既是对芸汐,也是对自己身份的某种交代:

“我并非人族,” 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我来自青丘,是狐族。被卷入此事,亦是身不由己。但我所言,句句属实。九黎神君灰羽,对我而言,是掳我、囚我、将我视为他人替身的仇敌。若他真是你的师兄云澈…”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每个人都懂。

那将是一场,比灭门本身,更加鲜血淋漓、更加绝望痛苦的真相。

山谷依旧宁静,溪水潺潺,夕阳的余晖为木屋镀上一层暖金色。但这宁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已然开始咆哮。芸汐的世界,在这一天,被彻底颠覆。而对萧之祁三人而言,前路除了要面对那正扑向人族边疆的死亡大军,又多了一份沉重——帮助这个少女,直面那可能比妖魔更可怕的心魔与过往。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