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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戏台逢故人,绝境暗通言

一、 锦匣如棺,彩衣似殓

灰羽离开后,“清音小筑”内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白浅月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和空洞的眸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镜面,触感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

“保密”。

两个字,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未知的恐惧牢牢钉进她的魂魄。祭祀到底是什么?她要扮演什么角色?结局又会怎样?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只有一片冰冷黏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恭敬而规律的叩击声,随后,数名身着统一黑袍、低眉顺目的魔侍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或数个打开的锦盒,盒中光华流转,瞬间将略显昏暗的内室映照得一片璀璨。

绫罗绸缎,轻纱鲛绡,金银丝线交织出繁复瑰丽的纹样,东海明珠、西极宝石、南荒翡翠、北冥寒玉……种种只在传说中听闻的奇珍异宝,被精巧地点缀在一件件华美得令人炫目的长裙礼服之上。赤色如火,炽烈张扬;橙色如霞,温暖明媚;黄色如金,尊贵雍容;绿色如翡,清新生机;青色如天,高远宁静;蓝色如海,深邃神秘;紫色如霭,高贵梦幻……七色流光,几乎穷尽了世间最华丽夺目的色彩与工艺。

为首的侍女深深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娘娘,神君吩咐,请您挑选祭祀大典当日所着之礼服。此皆为神君亲自过目选定,请娘娘仔细斟酌。”

白浅月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一件件足以让世间任何女子心动的华服,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挑选?有什么可挑选的呢?不过是刽子手在行刑前,给予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体面”罢了。穿什么,又有何区别?最终不过是一具包裹在华美丝绸下的冰冷躯壳。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比哭泣更难看的神情,声音干涩:“随便吧,哪件都好。”

对她而言,这已不是选择,而是认命。

然而,那为首的侍女却并未如往常般应是退下,反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娘娘!万万不可随意!神君……神君特意嘱咐奴婢转告娘娘,此衣关乎祭祀,非同小可,一旦选定穿上,便……便不能再脱下,直至礼成。请娘娘务必……慎重挑选。”

“不能再脱下?”

白浅月浑身猛地一颤,仿佛瞬间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血肉都被冻得僵硬麻木。她倏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原本刺目的色彩此刻在她眼中骤然扭曲、变幻,化作了一片片招魂的幡,一匹匹裹尸的布,一口口华丽而冰冷的棺椁!

不能再脱下……直至礼成……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祭祀完成之日,便是她生命终结之时?这华美至极的礼服,便是她奔赴黄泉的殓衣?灰羽所谓的“穿得漂亮些”,竟是在为她挑选赴死的行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保密”之下,藏着的竟是如此直白而残酷的终点!他甚至“仁慈”地允许她自己选择最终的归宿——以何种颜色、何种样式,走向永恒的寂灭。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那不是恐惧的泪,也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与冰冷绝望凝结成的冰晶,滚烫地滑过她冰冷的脸颊。她看着那些华服,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侍女,看着这精美囚笼中的一切,忽然觉得一切都如此可笑,如此虚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小心翼翼,却打破了室内死寂的绝望:“启禀娘娘,戏班已至偏院,正在搭设戏台,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可开演。”

戏班……表演……

白浅月茫然地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华贵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对了,还有戏班,还有那些因为她一个虚假笑容而提心吊胆、甚至可能丧命的可怜人。

反正都要死了。

反正这衣服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既然结局已定,既然这残存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为何还要继续扮演那个被观赏、被取悦、连累他人的囚鸟?为何还要坐在那里,看着别人为了博她一笑而耗尽心力,甚至赌上性命?

她不想再笑了。假的也不想。

也不想再看别人为她而演,为她而死。

在这最后的时刻,她只想……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最不合时宜的事,哪怕只是触碰一下真实的人间烟火,哪怕只是体验一下,不用被观看、不用被期待的感觉。

二、 揽袖搭台,绝处逢“生”

“带我去戏台那边看看。” 白浅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甚至随手拿起侍女托盘上备着的湿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眶依旧通红。

侍女愕然抬头,但不敢违逆,连忙起身引路。偏院距离寝殿不远,此时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工匠和戏班的人正在合力搭建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木质戏台,虽不算宏伟,却也雕梁画栋(简易版),挂上了些彩绸帷幔。一些人正在摆放桌椅道具,调试锣鼓乐器,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油漆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戏班众人个个神情紧绷,动作机械,眼角的余光时刻瞟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气息阴冷的魔宫侍卫。班主满头大汗,低声催促着,声音都在发颤。

白浅月的目光掠过那些惶恐的脸,掠过那些为了生存而竭力表演的卑微生命,最后落在戏台一角。那里,一对看起来年岁稍长、穿着粗布衣衫的杂役夫妇,正低头搬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漆成金色、绘着简陋云纹的“龙门”道具。男人(萧之祁伪装的“老周”)闷声不响,脚步沉稳;女人(苏映雪伪装的“哑嫂”)则在一旁默默整理着散落的绳索和彩绸,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逆来顺受的麻木。

就是他们了。白浅月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男人偶尔抬头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稳;或许是那女人整理物品时,手指翻飞间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韵律美感。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直觉的波动,触动了她死寂的心湖。

她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径直朝着堆放彩绸、灯笼和零散道具的角落走去。在侍女、侍卫以及所有戏班人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伸出那双养尊处优、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拿起一匹水红色的软绸,似乎想将它理顺。

“娘、娘娘!” 为首的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又跪下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此等粗鄙之物,岂敢劳烦娘娘玉手!若污了娘娘衣裳,奴婢万死难赎!”

周围的魔宫侍卫也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虽未出声,但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班主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连作揖,话都说不利索了:“贵、贵人!这、这如何使得!折煞小人了!您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白浅月却恍若未闻。她只是低头,慢慢地将那匹红绸的一端捋顺,又拿起旁边一串小巧的八角宫灯,试图将它挂到旁边一个刚支起来的架子上,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她甚至指了指地上几个绘着滑稽脸谱的木偶,对离得最近、已吓得僵硬的乐师轻声道:“这个,放那边吧,好看些。”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我说,我想帮忙。反正……也无事可做。” 这话是说给阻拦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规矩体统?还在乎什么娘娘的身份?她只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像一个最普通的人那样,做一点最简单的事,触碰一点最真实的、活着的温度。

侍卫和侍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的上前触碰这位“神君看重”的娘娘。阻拦?看娘娘那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神,似乎什么都做得出来。放任?这成何体统!一时间,偏院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只有白浅月笨拙却固执地整理物品发出的窸窣声。

班主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再劝,只能拼命给手下人使眼色,让他们更加卖力干活,只求这位贵人早点“玩”腻了。

白浅月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手中的活计上。她的目光,借着整理物品的由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老周”和“哑嫂”。那“老周”似乎正奋力将“龙门”固定到戏台一侧的卡槽里,手臂肌肉贲起,汗湿的粗布衣衫贴在背上。那“哑嫂”则爬上一个矮凳,伸手去系高处一根需要固定造型的红色绸带,似乎有些够不着,踮着脚,身形有些摇晃。

几乎是下意识的,白浅月走了过去,伸手扶住了那有些晃动的矮凳凳脚,并将手中刚理顺的一根备用绸带递了过去。

苏映雪(哑嫂)似乎吓了一跳,低头看来,两人的目光有一瞬极短的交汇。白浅月看到她眼中属于村妇的惶恐和躲闪,但就在那惶恐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极其幽微的东西。

就在白浅月准备松手退开时,苏映雪(哑嫂)接过了绸带,手指看似无意地擦过白浅月的手背,冰凉。她用一种极低、几乎只有气声,且混杂在周围工匠敲打、乐师调音的细微嘈杂中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抱怨活计:“这结打得不好,松垮垮的,容易散,得用点巧劲……就像以前在……家里后山捆柴那样,绕三圈,再穿过去,勒紧了,才牢靠,风雨都打不散。”

家里后山……捆柴……绕三圈,再穿过去……

白浅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般大小,扶着凳脚的手猛地一颤,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耳边所有的嘈杂——工匠的敲打、乐师的试音、班主的催促、侍女的低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抱怨!那是只有她、之祁哥哥、映雪姐姐三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年少时在青丘,他们偷跑出族群结界去后山玩耍,之祁哥哥教她们一种特殊的、用来捆扎结实柴捆的打结法,说是在外游历时跟一个老樵夫学的,比普通的结法更牢固,不易被野兽拖散。口诀就是“绕三圈,再穿过去,勒紧了,风雨都打不散”。他们还给这种结起了个名字,叫“青丘结”。这是只属于他们三个的、童年微不足道却充满欢乐的小秘密!

眼前这个容貌普通、神情麻木的“哑嫂”,怎么会知道“青丘结”?还用这种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方式说出来?

是她!是映雪姐姐!那旁边的“老周”……是之祁哥哥!

他们竟然来了!竟然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潜入了这龙潭虎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就在这魔宫之中,就在这戏台之下,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

巨大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更沉的恐惧和担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叫出声,几乎要扑上去抓住映雪姐姐的手,几乎要流泪质问他们为何如此冒险!但残存的理智像最后一根丝线,死死勒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情绪。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冲喉而出的哽咽和呼喊压了回去。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掩盖住眼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扶着凳脚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们来了!他们来救她了!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灰羽的老巢!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他们这样伪装进来,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被发现……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偏院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整齐的盔甲摩擦与脚步停顿声,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所有的嘈杂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三、 魔君临场,锣鼓开场

一身玄色常服的灰羽,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偏院入口。他并未刻意释放气息,但仅仅是站在那里,猩红的眸子淡淡扫过全场,便让所有人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他身后,跟着两名笼罩在黑袍中、气息如深渊般难以测度的身影。

他的目光先是在已基本搭建完毕、张灯结彩的戏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到了戏台边,那个手里还捏着一截水红色绸缎、低头站着、身影微微有些僵硬的白浅月身上。

眉梢,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似乎对白浅月出现在这里,还拿着彩绸,有些许意外,但也仅仅是一瞬。那目光淡漠,既无询问,也无责备,就像看到一只偶尔飞离了金丝笼、在笼边扑腾了几下的小鸟,无足轻重,甚至带着一丝兴味。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主位——那张早已备好、铺着厚厚雪白兽皮、位置最佳、视野开阔的宽大座椅,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前来消遣看戏的闲散贵人。两名黑袍魔族无声地立在他身后左右,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

灰羽的到来,让原本就极度压抑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戏班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班主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被两个徒弟勉强搀扶住。

白浅月在灰羽目光扫过的瞬间,身体绷紧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仿佛实质般从自己身上掠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高高在上。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绸缎,指尖冰凉,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颤抖,强迫自己慢慢转过身,低着头,挪到灰羽下首不远处一个为她准备的、铺着软垫的座位旁,默默坐下。自始至终,没敢再看萧苏二人所在的方向一眼。

班主在徒弟的搀扶下,连滚爬地蹭到灰羽座前不远处,伏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神、神君……戏、戏台已备好,是、是否……开、开锣?”

灰羽的目光,似乎终于从白浅月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空荡荡的戏台。他并未看班主,只是极其随意地,抬了抬手指。

班主如蒙大赦,又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后台方向,嘶哑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却依旧发颤:“开……开锣——!”

“咚!锵——!”

沉闷的鼓点和清脆的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却带来了更深的紧张。戏,终于要开场了。

萧之祁和苏映雪早已退到了后台最阴暗的角落,混在一群同样面无人色的杂役中间,低头搬运着最后几样道具,仿佛两滴水融入了浑浊的河流。白浅月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落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那截水红色的绸缎,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又仿佛握着一把冰冷的刀。

一方是流光溢彩、即将上演悲欢离合的戏台;一方是高踞主位、掌控生死的魔神与他心事重重、绝望中乍现微光的“囚鸟”;一方是潜伏暗处、利刃藏于袖的故人。在这诡异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戏,正式开锣。而真正的生死博弈,也在这喧天的锣鼓声中,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