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的帷幕,在眼前无休无止地翻涌、流淌,将整个云雾涧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朦胧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湿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硫磺混杂着陈旧血腥的腐朽气息。视线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即便是萧之祁全力催动神识探出,也如同陷入泥沼,不过延伸出十余丈便感到阵阵滞涩与针扎般的隐痛,更深处则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三人此刻藏身于涧外一处背靠巨大灰黑色岩壁的天然凹洞内,洞不深,但足以暂时遮蔽身形,避开那无处不在、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寒意。一小堆篝火在洞内跳跃,努力驱散着潮湿,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苏映雪盘膝坐在火边,双眸微阖,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并非在调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于灵觉感知之中,怀中的“命数”碎片贴着她的胸口,传递着时有时无的温热与悸动。洞外,浓雾如活物般缓缓蠕动,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嶙峋怪石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鸣。
良久,她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深的忧虑。
“如何?” 萧之祁的声音在洞内响起,低沉而平稳,但篝火映照下,他按在膝上“镇锋”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很不妙。” 苏映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但清晰无比,“雾中潜藏着杀机,绝非表面这般平静。有至少七、八道,不,可能更多……极其隐蔽的气息,它们并非活物,阴寒、凝滞,几乎与岩石、雾气本身融为一体,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移动,像是在布设一张无形的网,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怀中“命数”碎片所在的位置,秀眉蹙得更紧:“而且,我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悸动残留,极其微弱驳杂,与我们在黑风峪入口处感应到的‘无相跗骨咒’同源,但似乎被削弱或改动过,指向雾中东南方向。这缕咒力印记,与另一道……虚弱了许多,但根基仍在、属于昆仑《昊天正气诀》的气息紧紧纠缠在一起,位置也在东南,似乎被困住了,正在被那些阴寒气息缓缓包围、压缩。”
方雨琪原本正拿着一小块干粮,闻言也停下了动作,凑过来低声道:“苏姐姐,你的意思是……石文轩师兄他真的在里面,而且被那些没脸没皮的家伙围住了?还受了重伤?”
“气息虚浮混乱,血气衰败,那道昆仑气机虽然精纯,却如风中残烛。” 苏映雪沉重地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而且,围困他的那些气息,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尸傀’、‘魇狼’要隐蔽、危险得多,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猎手。”
萧之祁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洞外那无边无际的浓雾。开山大圆满的修为,让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雾中蕴含的、令人不安的沉寂与潜藏的恶意。石文轩……天仙会上,那个一身月白昆仑道袍,剑未出鞘便已引得全场瞩目的天之骄子,昆仑派年轻一代毫无争议的领袖,看他们这些“寻常”门派弟子时,目光平静而疏离,带着昆仑弟子特有的、理所当然的骄傲。那时的自己与映雪,虽已崭露头角,但在石文轩这等人物眼中,恐怕也只是“尚可”而已。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竟会在此等绝境,以此种方式,可能再次相见。
“必须进去。” 萧之祁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坐视同道被困死,非我辈所为。况且,他是如今可能最了解昆仑山内情况之人。”
方雨琪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对!救人要紧!当年天仙会,石师兄虽然……嗯,有点那个……但毕竟是名门正派的首席,不能见死不救!萧师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不过……” 她缩了缩脖子,看向外面翻滚的雾气,“这雾也太邪门了,咱们进去,会不会也变成瞎子聋子,然后被那些家伙各个击破?”
“雾是阻碍,也可能成为掩护。” 萧之祁站起身,篝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岩壁上,“敌明我暗之势已成,然敌亦在雾中。小心行事,以静制动,或许可寻得一线之机。方姑娘,你身法灵动,感知敏锐,烦请殿后警戒,尤其注意来自侧后与上方的袭击。映雪居中,以‘命数’碎片预警,指引方向。我在前开路。”
“明白!” 方雨琪立刻挺直腰板,短剑在手,眼神变得专注。
稍作调息,三人熄灭篝火,以萧之祁为锋矢,苏映雪居中,方雨琪押后,呈三角阵型,小心翼翼地踏入那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雾气瞬间淹没了他们。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再远处便是模糊的灰白,连近处的岩石轮廓都变得扭曲而不可信。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与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神识的探查也受到极大压制,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前行,范围不足平时三成,且雾中似乎有种诡异的力量,能扭曲甚至误导神识的反馈。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心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呜咽风声。
他们沿着苏映雪感知中,那缕微弱咒力与昆仑气息交织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空气愈发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腐朽味道。行了约莫百余丈,前方出现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岩隙。
就在萧之祁即将踏入岩隙的刹那,苏映雪怀中的“命数”碎片骤然滚烫!
“小心!”
几乎在她示警的同时,岩隙两侧湿滑的岩壁上,数道几乎与灰白岩石、雾气完全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骤然扑出!它们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无声无息,手中持有形制奇特、淬着幽蓝暗光的短刃,直刺三人咽喉、心口等要害!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仿佛能随时化入雾气,又随时从任何角度凝现攻击。
“无面影卫!” 方雨琪低呼一声,短剑已然出鞘,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架开刺向自己与苏映雪侧翼的攻击,金铁交鸣之声在死寂的雾中格外刺耳。但她的剑锋划过那影卫身体时,竟有种虚实不定、难以着力的感觉,造成的伤害似乎有限。
萧之祁眼神一厉,背后“镇锋”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悍然出鞘!他没有丝毫保留,赤红烈焰与湛蓝雷光缠绕剑身,一剑横扫——“雷火交鸣”!
狂暴的雷火剑气在狭窄的岩隙前炸开,刺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方圆数丈的浓雾,将那几道扑来的影卫身影照得清晰了一瞬!那是一张张没有任何五官、平滑如同玉石的脸庞,唯有眼眶部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剑气及体,影卫发出嘶哑难听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身上腾起黑烟,动作微微一滞,但并未如预期般被重创,反而身体一阵扭曲模糊,似乎要融入周围重新聚拢的雾气。
“这些家伙能虚化!” 方雨琪叫道,身形急转,短剑如穿花蝴蝶,专攻影卫关节连接处与能量流动的节点,“打它们关节和膻中、气海的位置!”
苏映雪身形未动,但“分水”双刀已然在手。她没有急于攻击,而是将双刀在身前轻轻一碰,冰蓝与淡青光华流转,一枚急速旋转、边缘锋锐的冰风回旋镖瞬间成型,带着尖啸声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并非直接攻击影卫,而是绕着三人身周急速飞掠!回旋镖所过之处,雾气被搅动、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形成了一片短暂的低温和气流紊乱区域,有效地干扰了影卫虚实变幻的节奏,同时锋锐的风刃也在它们身上留下道道切痕。
三人配合默契,萧之祁正面强攻,雷火剑气刚猛爆发,暂时逼退影卫;苏映雪控场干扰,冰风回旋镖限制其诡异身法;方雨琪则凭借灵活身法与对“非人”敌人的了解,游走袭扰,专攻弱点。片刻后,几名影卫身上黑气溃散大半,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发出一阵无声的嘶鸣,迅速后退,重新融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缕淡淡的黑烟和地上几处焦黑的痕迹。
“呸,跑得真快!” 方雨琪喘了口气,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
萧之祁收剑,眉头微锁。这些“无面影卫”比预想的更难缠,不仅实力不弱(约在开山初期到中期),更兼具隐匿、虚实变幻之能,在这浓雾环境中如鱼得水。方才若非苏映雪提前预警,三人配合得当,恐怕已然吃亏。
“它们退了,但并未走远,仍在周围窥伺。” 苏映雪低声道,目光投向岩隙深处,“打斗痕迹和血迹,向那边延伸了。”
三人更加谨慎地穿过岩隙,果然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布满尖锐碎石的洼地,发现了更激烈的打斗痕迹。地面焦黑一片,残留着精纯雷法肆虐后的气息(昆仑雷法),数块岩石被利器整齐切断,断口平滑,周围散落着更多沾染邪气的黑色布片。一道明显是拖行留下的、断断续续的血迹,在湿滑的地面上蜿蜒向前,延伸向雾气更浓的深处,那血迹中的淡金色光泽,已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追!” 萧之祁沉声道,当先循迹而去。
血迹将他们引向一处愈发狭窄、两侧岩壁高耸如刀削斧劈的“一线天”裂缝底部。光线在这里几乎被完全遮蔽,雾气反而稀薄了些,但空气中弥漫的阴冷和血腥味却更加浓重。
在一处被几块崩塌巨石半掩的、仅能容纳三四人的狭小凹洞内,他们找到了目标。
一个身影蜷缩在洞壁最深处,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曾经一尘不染、象征首席弟子身份的月白镶金边道袍,此刻破碎不堪,被暗红近黑的血污和泥泞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处,一道狰狞的爪痕几乎贯穿胸膛,皮肉外翻,边缘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伤口中不断渗出,侵蚀着周围完好的肌体。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已经折断。即使昏迷,他的右手仍死死握着一柄玉质长剑,剑身原本温润的光泽早已黯淡,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剑穗被干涸的血块凝结成一团。
“石师兄!” 方雨琪第一个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狼狈不堪的身影,真的就是当年天仙会上,那个白衣胜雪、剑气凌霄、引得无数女修侧目的昆仑首席石文轩吗?
似乎是听到了人声,那身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睑艰难地抬起一条缝隙。涣散而充满血丝的眼眸,茫然地扫过洞口的三人,在萧之祁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认出了这张曾在擂台上击败过自己师弟、最终夺得桂冠的年轻面孔,又看到了他身旁气质清冷的苏映雪,以及那个咋咋呼呼的碧云轩小姑娘。那一瞬间,他黯淡的眼眸中,闪过太多复杂的情绪——深入骨髓的痛楚、难以言喻的羞愧、穷途末路的绝望,以及,最后那一丝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微弱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求生光芒。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气音,伴随着涌出的,是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沫。
“别动!” 苏映雪早已抢步上前,不顾石文轩身体下意识的微弱抗拒,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脸色愈发凝重,“脏腑严重受损,多处经脉被阴邪之力侵蚀、堵塞,左臂尺桡骨粉碎性骨折,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最麻烦的是他心脉附近盘踞着一股阴毒咒力,在不断吞噬他的生机,与‘无相跗骨咒’同源,但更为阴损,像是专门针对活体追踪、并缓慢侵蚀的变种。” 她立刻从随身玉瓶中倒出两粒得自葛道长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淡金色丹药,不由分说塞入石文轩口中,并单掌抵住其背心,将精纯柔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助其化开药力,护住心脉,暂时稳住那不断流逝的生机。
萧之祁持剑守在洞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雾气弥漫的裂缝。方雨琪也抽出短剑,背对洞口,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在苏映雪精纯真气和珍贵丹药的帮助下,石文轩脸上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些。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萧之祁脸上,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是……是你们……咳咳……天仙会……萧……之祁……”
“石师兄,省些力气,慢慢说。” 苏映雪轻声道,又渡过去一丝真气。
石文轩惨然一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他闭了闭眼,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气力,然后,用那微弱却带着刻骨恨意与绝望的声音,开始讲述:
“两……两个月前……夜……夜魂宫……大批高手……突袭……咳咳……有内鬼……破了……山门大阵核心……一角……”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剧烈咳嗽,呕出黑血,但眼神却燃烧着不甘与痛苦。
“掌……掌门师尊……诸位长老……迎战……被……被五官王……泰山王……还……还有……” 他喘息着,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与迷惑,“还有一个……黑袍人……戴面具……气息……很陌生……但……但功法……有昆仑……影子……他……他对护山大阵……了如指掌……”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内鬼!而且是能接触到护山大阵核心、身份绝不低的内鬼!黑袍面具,功法带有昆仑影子……是早已潜伏的夜魂宫细作,还是……?
“我……奉师命……率……率师弟师妹……从后山……密道……突围求援……遭……遭埋伏……” 石文轩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悲愤,“都死了……都死了……只有我……我被那五官王……亲手……种下这‘蚀骨追魂印’……一路……被‘影狩’……追杀至此……咳咳咳……”
他猛地又咳出几口污血,眼神开始涣散,却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自己破碎染血的衣襟内衬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两样东西——一枚沾染着暗红血迹、温润中带着裂痕的白色玉简,以及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温润乳白色、内部似有星云缓缓流转、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光芒的晶石碎片。
“这……玉简……记录着……山门内……部分……阵法节点……还有……一处……隐秘地牢……可能……关着……被俘的同门……” 他将玉简塞到苏映雪手中,又紧紧握住那枚发光的晶石碎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这是……‘昆仑天晶’……的……碎片……是……是开启后山……禁地……‘玉虚地脉眼’外围……的钥匙之一……地脉灵枢……就在……眼内深处……他们……要血祭……炼制……万灵血煞……”
话未说完,苏映雪怀中的“命数”碎片毫无征兆地、如同被烙铁烫到般剧烈灼热起来!她脸色骤变,失声道:“不好!有大量邪物正在高速合围!正前方、左右两侧都有!还有两道……两道极其强大的气息在快速接近!一个……狂暴如火山,一个……阴冷诡谲,捉摸不定!”
几乎在苏映雪示警的同时,洞外那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浓雾,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搅动,骤然剧烈翻腾起来!灰白色的雾气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强行排开,露出一片清晰的视野。只见裂缝出口处,不知何时已被密密麻麻、无声矗立的身影堵死。那是数十名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脸上覆盖着无脸面具的“无面影卫”,他们如同冰冷的雕塑,散发着森然的杀气。
而在这些影卫之前,站着两个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身影。
左边一人,身高近丈,体格魁梧如山,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肌肉虬结,獠牙外露,一双铜铃大眼中燃烧着残暴的红光。他肩上扛着一根几乎与他等高的、布满狰狞尖刺的玄铁狼牙棒,棒身还沾染着未曾干涸的、不知是何物的暗红污迹。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狂暴、凶蛮、充满压迫感的血气便扑面而来,令洞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正是泰山王麾下先锋猛将,有“裂山”之称的巴魁,实力已接近开山大圆满!
右边一人,则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袍之中,脸上覆盖着一张奇特的、不断变幻着各种痛苦、扭曲、麻木人脸虚影的苍白面具,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露出来,那眼神冰冷、漠然,如同毒蛇盯住猎物,不带丝毫情感。他手中把玩着两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弧形短刃,气息阴森诡谲,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正是五官王麾下最得力的心腹,统率“影狩”的统领,“无面”阴无命,修为亦是开山后期,尤擅追踪、隐匿与一击必杀!
更让萧之祁等人心沉谷底的是,在这两人身后,那被排开的浓雾深处,两道更加恐怖、更加深沉、仿佛与整片山涧的阴冷雾气融为一体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缓缓压来!那威压并未完全释放,但仅仅是一丝流露,便已让洞内的篝火瞬间熄灭,让石壁上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枯黄!正是泰山王与五官王!他们并未亲自动手,但已然亲临此地,如同高高在上的主宰,俯瞰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绝境!真正的绝境!
前有强敌堵截,后是绝壁,左右雾气翻涌,强敌环伺,更有两大阎罗王亲自压阵!石文轩重伤濒死,己方三人亦是激战之后,消耗不小。
萧之祁深吸一口冰冷却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眼神在瞬间变得如同手中“镇锋”剑锋一般冰冷锐利。他迅速扫视周围,目光最终定格在东侧那一片最为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墙。“必须突围!向东,冲入雾墙,或有生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眼神却流露出“你们快走,别管我”之意的石文轩,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苏映雪,以及紧咬嘴唇、握紧短剑的方雨琪。
“我……” 石文轩挣扎着,似乎想用那柄布满裂纹的玉剑撑起身体,却又无力地滑倒,他惨然一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属于昆仑首席的骄傲与决绝,体内残存的、微弱的真气开始不稳定地波动,竟是想燃烧最后的本源,为三人断后!
“别犯傻!” 方雨琪急得跺脚,眼圈都有些红了,“一起走!萧师兄,苏姐姐,我有办法!” 她飞快地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包里,掏出几颗龙眼大小、颜色分别为灰褐色和银白色的弹丸,语速极快地说道:“这是我自己瞎捣鼓的‘烟霞障目丹’和‘惊雷子’!威力不大,但爆炸时能产生浓烟和强光巨响,绝对能让他们乱一下!等会儿我数到三就扔,大家闭气,千万别吸进那烟,辣眼睛还呛鼻子!然后跟着我,往东冲!石师兄,不想当累赘就给我咬牙挺住!”
生死关头,已容不得半分犹豫。萧之祁低喝一声:“好!” 一把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石文轩背起,用衣带迅速固定。石文轩身体一僵,最终颓然伏在萧之祁背上,闭上了眼睛,只有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苏映雪一言不发,将玉简和那块微微发光的“昆仑天晶”碎片迅速收起,“分水”双刀交叉胸前,冰风之力悄然凝聚。
方雨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看准巴魁与阴无命以及他们身后影卫最密集的方位,猛地将手中几颗弹丸全力掷出!
“一、二、三——闭眼闭气!”
灰褐色的“烟霞障目丹”率先撞在岩石上,轰然炸开,并非火焰,而是爆发出大团大团浓稠刺鼻、色泽浑浊的彩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连神识探入都感到微微刺痛、受到干扰!紧接着,银白色的“惊雷子”在烟雾中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目的强光,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眼皮外的灼亮!
“吼!雕虫小技!” 巴魁发出怒吼,挥舞狼牙棒试图驱散烟雾,但视线和神识一时受阻。阴无命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烟雾边缘,并未急于进攻,但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烟雾,锁定了目标。
就是现在!
“走!” 萧之祁暴喝一声,背着石文轩,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雷火剑光,悍然撞向东侧翻滚的浓雾!这一次,他将“镇锋”的雷火之力催发到极致,剑光所过之处,雾气嘶嘶蒸发,暂时开辟出一条通道!
苏映雪紧随其后,冰风回旋镖环绕身周急速旋转,将两侧试图合拢的雾气搅散、凝结,同时警惕着可能袭来的攻击。
“这边!” 方雨琪娇叱一声,短剑连点,击落几枚从烟雾中射出的、淬着幽蓝光芒的无声暗器,身形如轻烟般飘向萧之祁打开的通道。
“想走?” 巴魁虽然被烟雾和强光干扰,但实力强横,很快锁定目标,怒吼着大步追来,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横扫向落在最后的方雨琪!劲风呼啸,尚未及体,已让人呼吸窒涩。
萧之祁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又是一道凝练的雷火剑气劈出,与狼牙棒的罡风狠狠撞在一起!
“轰!”
气浪爆开,将周围的雾气搅得更加混乱。萧之祁闷哼一声,借助反震之力,速度再增,但持剑的右臂一阵酸麻,虎口隐隐作痛。巴魁也被震得后退半步,怒吼连连。
就在此时,一道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杀机,悄无声息地自侧面雾气中刺出,薄如蝉翼的弧形短刃,直取萧之祁背上的石文轩后心!是阴无命!他竟不知何时已潜行至如此近的距离!
“小心!” 苏映雪一直在警惕侧翼,冰风回旋镖瞬间改变轨迹,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呼啸,迎向那柄致命的短刃!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交鸣!冰风回旋镖与弧形短刃碰撞,溅起一溜火星。苏映雪娇躯微颤,脸色一白,那短刃上附着的阴毒劲力,让她气血一阵翻腾。短刃被稍稍荡开,却依旧在苏映雪左臂上划出一道不深、却瞬间泛起青黑色的血痕!阴冷的邪气试图沿着伤口侵入。
苏映雪闷哼一声,咬牙催动真气封住伤口附近经脉,冰风回旋镖飞回手中,光芒略显黯淡。而阴无命一击不中,身影再次融入雾气,消失不见,如同真正的幽灵。
四人(实为三人背负一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趁着烟雾和混乱尚未完全散去,巴魁被稍稍阻隔,阴无命暂退的间隙,全力冲入了东侧那最为浓稠、仿佛亘古不化的雾墙之中!身后的怒吼、破风声、以及那两道如同跗骨之蛆般紧随而来的恐怖威压,如同死神的呼吸,紧紧相随。
不知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浓雾中奔行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兵声响似乎被厚重的雾气隔绝、变得模糊,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痛,直到真气消耗近半,四人才在一处被巨大倾倒枯木和乱石遮掩的浅洼地旁,力竭般地停下,短暂喘息。
萧之祁轻轻放下背上再次陷入半昏迷的石文轩,自己靠着湿冷的岩石滑坐在地,持剑的右手在轻微颤抖,方才硬接巴魁那一棒,实是消耗巨大。他迅速取出丹药服下,调息恢复。苏映雪脸色苍白,迅速处理着自己手臂上那泛着青黑色的伤口,将一股阴寒邪气逼出,又给石文轩喂下一颗稳固心神的丹药。方雨琪也累得不轻,短剑拄地,大口喘气,警惕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浓雾翻滚,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令人心悸的威压感,并未完全消失。
“暂时……好像甩开一点了。” 方雨琪心有余悸,“那两个大家伙,太吓人了。后面那两道……更吓人。”
苏映雪处理好伤口,目光落在依旧被石文轩下意识紧握在手中的那枚“昆仑天晶”碎片上。此刻,在这片浓雾弥漫的绝地,那碎片竟散发着比之前稍微明亮一丝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晕微微波动,似乎与周围浓雾中某种极其稀薄、难以察觉的灵气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她心中一动,拿起碎片,仔细感应。
“这碎片……好像在主动吸收周围雾气中某种极淡的灵气,光芒似乎亮了一点点。而且,它给我的感觉……像是在指引某个方向。” 苏映雪若有所思地看向雾气更深处,“虽然很模糊,但那个方向的感应,似乎稍强一些。”
远处,浓雾之上,仿佛另一个世界。
五官王与泰山王虚立空中,脚下是翻涌的云海(雾气无法靠近他们身周三丈)。五官王手中托着那枚水晶球,球体内光影变幻,显示出萧之祁四人藏身浅洼、疲惫喘息的模样,以及苏映雪手持发光碎片感应的情景。他那流动的灰雾面孔上,两点幽光微微闪烁,似乎掠过一丝玩味。
“垂死的挣扎,总是比绝望的顺从更有趣些,不是吗,泰山?”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那块碎片……果然是‘昆仑天晶’的残片。难怪这丧家之犬能支撑至此,逃到这里。看来,它本能地想要回归地脉,或者在指引他们去往某处……呵呵,正合我意。”
泰山王猩红的眼瞳盯着水晶球,瓮声瓮气道:“直接碾死,吞魂炼魄,岂不痛快!何必让这些小虫子乱窜!”
“碾死?” 五官王轻轻摇头,灰雾面孔似乎“看”向萧之祁他们所在的东方,那雾气最为浓重、仿佛隐藏着无尽奥秘的深处,“那未免太无趣了。让他们跑,跟着那块碎片,去它们该去的地方。我很期待,当他们历尽艰辛,以为自己找到一线生机时,却发现那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布置好的盛宴……那绝望的表情,定是这昆仑山,最美妙的点缀。”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通知巴魁和阴无命,跟紧,但不必逼得太急,将他们……‘请’去那个方向。另外,告诉宋帝王那边,猎物已入彀,可以开始准备‘主菜’了。他那边的‘材料’,也该处理妥当了。”
泰山王虽不耐烦,但哼了一声,未再反对。
浅洼旁,萧之祁调息片刻,睁开眼,看向苏映雪手中的碎片,沉声问:“它指向何处?”
苏映雪感应着碎片那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又想起石文轩昏迷前最后那几个字,缓缓道:“似乎……是这片雾涧的更深处。石师兄最后提到‘玉虚地脉眼’……这碎片,或许与之有关。”
方雨琪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看身后浓雾中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那是影卫在雾中穿行的声音),又看看前方更加深邃未知的迷雾,小声道:“前边……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后边……那些家伙肯定没走远。这碎片……靠谱吗?”
萧之祁站起身,将再次昏迷的石文轩背起,目光扫过两位同伴疲惫却坚定的脸庞,最后落在苏映雪手中那点微弱的乳白色光晕上。
“前路未卜,后无退路。”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唯今之计,信此一线之机。走!”
浓雾如幕,遮蔽天日,亦吞噬了前路与归途。只有那一点微光,在苏映雪掌心,固执地闪烁着,指向迷雾深处,那未知的、或许是唯一生机的方向。而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仍在继续,只是舞台,正悄然转向那传说中,昆仑禁地的核心——玉虚地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