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海的烈日仿佛也被下方的血色所震慑,黯淡了几分。
葬骨峡谷,这片位于圣墟外围不足三十里的古老河床,如今已成了真正的葬魂之地。南楼兰金色的“金乌焚天阵”与北楼兰银白的“银月寒霜阵”如同两头发狂的巨兽,不断碰撞、撕咬。炽热的信仰愿力化作滔天金焰,试图焚尽一切;清冷的月华则凝聚成凛冬般的寒潮,冻结灵魂。两股力量在半空交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天空撕裂成两半,一半赤红如血,一半幽蓝如冰。
沙砾在高温与极寒的交替中化为齑粉,又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卷成接天连地的沙暴。士兵们的怒吼、惨叫、兵刃切入骨肉的闷响、神术爆裂的轰鸣……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每一息都有生命在消逝,鲜血浸透了干燥的沙地,又被高温烤成暗红色的硬痂,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冲天而起,与混乱的信仰愿力、绝望的怨念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负面能量场,不断冲击着峡谷尽头那座巍峨而残破的建筑——圣墟。
圣墟外围,那层守护了不知多少年、由历代信徒信仰凝聚而成的淡金色结界,此刻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光芒剧烈地明灭闪烁,表面荡开无数涟漪,甚至开始出现一丝丝细微的、游走的黑色裂痕,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远处,一座被风沙侵蚀得只剩半边的巨大岩丘后方,萧之祁、苏映雪、阿雅以及四名暗卫,正屏息潜伏。他们身上覆盖着苏映雪以幻梦碎片之力施加的简易幻术,与周围黄沙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和血腥,仍让他们的心不断下沉。
阿雅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穿过沙尘,死死锁定在北楼兰的军阵中,看着那面绣着银色弯月的旗帜在金色烈焰中摇曳,看着熟悉的铠甲身影不断倒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一滴泪。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按住了她颤抖的手背,是萧之祁。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凝重。
“现在冲出去,除了多添几具尸体,毫无意义。”萧之祁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阿雅耳中,“你看那里。”
他指向圣墟结界的方向,那里黑色的裂痕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结界的崩溃,或许比刀剑更快。而战争的源头,不止在于刀剑,更在于人心,在于那双在背后拨弄命运的黑手。”
苏映雪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猛地抓住萧之祁的手臂,指尖冰凉。“那边……战场东侧边缘,洼地……有东西在……吞噬!”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命数碎片传来的感应是如此清晰,那是一股极度邪恶、贪婪、如同无底深渊般渴求着灵魂的黑暗气息,正高效而冰冷地汲取着战场上逸散的亡魂与怨念,与周围混乱狂暴的能量场格格不入,却更加令人心悸。
“幽泉!”萧之祁眼神一厉。阴仪碎片也传来隐约的共鸣,对那种扭曲灵魂、亵渎生死法则的力量感到本能的排斥。
阿雅迅速从悲恸中惊醒,顺着苏映雪的感应望去,只看到一片被沙暴模糊的洼地轮廓,但她相信苏映雪的判断。“他在用战场亡魂炼制邪恶之物!必须阻止他!否则不知道会造出什么怪物!”
阻止幽泉,破坏他的计划,或许比直接投入眼前这片绞肉机般的战场更有价值。萧之祁快速与苏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阿雅和她身后沉默却坚定的四名暗卫。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阿雅姑娘,你的人擅长合击与隐匿,可否负责远程袭扰,牵制幽泉的爪牙,并尝试破坏他布下的法阵节点?”萧之祁看向阿雅。
阿雅重重点头,对身后四名暗卫低声吩咐几句。四名暗卫无声颔首,如同四道影子般散开,消失在沙丘之后,开始寻找最佳的狙击和干扰位置。
“我和映雪主攻幽泉,伺机毁掉他收集灵魂的容器。阿雅姑娘,请你策应,并留意退路。”萧之祁说完,看向苏映雪。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命数碎片传来的阵阵刺痛,点了点头,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流光闪过,开始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瞬间,战场中心,南北楼兰似乎打出了真火。南楼兰大祭司高举权杖,日耀宝石爆发出刺破苍穹的光芒,仿佛真的牵引下了一缕太阳真火;北楼兰阵中,一名须发皆白、手持月轮法杖的老祭司(阿雅的父亲,北楼兰大祭司)同样吟唱起古老的祷文,清冷的月华在他身后凝聚成一轮巨大的寒月虚影。
下一刻,金色的火焰流星与银白的寒月之轮,携带着双方最极致的信仰与杀意,轰然对撞!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伴随着足以撕裂耳膜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哪怕相隔甚远,萧之祁等人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战场上,以碰撞点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布满琉璃化结晶和寒冰的深坑,周围的士兵无论是南楼兰还是北楼兰,都在瞬间汽化或冻结、碎裂。
而更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在圣墟。
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古老结界,在这股远超承受极限的恐怖能量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咔嚓”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圣墟上空,那道淡金色的结界,如同摔碎的琉璃,绽开了一道长达百丈、宽逾数尺、扭曲而不稳定的巨大漆黑裂缝!裂缝内部,并非圣墟内部的景象,而是一片深邃的、翻滚不休的混沌黑暗,其中隐约可见破碎的殿堂廊柱、倒塌的神像,更有难以言喻的苍茫、古老、狂暴而混乱的气息,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出来!
萧之祁体内,阴仪碎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悸动,疯狂地指向那道裂缝,传递出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渴望——在那里!阳仪碎片,就在那裂缝之后,那片混乱的时空深处!
苏映雪也猛地抬头,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却闪过一道锐光:“裂缝开了!但……危机也在里面,还有……机会!”
阿雅则呆呆地望着那道裂缝,又望向北楼兰军阵中那道有些踉跄的苍老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们过多感慨。苏映雪急促道:“幽泉的气息在移动,他似乎也被裂缝惊动,但收集灵魂的动作加快了!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萧之祁压下心中对阳仪碎片的渴望,强迫自己冷静:“先解决幽泉,否则就算进入裂缝,也是腹背受敌!走!”
七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沙暴和混乱的掩护,向着战场东侧那片散发着邪恶吞噬波动的洼地潜行而去。
洼地内,景象与外面的血腥战场截然不同,却更显诡异阴森。
一个由暗红色血液、不知名骨粉和扭曲符文构成的复杂法阵刻画在沙地上,中心处悬浮着那个不断旋转、吞吐着幽光的魂瓮。幽泉盘坐于法阵核心,枯瘦的脸上满是沉醉与残忍交织的诡异笑容。他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拗口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钩子,将从战场上源源不断飘来的、淡薄透明的灵魂残影和漆黑的怨念黑气,强行拖拽、吸入魂瓮之中。魂瓮内幽光闪烁,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灵魂面孔在挣扎、哀嚎,又被一股力量强行碾磨、淬炼,转化为更加凝实、充满戾气的“魔魂”。
骨影和沙魅守在法阵边缘,警惕地环顾四周。骨影眼眶中的鬼火微微跳动,低声道:“长老,夜魂宫的影子刚才似乎靠近了,但又退走了。”
幽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咒文不停:“魔六那个小狐狸,疑心重,贪心更重。我让‘影傀’带着那块伪造的圣墟符文石往西边去了,他必然分兵去追。哼,等老夫炼成‘万魂魔将’,召唤出魔龙之魂,这圣墟,这楼兰,乃至整个西域,都将是我噬魂教复兴的祭品!”
沙魅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长老神机妙算。只是这战场灵魂虽多,却也驳杂,提炼不易……”
“无妨,”幽泉眼中绿光大盛,“质量不足,数量来补!待这魂瓮吸满,再以噬魂秘法淬炼,足以……”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法阵边缘几个关键的符文节点!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爆炸,并非巨响,却精准地扰乱了法阵的能量流动!
是阿雅的暗卫出手了!他们使用的“破法弩箭”和“静音爆裂符”专门针对能量结构,瞬间让运转中的法阵光芒一暗,幽泉的咒文也被迫中断。
“找死!”幽泉眼中绿火暴跳,瞬间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但未等他动作,两道人影已如疾风般从另一侧扑来,正是萧之祁与苏映雪!
“幽冥鬼众,听吾号令!”幽泉怒极反笑,枯手一引魂瓮,顿时数十道黑影尖啸着飞出,卷起洼地中的黄沙,顷刻间凝聚成数十个身高丈余、面目模糊、由沙粒构成的狰狞兵卒——幽冥沙兵!它们无声地嘶吼着,挥舞着沙砾凝聚的刀枪,带着阴寒的死气,扑向萧苏二人。
苏映雪素手轻扬,命数碎片之力流转,一道柔和的清光护住己身,同时干扰着扑来的沙兵的行动轨迹,让它们的动作出现些许不协调的凝滞。萧之祁则并指如剑,混沌之力吞吐,一掌拍出,灰蒙蒙的掌印将一个沙兵拍得爆散,但散落的沙粒迅速滚动,眼看就要重新凝聚。
“嗯?”萧之祁眉头一皱,察觉这些沙兵的核心并非沙粒本身,而是其中那道被魔法禁锢、驱动的“魔魂”。他心念电转,体内阴仪碎片微微一亮,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散开。这次,他并未大范围催动,而是将力量集中于前方一片区域,尝试去“梳理”、“抚平”那一片区域中,维持“魔魂”与“沙粒”紧密结合的、后天人为添加的魔法法则联系。
如同橡皮擦过铅笔字迹,又如同暖阳融化了薄冰。被灰白光晕掠过的十几个幽冥沙兵,冲锋的动作猛然僵住,构成躯体的沙粒仿佛失去了所有粘性,哗啦啦散落一地,重新变回普通的黄沙。而其中那些狰狞的魔魂,则暴露在空气中,发出惊恐的尖啸,如同失去了凭依的鬼火,仓皇地逃回了幽泉身后的魂瓮之中。
“法则之力?!”幽泉的惊怒声响起,随即化为更加炽热的贪婪,“竟是涉及法则层面的异宝!天助我也!吞了你,抽你魂魄,炼你法宝,老夫的噬魂大道必能再进一步!桀桀桀!”
他彻底收起了轻视,从法阵中心缓缓站起。开山大圆满的亡灵魔法师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洼地内的温度骤降,阴风惨惨,仿佛瞬间从沙漠来到了冥土。骨影和沙魅也厉啸一声,扑向试图继续干扰法阵的暗卫,战作一团。
“小心,他的力量很诡异!”苏映雪急声提醒,命数碎片传来强烈的危机感。
幽泉不再召唤沙兵,枯瘦的手指直接点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暗卫。
“咒法·痛苦回响!”
一道灰蒙蒙的光束瞬息而至。那暗卫举盾格挡,灰光却视若无物,穿透盾牌,直接没入其眉心。暗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眼暴突,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七窍之中渗出黑血,手中盾牌“哐当”落地,整个人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仿佛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这不是肉体的伤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将魂瓮中万千亡魂的哀嚎与痛苦,瞬间灌注进他的意识深处!
“阿木!”阿雅目眦欲裂,想要上前,却被另一名暗卫死死拉住。
“蚀骨阴风!亡者苏生!”幽泉法杖顿地,口中咒文不停。霎时间,污浊的、带着浓郁死寂与腐朽气息的阴风凭空生出,吹拂向萧之祁等人,所过之处,沙地都变得灰败。同时,洼地附近几具不知是之前遗留还是刚刚战死的尸体,猛地抽搐起来,眼眶中燃起幽绿的魂火,僵硬而力大无穷地扑向众人。
萧之祁将混沌之力遍布全身,抵挡着蚀骨阴风的侵蚀,同时挥掌拍碎一具站起的尸体,但碎裂的骨肉仍在蠕动。苏映雪以命数碎片之力护住阿雅和另一名暗卫,清光在阴风吹拂下明灭不定。阿雅咬牙挥动弯刀,斩断一具行尸的手臂,但那行尸毫无知觉,依旧扑来。
更麻烦的是,幽泉核心的咒法已然发动。他身前的魂瓮幽光大放,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并非针对实体,而是针对众人的精神、魂魄乃至生命精气!萧之祁感到神魂一阵摇晃,体内的灵力似乎都在向外流逝。苏映雪脸色更白,额头见汗。阿雅修为最弱,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蝼蚁撼树,不自量力!”幽泉狞笑,枯手结印,魂瓮震动,更强大的吸力传来,同时他开始吟唱一段更加冗长、邪恶的咒文,四周的阴风变得更加刺骨,虚空中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跟着嘶吼、应和,一个模糊的、由痛苦与绝望构成的暗绿色魔法阵虚影在他头顶缓缓浮现——噬魂教杀招之一,“魂爆”!
一旦此术成型,引爆部分魂瓮中精炼的魔魂,产生的灵魂风暴足以重创甚至湮灭在场所有人的神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雪亮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仿佛自九天之外斩落!
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抹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斩”意!刀光的目标并非幽泉本人,而是他头顶那正在成型的“魂爆”法阵虚影,以及他与魂瓮之间那无形的灵魂联系!
“嗤——!”
一声轻响,如同快刀斩过败革。那由无数怨魂哀嚎构成的暗绿色法阵虚影,竟被这一刀从中“斩”开,构成法阵的能量结构与幽泉的精神联系,如同被利刃切断的丝线,瞬间崩散!幽泉闷哼一声,魂瓮剧烈震颤,吟唱的咒文戛然而止,反噬之力让他喉头一甜。
刀光余势不衰,顺势斩向幽泉面门!
幽泉又惊又怒,厉喝一声,法杖急点,一面由无数惨白骨骼凝聚的厚实骨盾瞬间在身前成型。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骨盾表面出现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被劈开,幽泉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连退三步,脚下沙地炸开,气血一阵翻腾。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洼地上方的沙丘边缘。
来人头戴宽大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略带风霜之色的下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同样破旧的暗色斗篷,看似落魄,但手中那柄狭长、古朴、毫无装饰的长刀,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清冷如月的寒芒。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像一柄藏在鞘中千年、刚刚露出一点锋刃的古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与孤高。气息沉凝,赫然是开山中期,但那份斩断一切的刀意,却让开山大圆满的幽泉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你?!胡三!”幽泉绿色的瞳孔猛然收缩,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忌惮与怨毒,“你这条阴魂不散的野狗!竟能找到这里!”
被称作胡三的刀客,斗笠微微抬起,似乎“看”了幽泉一眼,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噬魂教余孽,噬心老鬼。你身上的腐臭味,隔着十里黄沙都能闻到。”
他的目光扫过洼地中的情景,在萧之祁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又在苏映雪和阿雅身上掠过,最后回到幽泉身上:“以战养魂,炼魂为兵,果然还是你们噬魂教一贯的做派。今日,你跑不了。”
幽泉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在胡三、萧之祁等人以及那旋转不休的魂瓮之间飞快逡巡。他全盛时期自然不惧这胡三,甚至稳压一头,但刚才维持灵魂收集、施展秘法对抗七人,消耗着实不小,尤其是最后准备“魂爆”被强行打断,受了些反噬。而这胡三的“斩灵刀意”专克魂体、邪法,对噬魂教功法天生有几分克制。再加上旁边还有七个虽然带伤但战力犹存、尤其那小子还怀有能干涉魔法的古怪异宝的敌手……
久战不利!尤其魂瓮不容有失,圣墟裂缝已开,那里才是他计划的关键!
电光石火间,幽泉已做出决断。
“胡三!还有你们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辈!”幽泉死死盯了胡三和萧之祁一眼,特别是深深看了萧之祁,仿佛要将他刻在灵魂里,“坏我圣教大事,此仇不共戴天!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袖袍,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喷涌而出,瞬间笼罩全身和魂瓮,骨影、沙魅以及还能行动的手下也同时化作黑烟投入其中。
“噬魂遁法·幽影通冥!”
黑烟如有生命般向内一缩,随即猛地炸开,却不是扩散,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沙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气息都彻底隐去,只有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色印记,也很快被风沙掩埋。
胡三在幽泉施展遁术的瞬间,长刀已然斩出,一道凌厉的刀气劈在黑烟消失处,却只斩入沙地数尺,激起一片沙浪,未能留下对方。
“噬魂教的逃命本事,倒是没落下。”胡三收刀入鞘,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转身,看向洼地中惊魂未定、相互扶持的萧之祁等人。
萧之祁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不适,上前一步,拱手郑重道:“多谢胡前辈出手相救。在下萧之祁,这是内子苏映雪,这位是阿雅姑娘。前辈与那幽泉有旧怨?”
胡三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沙哑道:“旧怨谈不上。我追索噬魂教余孽已有数年。此人原名‘噬心’,乃噬魂教最后一位大长老,作恶多端,以生灵魂魄修炼邪法,罪恶滔天。我感知到此地有噬魂教秘法波动,特来诛杀。”他顿了顿,看向幽泉消失的地方,坦然道:“未料他实力精进至此,且看来得了些机缘,魔力深厚。若非他先前消耗颇巨,又顾忌你等,我独力未必能留下他。他的遁术‘幽影通冥’已得精髓,借战场死气与地脉阴气遁走,极难追踪。”
他说话直白,毫不掩饰自己单独对上幽泉并无把握,这份坦荡反倒让萧之祁多了几分好感。
“原来如此。那幽泉在此收集战场亡魂,图谋甚大,我等亦是为阻止他而来。”萧之祁略一沉吟,选择性地透露信息。
胡三的目光再次扫过萧之祁,似乎对他之前破解幽冥沙兵的手段有些兴趣,但并未多问,只是道:“阻他作恶,便是善举。他遁术诡异,独力难寻。观你等,似有手段可克制其邪法(他指的是阴仪碎片),且这位姑娘,”他看向苏映雪,“似能感应其气息所在?”
苏映雪微微点头:“命理感应,略知一二。他此番遁走,并未远离,气息犹在战场左近,但飘忽不定,难以精准定位。且他目标,恐亦是那道裂缝。”她指向圣墟方向。
此刻,圣墟上空那道巨大的漆黑裂缝,正缓缓扭曲、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其中散发出的古老混乱气息愈发强烈。而裂缝之外,形势已然大变。
南北楼兰大军,在结界破碎的震撼过后,并未继续厮杀。双方似乎都意识到了这道裂缝的非同小可。几乎在同时,南北两方的军阵中,都响起了急促而威严的号角。紧接着,最精锐的金乌卫、月影卫,以及双方的高阶祭司,如同两道洪流,迅速脱离主战场,向着圣墟裂缝下方的区域疾驰!
他们的目标并非彼此,而是那道裂缝!南楼兰大军想要封锁裂缝南侧,北楼兰大军则要控制北侧。双方的高层显然都明白,这道突然出现的裂缝,关系到圣墟核心,甚至可能关系到太阳神石的秘密,绝不能让对方独占先机!
于是,在圣墟脚下,刚刚还在生死相搏的双方最精锐力量,此刻却形成了诡异的对峙。金乌卫与月影卫相隔不足百丈,刀出鞘,箭上弦,神术的光芒在祭司们手中酝酿,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将裂缝入口区域完全封锁,任何人想要靠近,都要面对双方大军的雷霆一击。
“裂缝被他们围死了。”阿雅脸色难看,“我父亲……北楼兰大祭司在那里,南楼兰的大祭司也在。还有双方最精锐的部队……我们根本不可能强行突破。”
萧之祁眉头紧锁,看着远处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强行突破无异于自杀。但阳仪碎片就在裂缝之后,幽泉也虎视眈眈,裂缝不知能维持多久……
胡三也望向那边,斗笠下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重兵封锁……硬闯是下策。那老鬼精通隐匿遁术,或许有办法潜入。你们要进去?”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坚定。阳仪碎片必须拿到,幽泉也必须阻止。
“必须进去。”萧之祁沉声道,“前辈有何打算?”
胡三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响起:“噬心老鬼,我必杀之。他若进去,我亦要进去。你们既也要进去,且能寻他踪迹,可暂同行。我只为杀他,不涉他事。如何?”
这提议正合萧之祁之意。胡三实力强悍,刀法对幽泉有克制,为人看似冷漠实则坦荡,是极好的助力。
“前辈高义,愿与前辈同行!”萧之祁郑重抱拳。
“好。”胡三言简意赅。
阿雅也点头,对四名暗卫低声吩咐,其中两人伤势较重,由另一人护送,先行撤离到安全据点养伤,只留一名伤势较轻、擅长隐匿的暗卫跟随。队伍精简为五人:萧之祁、苏映雪、阿雅、暗卫(名为影七),以及新加入的刀客胡三。
“裂缝不知能维持多久,南北楼兰对峙,反而可能给我们机会。”苏映雪凝神感应片刻,开口道,“他们互相忌惮,谁也不敢先动,但也不会允许对方先进入。这是僵局,也是空隙。幽泉的气息在战场东北方徘徊,似在寻找潜入之机。我们也需尽快行动,或许……可从他处着手。”
萧之祁点头,看向胡三:“胡前辈,对那幽泉的遁术和手段,您更了解,可知他可能从何处潜入?这圣墟结界,难道只有这一道裂缝?”
胡三沉吟道:“噬魂教古籍中,曾提及一些上古秘辛。圣墟乃上古神庙,结界并非浑然一体,尤其经历漫长岁月和信仰冲突,必有薄弱之处。这道裂缝最大,但或许……有别的‘缝隙’。那老鬼精通阴邪遁术,或能寻到。我们可先寻他踪迹,或能发现路径。”
“好!”萧之祁当机立断,“事不宜迟,我们绕开正面战场,从东北方接近,一方面追踪幽泉,一方面寻找可能潜入的路径。阿雅姑娘,你对圣墟外围地形可熟悉?”
阿雅思索片刻:“幼时看过一些残缺古籍,略知大概。圣墟东北方,似有一处古时祭祀用的‘观星台’遗迹,但早已损毁,不知是否与结界有关。”
“先去那里看看!”萧之祁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道如同巨兽之口般的漆黑裂缝,以及裂缝下对峙的千军万马,转身向着东北方的沙海深处掠去。苏映雪、阿雅、影七紧随其后。
胡三提刀,默默跟上,斗笠下的目光,再次扫过圣墟裂缝,又掠过萧之祁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卷起染血的沙砾,呜咽着掠过这片杀戮之地。圣墟的裂缝,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悬挂在天际。裂缝之下,是剑拔弩张的千军万马;裂缝之外,是虎视眈眈的幽泉与夜魂宫;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新的五人小队,正向着未知的险地,悄然进发。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在阴影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