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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82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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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古道西风,大漠孤烟

御剑西行,旬月有余。

身后的蜀地翠色,早已被抛在云海之下,化作了记忆里一抹湿润的青色。脚下的山川,从起伏的丘陵,变为裸露着褐色肌肤的莽莽群山,又渐渐过渡为无垠的、黄褐相间的戈壁。风,不再温柔,开始带着粗粝的沙粒,呼啸着掠过耳畔,诉说着荒凉与苍茫。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未全力赶路,而是遵循着清虚真人的嘱咐,以稳固自身状态、适应环境变化为先。白日里,大多时候是苏映雪驾驭着一件蜀山赠送的、状如柳叶的银色飞舟,此舟速度适中,却颇为平稳,且能隔绝大部分风沙与烈阳。萧之祁则盘坐舟中,继续运转心法,调和体内那几股依旧不算安分的力量。灰色的混沌气流如同最忠实的卫兵,巡弋在经脉与丹田,将试图“扎刺”的阴仪凋零之力压制、梳理,同时努力让黎明、生发、幻梦之力与之形成一个虽然生疏、但已能勉强共存的循环。进度缓慢,但能感觉到,对这几股力量的掌控,正在一丝丝增强。

到了黄昏,或者遇到灵气相对充裕的绿洲、遗迹,两人便会降下飞舟,稍作休整。苏映雪会取出洛小雨她们准备的各色点心、肉脯,甚至还有一小坛据说用蜀山清泉酿的果酒,在篝火上简单炙热,便是一餐。两人对坐,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起初言语不多,多是沉默地吃着东西,听着风声与篝火的噼啪。

但随着旅途深入,那份因离别蜀山、前路未卜而产生的些许沉重与陌生感,渐渐被这无垠天地间的寂寥与彼此唯一的熟悉所融化。他们开始交谈,聊路上看到的奇异景色——如血残阳下突兀的雅丹地貌,深夜戈壁上骤然升起的、如鬼火般摇曳的磷光,偶尔遇见的一小队顽强跋涉的西域商旅,驮着香料与织毯的骆驼铃声悠远。

更多的时候,是分享各自对楼兰情报的研读与猜测。

“楼兰古国,据《西域志异》记载,立国于数千年前,依托数条地下暗河与大片绿洲,曾一度丝路繁盛,国力强盛。” 萧之祁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易的西域舆图,指着其中一片区域,“其国民信奉‘太阳神’,认为万物生长、力量源泉皆来自天空的烈日。他们崇拜光与热,都城据说曾有一座巍峨的‘太阳神庙’,供奉着圣物‘太阳神石’。”

苏映雪接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柔,却清晰:“但大概三百年前,楼兰发生剧变。一位主张‘月神’方是万物归宿、宁静与智慧化身的大祭司,在教义上与信奉‘太阳神’的国王及主流祭司产生不可调和的分歧。冲突最终演变为内战,庞大的楼兰一分为二。信奉太阳神、占据南部主要绿洲和传统都城的,称为‘南楼兰’,也称‘金乌国’。信奉月神、退守北部荒漠中零星绿洲和险要山谷的,称为‘北楼兰’,自称‘银月部’。”

“分裂之后,两国征战不休。” 萧之祁眉头微锁,“表面上看,是为了争夺有限的水源、更丰美的绿洲、以及丝绸之路遗留的贸易利益。但根据蜀山从往来商旅和一些隐秘渠道得到的消息,最深层的矛盾,依旧在于信仰,以及……对那件圣物‘太阳神石’的争夺与解释权。”

“南楼兰认为,太阳神石是太阳神赐予楼兰的至高圣物,唯有太阳神的正统信徒——也就是他们——才有资格守护、供奉,并从中获得神启与力量。神石是国本,绝不容月神信徒亵渎。” 苏映雪道。

“而北楼兰则宣称,太阳神石并非独属太阳。他们认为,日月同辉,阴阳相济。太阳神石中蕴含的至阳之力,需要月神的至阴之力调和,方能真正发挥其庇护苍生、启迪智慧的力量,而非单纯带来灼热与征战。他们指责南楼兰曲解神意,滥用圣物之力,才导致国家分裂,生灵涂炭。他们要求共享,甚至由他们来重新‘解读’神石的真意。” 萧之祁补充。

“所以,那太阳神石,如今在何处?” 苏映雪问出了关键。

萧之祁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南北楼兰交界处,一片用特殊朱砂标记的、代表绝对禁区的区域:“这里。被称为‘圣墟’的地方。据说是古代太阳神庙的遗址,也是楼兰最古老、最神圣的禁地。分裂之后,两国在圣墟周围陈以重兵,布下层层古老结界与信仰屏障,相互监视,相互封锁。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进入圣墟核心,更别说取走神石。而任何一方试图强行突破,都会招致另一方的拼死反击,以及可能来自圣墟本身的、未知的反噬。太阳神石,便这样被封印在圣墟深处,成了一个谁也无法真正拥有,却又让两国流尽鲜血也要争夺的象征。”

“一个无法触及的圣物,却引发了三百年的血战……” 苏映雪轻叹一声,“信仰之争,有时比利益之争更加残酷和没有转圜余地。”

“更关键的是,” 萧之祁目光凝重,“我们基本可以确定,那太阳神石,有极大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阳仪碎片’。只是楼兰人或许并不知晓其真正的名称与蕴含的法则神力,只将其视为信仰的圣物。而它被封印在圣墟,对两国而言是僵局,对我们来说……” 他摸了摸怀中被混沌气流层层包裹的阴仪碎片,能感到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渴望聚合的悸动,“……既是目标,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陷阱。”

苏映雪也感到识海中沉寂的命数碎片,在接近西域后,偶尔会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与遥远彼方共鸣的颤动。“命数碎片似乎对这片土地,或者说对那可能存在的阳仪碎片,有所感应。但很微弱,无法确定具体方位,只是……有种不安的预感。”

两人沉默下来,篝火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凝重的面庞。前路清晰又模糊,阳仪碎片似乎就在那里,却又被重重迷雾、信仰壁垒和血腥仇恨所包裹。而夜魂宫的阴影,尤其是那个神秘的第二席“幽泉”,更如毒蛇般潜藏暗处,伺机而动。

夜渐深,大漠的气温骤降。萧之祁默默将篝火拨得更旺一些,又拿出一件厚实的斗篷递给苏映雪。“明日,应该就能进入楼兰南国的实际控制区了。先找个边陲城镇落脚,打探消息。”

“嗯。” 苏映雪接过斗篷裹紧,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道:“萧大哥,你说,那分裂楼兰的两位大祭司,他们可曾想过,当初的信仰分歧,会演变成三百年的战火,让这片土地浸透鲜血?”

萧之祁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执着于一种理念,并将其视为唯一真理,不容异见……或许最初,他们都坚信自己是为了守护‘正确’。只是,这‘正确’的代价,太沉重了。” 他想起了灰羽,想起了欧阳烬,想起了那些在信仰或执念下走向极端的人。

“但愿我们,不会成为下一个。” 苏映雪的声音几不可闻,被风吹散在荒漠的夜里。

二、 金乌银月,血染黄沙

又向西飞行了两日,脚下的景色越发荒凉。戈壁逐渐被连绵的沙丘替代,天地间只剩下无垠的黄沙、灼热的烈日,以及偶尔可见的、顽强挺立在沙海中的几丛红柳或胡杨。风声如同永不停歇的呜咽,卷起沙尘,遮天蔽日。

这一日,两人正驾驭飞舟,试图避开一片巨大的、正在移动的沙暴区域。突然,萧之祁神色一动,示意苏映雪降低高度,收敛气息。

“前方有剧烈的灵力波动,还有……很强的杀气与死气。” 萧之祁低声道,混沌之力微微运转,将两人的气息更好地与周围环境同化。苏映雪也凝神感应,点了点头,她虽未动用命数碎片,但敏锐的灵觉也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混乱能量潮汐。

他们将飞舟降落在背风处一座巨大的风化岩山后,徒步潜行,登上岩山顶部,借着岩石的遮掩,向前方望去。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砾盆地,但此刻,这盆地已化为血肉屠场。

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正在盆地中央绞杀在一起,战况惨烈无比。

一方,打着金色的旗帜,士兵盔甲多为黄铜色或镶有金边,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们的武器以长矛、弯刀、圆盾为主,冲锋时呼喝着“金乌耀世!” “太阳永存!” 等口号,攻势猛烈,带着一种灼热的、一往无前的气势。军中隐约可见少数身着华丽金色长袍、手持法杖的身影,应该是祭司,他们吟唱着咒文,为士兵施加着某种增强力量、勇气,甚至带有轻微灼热光环的祝福,或者召唤出小型的、由光与热构成的猛禽虚影,扑击敌军。

另一方,则高举着银月旗帜,盔甲多为深蓝近黑,镶有银色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肃杀。他们的阵型更加严密,多用弓箭、长戟,擅长沙地防守与机动迂回。口号是“银月赐福!” “宁静永恒!” 冲锋不如南军炽烈,但更显坚韧冷酷。军中也有祭司,身着银色镶蓝边的长袍,吟唱的咒文更加悠长晦涩,他们释放的神术,往往带有迟缓、迷惑、或者冰冷的效果,能在局部形成寒雾,削弱南军的灼热加成,甚至偶尔有银白色的月光束从天而降,精准打击南军的祭司或旗帜。

“是楼兰南国和北国的军队。” 苏映雪低声道,目光扫过战场,带着不忍。黄沙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倒毙的战马,破损的旗帜,燃烧的车辆,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双方士兵都杀红了眼,刀刀见血,以命相搏,不断有人倒下,又被后面的人踩过,继续厮杀。

“规模不小,双方投入的兵力恐怕都超过五千,还有随军的祭司和修士。” 萧之祁观察着战局,眉头紧锁,“看旗号和阵型,这绝非小规模冲突,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旨在争夺这片盆地控制权的会战。盆地边缘,似乎有地下水的痕迹,可能是一处重要水源地。”

正说着,战场局势发生变化。南楼兰军阵中,一名身着华丽金色盔甲、将领模样的大汉,在数名金袍祭司的簇拥下,猛然挥动手中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权杖。权杖顶端,红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一轮小太阳升起。

“以太阳神之名,净化这些背弃光明的异端!烈阳之怒!”

随着他的怒吼,那“小太阳”骤然射出一道粗大的、炽白的光柱,狠狠轰向北楼兰军阵中央。光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沙地融化,数名躲避不及的北国士兵连同铠甲瞬间被汽化。

北楼兰军阵后方,一名同样被银袍祭司环绕、气质阴柔的将领冷哼一声,举起一柄雕刻着弯月的银色长弓,弓弦自动拉开,一支完全由月光凝聚而成的箭矢浮现。

“月神注视着她的子民,赐予宁静的永眠。月华箭!”

月光箭矢离弦,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精准地迎向那炽白光柱。

“轰——!!!”

光与暗,热与冷,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磅礴的力量在半空中激烈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席卷,将上百名正在厮杀的士兵掀飞出去,离得近的更是筋断骨折。爆炸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焦黑与冰晶混杂的深坑。

两名将领显然都是修为不俗的修士,至少是开山境中期以上的水准。他们对拼一记,各自闷哼一声,显然都受了些震荡,但眼中的战意与杀意更浓。

“阿史那!你们这些崇拜阴冷月亮的懦夫,只配在阴影里苟延残喘!交出‘月影泉’的控制权,滚回你们的雪山洞穴去!” 南国金甲将领怒吼。

“赫连灼!你们这些被太阳烧坏脑子的狂徒!月影泉乃月神恩赐,岂容你们玷污!今日,必让你们的血,浇灌这片沙地!” 北国银甲将领反唇相讥。

言语交锋间,两人再次催动力量,金色与银色的光芒在战场上肆虐,祭司们也开始集中力量,进行小范围的术法对轰。士兵们的厮杀更加疯狂,每一寸沙地都在被反复争夺,浸透鲜血。

萧之祁和苏映雪隐匿在岩山上,将下方的惨烈尽收眼底。他们看到了信仰不同带来的战斗风格与法术体系的差异,看到了战争的无情与生命的脆弱,也看到了两国对资源(水源)寸土不让的争夺。

“月影泉……看来是这片盆地的水源命名。对沙漠国度而言,水源便是命脉。” 萧之祁沉声道。

苏映雪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依旧紧握武器的年轻面孔,低声道:“为了信仰,为了水源……可最终流血的,永远是这些普通的士兵和他们的家人。那被供奉在圣墟的太阳神石,若真有灵,看到这般景象,不知会作何感想。”

就在这时,苏映雪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投向战场边缘,一处相对远离主战场的沙丘后方。那里似乎弥漫着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灰色雾气,若非她神魂敏锐,几乎无法察觉。雾气笼罩的区域,倒毙的尸体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多,而且……那些尸体周围的沙地,颜色似乎格外灰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萧之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混沌碎片赋予的感知让他对能量,尤其是负面、死寂的能量格外敏感。他也捕捉到了那丝异常。“很淡,但确实存在……是某种吸收死气、或者灵魂残余的波动。不像是两国祭司的神术,属性更加阴冷、诡谲。”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夜魂宫?幽泉?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如果幽泉真如情报所说,擅长死灵魔法,那么这种大规模杀戮的战场,对他而言,无疑是收集“材料”的绝佳场所。

“小心收敛气息,我们绕开这里。” 萧之祁当机立断。他们初来乍到,对楼兰局势和幽泉的实力手段都不了解,不宜贸然卷入。当务之急是找到落脚点,搜集情报。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岩山,回到飞舟隐藏处,远远绕开了那片血腥的盆地,朝着地图上标注的、距离最近的南楼兰边陲城镇——“赤焰城”的方向飞去。

身后,厮杀声、爆炸声、惨叫声依旧隐约可闻,混合着呼啸的风沙,诉说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无尽仇怨。而在那战场边缘的灰色雾气深处,仿佛有一双冰冷的、充满研究欲望的眼睛,正满意地“欣赏”着这源源不断产生的死亡与灵魂,低声吟唱着无人能懂的古老咒文。

三、 赤焰边城,暗流初现

赤焰城,坐落于一片规模不小的绿洲之上,是南楼兰国东北方向的重要边陲要塞兼贸易城镇。城墙用本地特有的赤红色夯土与岩石垒砌而成,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焰,故而得名。

城门口盘查森严,手持弯刀、身着黄铜色镶金边皮甲的士兵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往来商旅、牧民、冒险者排成长队,接受检查,缴纳入城税。气氛显得有些紧张,显然与边境不宁有关。

萧之祁与苏映雪早已收起飞舟,换上了符合西域行商身份的装扮。萧之祁穿着便于行动的褐色皮质劲装,外罩防沙斗篷,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伪装,显得风尘仆仆。苏映雪则是一身利落的胡服,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两人伪装成一对从中原前往西域行商的兄妹,身份文牒是蜀山通过特殊渠道准备的,几乎天衣无缝。

缴纳了不菲的入城税后,两人随着人流进入赤焰城。城内景象与中原城镇迥异,房屋多是平顶,用黄土和石块建造,街道不算宽阔,但颇为热闹。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馕、牲畜和尘土混合的独特气味。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人们往来穿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不绝于耳。偶尔能看到全副武装的南楼兰士兵巡逻队走过,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两人按照清虚真人给的地址,在城里转了几条街,找到了那家名为“沙海商会”的铺面。铺面不大,主要经营从中原运来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收购本地的皮毛、玉石、药材。掌柜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矮胖中年人,名叫“阿卜杜”,看起来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

萧之祁递上清虚真人的密信和信物。阿卜杜接过,看到信物时,小眼睛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但并未声张,只是快速将两人引入后堂密室。

密室门关上,隔绝了前堂的喧嚣。阿卜杜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恭敬的神色,对着萧之祁和苏映雪躬身一礼:“原来是蜀山的贵人驾临,小老儿阿卜杜,在此恭候多时了。清虚真人的信,小老儿已收到。二位一路辛苦,快请坐。”

他奉上热腾腾的奶茶和干果,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二位贵人此来楼兰,有何吩咐?小老儿在此经营多年,消息还算灵通,或许能帮上些忙。”

萧之祁道:“阿卜杜掌柜不必多礼。我二人此来,主要是想打听三件事。其一,是近期楼兰南北两国的局势,特别是关于‘圣墟’和‘太阳神石’的传闻。其二,是此地是否有来历不明、行踪诡秘,或者擅长使用阴邪法术的外来者活动。其三,想了解前往‘圣墟’附近,有何禁忌与可行路径?”

阿卜杜听到“圣墟”和“太阳神石”时,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二位贵人,这两样,在咱们南楼兰,可是禁忌话题,轻易议论不得,尤其您二位还是外乡人。”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继续道:“不过,既然是清虚真人所托,小老儿就冒昧说几句。南北两国的仗,是越打越凶了。就在前几日,西边‘月影泉’那边,又打了一场大仗,听说死了好几千人,血把沙子都染红了。” 他脸上露出戚戚然的表情,“都是为了那点水,还有……唉,都是老祖宗留下的恩怨。”

“至于圣墟和太阳神石,” 阿卜杜声音压得更低,“那是我们楼兰人的圣地和圣物,外人根本不可能靠近。圣墟在‘死亡之海’边缘,两国交界的地方,被重兵和古老的神术结界封锁着,据说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太阳神石就在圣墟最深处,具体什么样,没人见过,只有大祭司们代代相传一些描述。那是太阳神的恩赐,是我们南楼兰立国的根本!北边那些信奉月亮的异端,一直想染指,痴心妄想!”

他语气激动了一下,随即又叹口气:“不过,说来也怪。大概从半年前开始,关于圣墟,开始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哦?什么传言?” 苏映雪轻声问。

阿卜杜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惧色:“有人说,在月圆之夜,靠近圣墟外围的沙漠里,会听到奇怪的哭泣声,看到若有若无的鬼影。还有巡逻的士兵报告,说在圣墟结界外,发现过一些奇怪的痕迹,不像人,也不像野兽,沙地上还有冰冷的、灰白色的印记,碰到的话,草木都会枯死。大祭司们派人查过,说是被沙漠里的‘恶灵’或者‘邪魔’侵扰了,加强了结界和巡逻,但传言还是没断。”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一动。奇怪的哭声?鬼影?灰白色、让草木枯死的印记?这听起来,可不太像自然现象,反而与他们之前感应到的那战场边缘的阴冷死气,以及夜魂宫、幽泉可能的手段,隐隐吻合。

“那来历不明、擅长阴邪法术的外来者呢?” 萧之祁追问。

阿卜杜想了想,摇摇头:“这个……小老儿没太留意。赤焰城是边城,来来往往的奇人异士不少,有些会点古怪把戏的巫师、萨满也不稀奇。不过要说特别阴邪的……” 他犹豫了一下,“大概两三个月前,城里来过一个穿深紫色袍子、脸色很白、不怎么说话的男人,在城里采购了一些很冷门的东西,像是什么上了年头的骨头、特定的草药,还有……大量的硝石和硫磺。买完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深紫色袍子,脸色苍白,采购骨头、硝石、硫磺……这描述,与情报中幽泉的形象,以及死灵法师可能需要的材料,颇为契合!

“他有没有留下名字,或者有什么特征?” 苏映雪问。

“名字不知道,特征嘛……” 阿卜杜努力回忆,“哦,对了,他付钱用的是纯度很高的金饼,但不是我们楼兰的款式,上面的花纹很古怪,像是一些扭曲的符号。还有,他离开的时候,好像朝西边,死亡之海的方向去了。小老儿多嘴劝了句那边危险,他理都没理。”

萧之祁与苏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线索指向了西边,死亡之海,圣墟所在的方向。

“多谢掌柜告知。那关于前往圣墟附近……” 萧之祁再次问道。

阿卜杜连连摆手:“贵人,这可千万去不得!那是绝对的禁地!南北两国都在那边驻扎了最精锐的‘神卫军’,设下了无数明岗暗哨和神术陷阱。别说靠近圣墟,就是闯入死亡之海边缘的缓冲区,被发现了都是格杀勿论!前些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沙盗或者寻宝者想去碰运气,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见萧之祁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只好道:“如果……如果二位非要去那边方向,可以沿着‘商丘古道’往西,走到‘枯骨隘口’就绝不能往前了。那里是南楼兰最西边的哨卡,有重兵把守,普通人根本过不去。再往西,就是真正的死亡之海和军事禁区了。而且,最近那边不太平,除了军队,据说真有‘魔物’出没,已经有好几支巡逻队失踪了。”

又询问了一些楼兰风土人情、注意事项,并接受了阿卜杜安排的客栈(商会自家产业,安全隐蔽)后,萧之祁与苏映雪告辞离开。

走在赤焰城略显喧嚣的街道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边城的氛围紧张而忙碌,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操练的号角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腥气(或许是从西边战场随风飘来的)。

“圣墟有异动,灰白死气,幽泉采购死灵材料,去向西方……” 萧之祁低声道,将线索串联,“看来,幽泉不仅真的在楼兰,而且很可能就在圣墟附近活动。他的目标,恐怕不止是阳仪碎片那么简单。那些战场上的异常,失踪的巡逻队……可能都与他有关。”

苏映雪点头,面纱下的秀眉微蹙:“他想利用两国的战争,收集灵魂和死气?炼制死灵军队?这太疯狂了……如果让他得逞,恐怕整个楼兰都会陷入更大的灾难。而且,这对我们寻找阳仪碎片,也是极大的阻碍和变数。”

“我们必须去西边看看。” 萧之祁目光坚定,“但如阿卜杜所说,直接硬闯禁区不明智。我们先在赤焰城停留两日,一方面继续打探更具体的消息,尤其是关于‘枯骨隘口’以西、巡逻队失踪的详情;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要准备一些应对沙漠环境和可能遭遇死灵法术的物品。”

“嗯。” 苏映雪同意,“另外,幽泉在暗,我们在明。他很可能已经通过夜魂宫的渠道,知道了我们的到来。我们需要更加小心。”

两人回到阿卜杜安排的客栈房间。房间朴素但干净,窗户正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

关上门,设下简单的警戒禁制。萧之祁站在窗边,望着西边天空那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缓缓道:“楼兰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信仰的裂痕,三百年的血仇,神秘的圣墟,虎视眈眈的幽泉……阳仪碎片,就在这漩涡的中心。”

苏映雪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西方,轻声道:“命数碎片给我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很微弱,但带着一种古老的灼热……和不安。萧大哥,我们得尽快。”

萧之祁转头看她,看到她眼中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休息一晚,明日开始准备。三日后,我们出发,去‘枯骨隘口’。”

赤焰城的夜晚降临,驼铃声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其他什么的悠长呜咽。在这座被战争阴影笼罩的边城,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远在西方的死亡之海边缘,某座隐蔽在沙丘下的地窟中,幽泉面前的水晶球里,无数新吸纳的灵魂光点正在凄厉地尖啸、挣扎,被他一丝丝抽取、炼化,融入脚下那不断扩大的、散发着不祥灰白色光芒的诡异法阵之中。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沉醉而冰冷的微笑。

“更多的灵魂……更精纯的死亡之力……快了,我的幽冥大军,就快成型了。南楼兰,北楼兰,还有……即将到来的‘客人’们,你们,都会成为我伟大作品的一部分……”

水晶球幽光闪烁,映照着地窟墙壁上,那用鲜血绘制的、指向圣墟方向的巨大箭头。箭头的终点,一颗用不知名红色矿石镶嵌的、象征太阳的图案,正微微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与水晶球中的冰冷死气,形成诡异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