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血色预兆,命数示警
出发蜀山前五日的深夜,辅国公府笼罩在一片安详的寂静中,只有巡夜家丁细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萧之祁处理完几件边关传来的寻常军务,正欲歇息,身侧的苏映雪也似乎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匀长。
变故骤生于子夜之交。
“不——!别去!不能去——!”
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不是梦呓,而是充满极致恐惧的嘶喊。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床榻的闷响,和压抑痛苦的喘息。
“映雪!” 萧之祁瞬间惊醒,翻身而起,触手所及,苏映雪蜷缩在床角,浑身冰冷,剧烈颤抖,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她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指节绷得发白,牙齿咯咯打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血……全是血……死了……都死了……蜀山……塌了……你……你也……”
“映雪!看着我!是我!是之祁!” 萧之祁心胆俱裂,一把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试图用体温和力量驱散她的恐惧,同时急声朝外厉喝,“来人!点灯!速请府医!”
整个辅国公府瞬间被惊动,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侍女慌忙掌灯,府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然而,当府医试图为苏映雪把脉时,她却猛地瑟缩,将脸更深地埋进萧之祁怀里,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夫人……夫人这是骤遭极大惊骇,神魂震荡,心脉紊乱啊!” 府医把脉的手都被她无意识的挣扎带得发抖,冷汗直流。
萧之祁心痛如绞,一面用尽全力抱紧她,一面急令:“快去宫里!请当值的陈御医!持我令牌,快!”
马蹄声踏碎皇城的深夜寂静。当资深御医陈太医匆匆赶来时,苏映雪在萧之祁的安抚和安神香的熏染下,稍微平静了些许,不再尖叫,但眼神依旧空洞涣散,死死抓着萧之祁的衣袖,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她唇色苍白,反复呢喃着几个词:“别去蜀山……别去……都要死……逃不掉……”
陈太医屏息凝神,仔细诊脉,又观其气色,最后眉头紧锁,对萧之祁低声道:“国公爷,夫人此乃‘惊厥离魂’之症,乃神魂骤然受创所致。体魄并无实质损伤,然这神思之损,远甚于形体。夫人……究竟经历了何种怖畏,竟至如此?”
萧之祁摇头,看向怀中妻子惊惶未定的脸,心沉到了谷底。他只知是噩梦,但什么样的噩梦,能将冷静坚韧如苏映雪,吓到近乎崩溃?
这一夜,辅国公府无人能眠。苏映雪服下御医开的强力安神汤药后,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但睡梦中依旧不时惊悸抽搐,冷汗淋漓。萧之祁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声安抚,目光不曾离开她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祥的预感。
二、 命数之影,决绝之择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苏映雪在萧之祁怀中醒来,眼底的血丝和深重的乌青显示她并未得到真正的安歇。然而,她的眼神却不再涣散,反而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偏执的清醒和决绝。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第一句话,清晰而冰冷,斩钉截铁:
“之祁,我们不去蜀山。你,我,都不去。”
萧之祁心头一震,以为她仍被噩梦的余悸缠绕,放柔声音:“映雪,你只是被噩梦魇着了。蜀山天仙会,我们……”
“不是噩梦!” 苏映雪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颤抖,却又异常用力,“是真的!是命数碎片……是它让我看到的!血与火,尸山骨海,蜀山倾覆,剑折人亡……你,浑身是血,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 她死死抓住萧之祁的手臂,指甲深陷,眼中是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那不是梦,是预警!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萧之祁如遭重击,僵在原地。命数碎片?是那枚最为玄奥、据说能窥见命运轨迹碎片的示警?
“你看到了什么?映雪,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具体的?” 他急切追问,试图理解那份恐惧的来源。
苏映雪却猛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能说……不能说太多……命运之线会被扰动……但我看到了结局!惨烈的结局!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一切努力化为乌有!不要去,之祁,我求求你,我们不去!就留在皇城,哪里都不去!让陛下派别人去,让朝廷派高手去!我们不去冒这个险!”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浑身发颤,昨夜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重新攫住了她。
萧之祁的心被揪紧了,他相信妻子绝非无故惊惧,更相信“命数”碎片传递的信息可能蕴含着某种真实的预兆。但……
“映雪,我信你。信你看到的警示。” 他竭力保持冷静,握住她颤抖的手,“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去!若蜀山真有倾覆之危,若那第七块碎片会引发浩劫,我们身负其六,岂能坐视不理?师父遗命,天下安危,皆系于此。若因畏惧未知而退缩,岂非辜负了所有?况且,陛下旨意已下,各方瞩目……”
“那就抗旨!” 苏映雪几乎是吼了出来,泪流满面,眼神却亮得骇人,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去找沐晴!去找父亲!让他们求陛下收回成命!你是辅国公,我是护国夫人,我们为这朝廷、为这天下做的还不够多吗?凭什么一定要我们去送死?!陛下难道会因为你这次不去,就杀了你吗?!”
“苏映雪!” 萧之祁也被她这番全然不讲道理、近乎胡搅蛮缠的话语激起了火气,更被她眼中那种全然陌生的、不惜一切也要阻止他的偏执刺痛,“这是责任!是承诺!不是儿戏!岂能因一己之惧,罔顾大局?况且,那只是预警,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我们可以小心筹划,可以……”
“没有可能!” 苏映雪尖叫着打断他,抓起身边的瓷枕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响,“你根本不懂!那是注定的!是命数碎片显示的结局!你去了就会死!萧之祁,你心里只有你的责任,你的承诺,你的天下!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宁可你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宁可你抗旨不遵,我也要你活着!我只要……只要你活着啊!”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声音嘶哑破碎。
看着妻子因极致的恐惧和爱意而扭曲的面容,听着她绝望的哭喊,萧之祁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熄,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和冰凉。他想抱住她,想安慰她,却发现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名为“预知”的绝望深渊。
“映雪……” 他声音沙哑,伸手想去碰触她。
苏映雪却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她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好,好。你心怀天下,你有你的责任,你的道义。” 她点点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我不拦你的大道。但萧之祁,你也别想拦着我的路。”
说完,她不再看萧之祁瞬间苍白的脸,径直下床,走到内室放置他们随身重要物品的多宝阁前,毫不犹豫地取下那个存放着六枚“盘古开天神斧”碎片的特制玉匣。
“映雪!你要做什么?!” 萧之祁心中警铃大作,急忙上前。
苏映雪背对着他,紧紧抱着那沉重的玉匣。玉匣中的六枚碎片似乎感应到她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决绝的意念,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嗡鸣。翠绿的【生发】、淡金的【镇净】、迷离的【幻梦】、炽白的【黎明】、暗灰的【混沌】、银白的【命数】——光华在匣内流转,气息交织,却奇异地没有对苏映雪产生强烈的排斥或反噬。因为他们是夫妻,血脉相连,心意相通,魂魄相牵,更曾无数次并肩作战,力量交融。碎片虽各有灵性,但在冥冥中早已将他们视为一体。此刻,苏映雪的意志,裹挟着命数碎片传递的恐怖预感和她自身深切的恐惧与爱意,竟短暂地压过了碎片对萧之祁这个“主掌者”的绝对归属感。
“这六枚碎片,我带走了。” 苏映雪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如寒冰,“没有它们,你拿什么去蜀山?拿什么去应对那‘注定’的生死大劫?”
“你……” 萧之祁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看着那曾与他生死与共、灵魂契合的妻子,此刻竟用他们共同守护的碎片来威胁他、阻止他。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心痛和愤怒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你要用它们来逼我就范?你可知碎片有灵,强行分离……”
“它们没有反抗我,不是吗?” 苏映雪打断他,抱着玉匣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因为我们是夫妻,是道侣,它们认你,也……认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我要入宫,去沐晴那里住几日。你什么时候答应不去蜀山,我什么时候带着碎片回来。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地刺穿了萧之祁的心。
她不再看他,抱着那装着足以撼动天下力量的玉匣,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向门外。晨光熹微,照在她单薄却决绝的背影上,仿佛随时会融化,又仿佛坚硬如铁。
萧之祁僵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她吩咐侍女备车入宫的声音远去,只觉得满室冰冷的晨光,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意。他缓缓抬手,捂住骤然抽痛的心脏,那里,空了一块。不仅是因妻子的离去,更因那份同生共死的信任,出现了他从未想过的裂痕。
碎片被带走了。蜀山之行,还未开始,便已蒙上最深重的阴影。而比这更冷的,是苏映雪离去时,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
三、 碎玉入宫,帝后皆惊
皇宫,凤仪宫。
苏沐晴(皇后)正亲自照看着摇篮中酣睡的太子轩辕承,忽闻宫人急报,护国夫人苏映雪清晨入宫,神色异常,已至宫门外。她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迎出,却见姐姐苏映雪独自一人(侍女被留在外殿),怀抱一个眼熟的玉匣,脸色苍白如雪,眼神空洞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姐姐!” 苏沐晴连忙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再看她怀中紧抱的玉匣,心中骇然——她认得那匣子,里面是姐夫视若生命的六枚开天碎片!这是出了何等大事?
“沐晴……” 苏映雪看到妹妹,强撑的那口气似乎松了一些,泪水无声滑落,将昨夜噩梦、命数碎片示警、与萧之祁的激烈争执,以及她带走碎片的决断,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紧紧抓住妹妹的手,泣不成声:“我不能让他去……沐晴,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他会死的……求你,求你帮我劝劝陛下,收回成命吧……或者,或者让别人去……只要不是他去……”
苏沐晴听得心惊肉跳,她从未见过姐姐如此失态,如此恐惧。那“命数碎片”的预警,更是让她背脊发凉。她一边柔声安抚几乎崩溃的姐姐,一边示意心腹宫女速去禀报陛下,同时接过那沉甸甸的玉匣,亲自将其锁入凤仪宫内最隐秘的密室。这碎片关系重大,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几乎是同时,萧之祁也求见人皇轩辕明。御书房内,萧之祁面色沉郁,眼下乌青,将昨夜至今的变故,以及苏映雪带走全部六枚碎片、入宫“暂住”之事,毫无隐瞒地禀报。他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陛下,映雪她……绝非无理取闹之人。那‘命数’碎片示警,恐怕……确有蹊跷。臣……不知该如何是好。”
轩辕明在御案后踱步,眉头紧锁。一边是爱将重臣,肩负重任,蜀山之行事关重大,旨意已出,岂能朝令夕改?另一边是皇后至亲,护国夫人,以命相胁,更涉及玄奥莫测的“命数”预警。更何况,如今六枚碎片悉数被带入宫中,萧之祁手无碎片,如何去蜀山?即便强行前往,力量大损,凶险倍增。
“命数示警……” 轩辕明沉吟,指尖敲击着御案,“朕知晓弟妹心性,若非所见太过骇人,绝不会至此。然,蜀山之会,广邀天下英杰,第七碎片线索或现于此,更关乎夜魂宫动向,朝廷亦需有所应对。之祁,你是最关键之人。”
“臣明白。” 萧之祁单膝跪地,声音沉重,“然映雪如此……臣实难放心离去。更恐强行前往,反生不测。况且,碎片……”
“碎片在皇后处,暂且无虞。” 轩辕明打断他,叹了口气,“此事,已非简单是否赴蜀山之行。你们夫妻离心,碎片分离,此为大忌。朕需与皇后商议,更要……弄明白,那‘命数’碎片,究竟让映雪看到了什么。”
他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眼神凝重。原定五日后的蜀山之行,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源于命运碎片的噩梦,和由此引发的激烈分歧与信任危机,骤然陷入了僵局。是相信预警,暂缓乃至取消行程?还是认定此为心魔作祟,或夜魂宫阴谋,坚持前行?而萧之祁与苏映雪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又该如何弥补?
皇城上空,看似平静的晨曦之下,暗流已然汹涌。而那遥远的蜀山,依旧云雾缭绕,静静等待着,或许注定要到来,又或许即将被改变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