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寨烽烟
王寨的石墙在黄昏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往日里熙攘的寨门此刻紧紧闭锁,只留几个无精打采的守卫缩在门楼上。没人注意到,寨墙阴影处,几道几乎与岩石同色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游动。
“咻——!”
一支涂抹了剧毒、箭镞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吹箭,精准地没入一名守卫的后颈。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闷哼,便软软瘫倒。几乎同时,数条钩索抛出,牢牢扣住墙头,数十道矫健的黑影如灵猿般攀援而上,刀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其余守卫瞬间了账。
“敌袭——” 示警的锣声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但已足够惊动寨内。
“杀!救出族人!” 朵兰清叱一声,手中乌木杖“月神泪”绽放出清冷皎洁的光芒,如同一轮微缩的明月升腾而起,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了冲锋的联军战士。在这月华笼罩下,战士们只觉精神一振,疲惫稍减,动作也似乎敏捷了一丝。
“圣女先登!随我冲!” 塔木怒吼着,挥舞着巨大的开山斧,如同蛮牛般冲向闻讯赶来的王寨守卫。岩图长老紧随其后,口中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连弹,一道道碧绿色的巫蛊灵光没入冲在最前的战士体内,或令其力增三分,或令敌步伐迟缓。
战斗在王寨内部猝然爆发,且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乌图为了凑齐悍山要求的二百巫师数目,几乎带走了寨中所有可战之兵,留守的不过是一些老弱和少量看守。在大祭司古扎及其心腹的暗中接应与指引下,联军势如破竹,迅速清理了零星的抵抗,直扑寨子中央阴森的地牢。
“砸开它!” 朵兰看着那扇以精铁铸就、刻满简陋禁锢符文的牢门,毫不犹豫地下令。
塔木咆哮着,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力狠狠劈下!
“轰隆!”
铁门应声而开,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和绝望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地牢中,数十双或惊恐、或麻木、或骤然亮起希望的眼睛,齐齐望向门口那沐浴在淡淡月华中的少女身影。
“是银月寨的圣女!”
“朵兰圣女!是朵兰圣女来救我们了!”
“呜呜……阿爹,阿娘……”
短暂的死寂后,地牢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与呜咽。被囚禁于此的,多是早期被乌图抓捕的巫师,来自那些不愿屈服的寨子,此刻见到救星,无不激动万分。
“快!能走的自己走,受伤的相互搀扶,跟紧我们的人,从西边密道撤退!” 朵兰强忍着鼻尖的酸意,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联军战士迅速涌入,搀扶起虚弱的同胞,有序向外撤离。
一切似乎都顺利得超乎想象。朵兰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乌图真的如此放心,将老巢空虚至此?
就在大部分被囚巫师已被救出,联军开始有序向预定撤退路线转移时,寨门方向骤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狂暴的能量波动!
“报——!圣女!岩图长老!乌图……乌图寨主带着大队人马杀回来了!已经到寨门口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侦察战士踉跄着冲来,脸上满是惊骇。
朵兰心头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立刻飞身跃上附近一座了望楼,极目望去。只见王寨大门已被轰开,乌图一马当先,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血煞之气,脸上带着疯狂的狞笑,正与拦截的联军战士战在一处。而在乌图身侧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紧身劲装、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三角眼的男子,正如同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手中一对幽蓝色的短戟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和凄厉的惨嚎。其身上散发出的,赫然是开山初期的强横气息!且功法阴毒诡谲,专攻要害,中者立毙!
是夜魂宫的高手!悍山竟然派了开山期强者随身“保护”(实为监视)乌图!
“该死!” 塔木一斧劈飞一个王寨守卫,看向寨门方向,目眦欲裂。岩图长老脸色也无比凝重。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逆转!乌图带回的不仅是生力军,更有大量被捆绑、封住口舌的巫师,显然他超额完成了悍山的“指标”。而那名夜魂宫高手的加入,更是让联军高端战力捉襟见肘。
朵兰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对方有开山期高手,乌图本身也是元婴后期中的佼佼者,己方只有她(半步开山)、岩图长老(元婴后期,偏辅助)、塔木(元婴后期,强攻)能与之一战,但最多勉强拖住。普通战士数量也处于劣势,更别提对方还有新抓的巫师可以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人质”或筹码。继续按照原计划控制王寨?时间不够,对方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岩图长老,塔木大哥!” 朵兰的声音透过嘈杂的战场,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第二套方案!你们立刻带领所有被救出的族人和我们的大部分战士,从西面密道撤退,返回银月寨!快!”
“圣女,那你呢?!” 塔木急道。
“我留下断后!” 朵兰深吸一口气,清澈的眼眸中映照着远处的火光与血色,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凛然,“必须有人挡住那夜魂宫高手和乌图,否则谁都走不了!”
“不可!太危险了!” 岩图长老也急道。
“没时间争论了!” 朵兰语气斩钉截铁,“我是圣女,这是我的责任!而且,”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含期盼与恐惧的被救巫师,以及正在奋力搏杀的联军战士,“能多救出一个是一个!相信我,我能拖住他们,也能脱身!快走!”
岩图长老看着朵兰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快速逼近的乌图与那夜魂宫高手,知道这是唯一可能减少伤亡、保住部分战果的选择。他一咬牙,拉住还要再说的塔木:“听圣女的!快,组织撤退!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跟我一起,护送族人先走!塔木,你带人挡住寨门方向的杂兵!”
塔木虎目含泪,狠狠一跺脚,吼道:“银月寨的勇士,随我断后!为圣女和族人撤退争取时间!” 他挥舞巨斧,带着一批最悍勇的战士,反向朝着涌来的王寨援兵杀去,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短暂的防线。
岩图长老则迅速指挥着被救巫师和大部分联军战士,向着早已探查好的西面密道涌去。场面虽然混乱,但在有心组织下,撤退的洪流开始形成。
朵兰不再看身后,她紧了紧手中的乌木杖,从了望楼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通往寨门的街道中央。月白色的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杖顶的“月神泪”光芒大放,清辉如水流淌,将她周身数丈范围映照得纤毫毕现,也驱散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煞气。
“哦?还有个像样点的小丫头。” 那夜魂宫高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过混乱的战场,出现在朵兰前方数丈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和玩味,“半步开山?苗疆这种穷乡僻壤,倒也有点意思。可惜,还是太嫩了。” 他手中短戟交错,幽蓝的光芒吞吐不定,散发出腥甜的气息。
乌图也注意到了朵兰,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朵兰!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竟敢带人袭击王寨,坏我大事!今日定要将你抽魂炼魄,以儆效尤!”
朵兰面无表情,只是将乌木杖横在胸前,月华之力在杖身凝聚,发出轻微的嗡鸣。她没有理会乌图的咆哮,目光紧紧锁定了那名夜魂宫高手。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阴冷、滑腻、充满死亡气息的真元,比乌图的血煞之气更加危险。
“杀!” 乌图按捺不住,率先扑上,手中一把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向朵兰。
几乎同时,那夜魂宫高手也动了!他没有直接强攻,而是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瞬息间出现在朵兰侧后方,短戟无声无息地刺向她后心,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戟上幽蓝光芒显然淬有剧毒。
前后夹击!
朵兰早有准备,身影一晃,“镜花水月”身法展开,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月华残影,真身已平移三尺。乌图的弯刀斩空,而夜魂宫高手的短戟则刺中了残影。
残影破碎,化为点点月华消散,但夜魂宫高手却感觉短戟刺入的瞬间,一股清凉却坚韧的力量反震而来,让他手腕微微一麻。与此同时,朵兰的真身已出现在另一侧,乌木杖点出,一道凝练的月华光束如同利箭般射向夜魂宫高手面门。
“有点门道。” 夜魂宫高手冷哼一声,短戟回旋,幽蓝光芒暴涨,与月华光束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相互湮灭。他身影再动,如附骨之疽般贴近朵兰,短戟舞成一片幽蓝光幕,招招指向朵兰要害,速度快得惊人。
乌图也怒吼连连,弯刀大开大合,血煞刀罡纵横,与夜魂宫高手配合,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将朵兰困在中间。
朵兰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刀光戟影中穿梭,如同月下翩跹的蝴蝶,看似惊险,却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她并不与两人硬拼,而是利用“月神泪”的净化与守护之力,不断干扰、削弱两人的攻势,尤其是夜魂宫高手短戟上附带的毒性与阴寒之力,在月华照耀下,效果大打折扣。她时而洒出几道迷惑心神的巫蛊灵光,时而召唤出坚韧的藤蔓干扰对方脚步,将苗疆巫女的诡异难缠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境界的差距和以一敌二的劣势是实实在在的。夜魂宫高手久攻不下,心中渐生不耐,攻势越发凌厉诡谲。乌图更是狂性大发,不惜损耗精血,催动秘法,刀罡威力大增。朵兰的压力越来越大,护体月华数次被击破,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险的一次,短戟几乎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带来的几名银月寨死士拼死上前护卫,却被乌图和夜魂宫高手随手斩杀。看着同袍倒在血泊中,朵兰心如刀绞,却只能咬牙坚持,将两人死死拖在此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身后的喊杀声和撤退的喧哗声逐渐远去。岩图长老和塔木应该已经带着大部分人撤出王寨了。
“小丫头,拖延时间有用吗?” 夜魂宫高手似乎看穿了朵兰的意图,阴恻恻地道,“等收拾了你,再去追那些丧家之犬也不迟。你又能撑多久?”
朵兰不答,只是挥杖挡开乌图一记重劈,借力向后飘退,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随着啸声,她手中乌木杖光芒暴涨,杖身上那些古老玄奥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股比之前强盛数倍的月华之力喷薄而出,隐隐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月神守护·镜花水月阵!”
清冷的喝声响起,以朵兰为中心,方圆十丈内,骤然升腾起无数面由月华凝聚而成的、光滑如镜的屏障。这些屏障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流转、折射,将乌图和夜魂宫高手的身影倒映其中,层层叠叠,难辨真伪。更有一股无形的力场弥漫开来,干扰着他们的感知和真元运转。
这是银月寨圣女传承中的一道禁术,以燃烧自身精血和透支“月神泪”本源为代价,短时间内形成强大的守护与困敌之阵。施展此术,对朵兰负担极大,事后必遭反噬。
乌图和夜魂宫高手只觉眼前一花,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月华镜阵之中,朵兰的身影变得飘忽不定,攻击落在镜面上,或被折射,或被分散,难以触及真身。
“雕虫小技!” 夜魂宫高手冷哼一声,三角眼中幽光闪烁,试图找出阵法破绽。乌图则是暴躁地挥刀狂砍,刀罡斩在镜面上,激起阵阵涟漪,却难以破开。
朵兰脸色越发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眼神依旧坚定。借着阵法的掩护,她与仅存的几名死士汇合,低喝道:“走!”
几人不再恋战,趁着乌图二人被镜阵所困,迅速向着与大队撤离方向相反的、更加崎岖复杂的后山方向退去。
片刻后,镜阵能量耗尽,缓缓消散。夜魂宫高手和乌图冲了出来,只见满地狼藉,却已不见了朵兰等人的踪影。
“追!” 乌图气得暴跳如雷,就要带人追入后山。
“不必了。” 夜魂宫高手却拦住了他,三角眼望着朵兰等人消失的方向,闪过一丝阴冷,“那丫头用了禁术,已是强弩之末,逃不远,但这后山地形复杂,追之无味。跑了几个小虾米,无伤大雅。你抓来的那些巫师,还有寨子里的损失,才是悍山大人的要紧事。清点损失,安抚人心,加固防御。经此一闹,银月寨那边,恐怕会狗急跳墙。我们只需守好这里,等悍山大人神功大成,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
乌图虽然不甘,但不敢违逆夜魂宫高手的意思,只得恨恨作罢,命令手下清理战场,救治伤者,同时将被新抓来的巫师严加看管起来。
后山密林深处,朵兰靠在一棵古树下,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点点血沫。几名幸存的死士围在她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月神泪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杖身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圣女,您怎么样?” 一名死士担忧地问道。
朵兰摆摆手,吞下一枚丹药,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内腑的剧痛。她回头望了一眼王寨的方向,那里火光渐熄,但浓烟依旧。救出了一部分人,重创了王寨的威信,但自身也付出了代价,岩图长老和塔木他们……应该能安全撤回吧?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萧之祁他们前往的方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深切的忧虑。
“萧大哥,苏姐姐,星尘道长……你们,一定要平安啊。”
二、 山谷绝境
西北险峻的群山中,一支沉默的车队正在狭窄的山道上蜿蜒前行。三辆以黑色符文布严密覆盖的马车被护在中央,拉车的是一种形似犀牛、披着厚甲的异兽,步履沉重。前后各有数十名气息精悍、眼神冰冷的护卫,最差的也是金丹修为,其中不乏元婴好手。而走在车队最前方,如同移动山岳般的,正是悍山。他身后半步,跟着三名神情冷肃、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壮汉,周身气息引而不发,但偶尔泄露的一丝,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皆是开山中期的高手!
“还有多久能出这鬼地方?” 悍山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摩擦,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回大人,穿过前面‘一线天’峡谷,再有一日路程,便可进入苗疆腹地,抵达毒龙谷外围。” 一名心腹恭敬答道。
悍山点了点头,石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丝炽热与不耐交替闪过。幽冥魂铁,千年血玉髓……只要将这两样东西安全送入毒龙谷,与之前搜集的材料汇合,逆天命数大阵便可真正启动。届时……
他忽然脚步一顿,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望向右侧陡峭的山崖,那双暗沉石质、内蕴血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戏谑。
“几只小虫子,跟了一路了,不嫌累吗?”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拳随意地向山崖某处轰出!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灰黑色拳罡,如同陨石般撕裂空气,轰然砸落!
“不好!被发现了!” 藏身于山崖石缝、以高阶匿踪符和阵法掩盖气息的萧之祁等人心中大骇。
“镇锋,出鞘!”
萧之祁反应最快,厉喝声中,背后“镇锋”巨剑自动弹出,落入手中,紫色雷光瞬间缠绕剑身,他双手握剑,毫无花哨地一记上撩,一道粗大的雷霆剑罡迎向那灰黑色拳罡。
“轰——!”
雷霆与拳罡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萧之祁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崩裂,双臂剧痛,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喉头一甜,鲜血已从嘴角溢出。仅仅一拳,甚至并非悍山全力,已让他这开山初期受了不轻的内伤。
苏映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萧之祁身侧,扶住他,同时湛蓝色的“分水”短刀已然出鞘,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柔韧绵密的刀光水幕,警惕地盯着下方。
星尘则第一时间甩出大把符箓,风刃、火球、冰锥、地刺……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在山崖上炸开,不求伤敌,只求扰乱视线,遮蔽身形。他此刻展现出的法术威力,赫然达到了开山初期的水准,一时间倒也声势惊人,将几名试图冲上来的车队护卫逼退。
“倒是有点本事,比药王谷那几个废物强点。” 悍山站在下方,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萧之祁、苏映雪,最后在星尘那些层出不穷的符箓法术上略作停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个开山初期,一个半步开山,还有个耍把戏的小道士……银月寨是没人了吗?派你们几个来送死?”
他挥了挥手,示意三名开山中期的心腹和周围护卫不必上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山崖上如临大敌的几人,如同在看几只掉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本座今日心情不错,陪你们玩玩。一起上吧,让本座看看,你们能接下几拳。”
赤裸裸的蔑视,毫不掩饰的杀意。
萧之祁抹去嘴角血迹,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凌厉如刀。他知道,今日已无退路,悍山亲自押送,实力差距悬殊,唯有死战,或许能为同行的二十名精锐战士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结阵!掩护萧大人、苏大人!” 跟随而来的二十名银月寨、青木寨精锐战士,皆是百战悍卒,虽心知必死,却无一人退缩,在首领的呼喝下,迅速结成简易的防御战阵,真元联结,死死护在萧之祁和苏映雪前方。
“杀!” 萧之祁低吼,再次挺剑杀上,这一次,他将“紫霄惊雷诀”催动到极致,剑身雷光暴涨,隐隐有龙吟之声,剑势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化为无数道刁钻迅疾的紫色电蛇,从四面八方刺向悍山周身要害。
苏映雪与他心意相通,在他出剑的刹那,身影已如一抹淡蓝色的轻烟,融入“镜花水月”身法的极致,几乎消失在空气中,唯有两道凝练到极致、带着刺骨寒意的湛蓝刀光,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袭向悍山下盘和腰侧。
星尘更是将符箓像不要钱般洒出,这一次不再是低阶符箓,而是他压箱底的一些珍藏——几张金光闪闪的“锐金剑气符”、数枚散发着灼热高温的“离火神雷符”、甚至还有能短暂制造幻象、干扰神魂的“迷神幻符”。各种法术光芒交织,五行之力紊乱,声势浩大,确实对悍山造成了一定的干扰,至少让那三名开山中期的心腹和护卫们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被卷入这混乱的法术风暴中。
“蚍蜉撼树。” 悍山嗤笑一声,甚至没有动用他那半石化的身躯进行任何防御,只是简单地抬起双拳,一拳轰向萧之祁的剑光,一拳砸向苏映雪的刀影。
“叮叮当当!轰!”
金铁交鸣与能量碰撞的巨响连绵不绝。萧之祁感觉自己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座亘古存在的铁山,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发麻,剑招散乱。苏映雪那足以分金断玉的刀光斩在悍山拳头上,竟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根本无法破防!反而是从拳头上传来的那股磅礴、混浊、带着大地震颤之力的劲道,震得她气血翻腾,几乎握不住刀。
差距太大了!开山大圆满,而且是与魔石初步融合、肉身强横到不可思议的悍山,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正面匹敌的。
“噗!” 萧之祁再次吐血倒飞。苏映雪也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
“萧兄!苏姑娘!” 星尘急呼,手中符箓甩得更急,试图为两人争取喘息之机。他甚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一张暗金色的符纸上,那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道碗口粗细、散发着毁灭波动的“庚金神雷”,轰向悍山面门。
悍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耍把戏的小道士”还能放出如此威力的雷法。他不再托大,石拳上灰黑色光芒一闪,悍然迎向庚金神雷。
“滋啦——轰隆!”
神雷炸开,将悍山上半身笼罩,电蛇狂舞。悍山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体表石质皮肤出现几道细微的焦黑痕迹,但转眼间就在灰黑色光芒流转下恢复如初。
“有点意思。” 悍山甩了甩手,看向星尘的目光多了一丝认真,但也仅此而已,“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话音落下,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不是速度太快,而是以一种近乎“缩地成寸”般的诡异方式,瞬间跨过数十丈距离,出现在星尘面前,一拳捣出!这一拳,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封锁空间、让人避无可避的沉重感。
星尘大惊失色,他擅长的是中远程符法轰炸,最怕的就是被这种肉身强横的近战高手贴脸。仓促间,他只能将身上所有防御符箓一次性激发,同时身形急退。
“砰砰砰!” 数层光罩如同纸糊般被拳罡撕裂。星尘勉强侧身,拳风擦着他的道袍掠过,道袍瞬间粉碎,他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撞断了几棵小树才重重落地,张口就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手中尚未激发的符箓也散落一地。
“星尘道长!” 萧之祁目眦欲裂,强提真元,再次挥剑斩向悍山后背,试图围魏救赵。苏映雪也强忍伤势,揉身再上。
然而,失去了星尘那铺天盖地的符箓法术牵制,那三名开山中期的心腹和周围的护卫再无顾忌,如同虎入羊群般杀向结阵防御的二十名精锐战士。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战士们虽然悍勇,结成战阵,但在三名开山中期高手的冲击下,防御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山崖。每一刻都有战士倒下。
萧之祁和苏映雪被悍山一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分身救援。两人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萧之祁的肋骨断了不知几根,苏映雪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如纸。
“萧兄!苏姑娘!走啊!” 一名断后的青木寨战士首领,在被一名夜魂宫开山中期高手洞穿胸膛前,发出最后的嘶吼。
萧之祁眼眶欲裂,心如刀绞。这些战士,都是信任他们,追随他们而来,如今却要尽数葬身于此。
就在这最混乱、最危急的时刻,萧之祁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扫向星尘刚才坠落的方向,却骇然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滩血迹和几片破碎的符纸,星尘的身影,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尘道长?!” 苏映雪也注意到了,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激战正酣,所有人都在拼命,他……去了哪里?难道……不,不可能!以星尘的性格和一路走来的表现,他虽看似惫懒滑头,但绝非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人!可是……人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冷,夹杂着对战局彻底失控的绝望,瞬间攫住了萧之祁和苏映雪的心。星尘的“消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战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哈哈哈!看到了吗?你们信赖的同伴,已经丢下你们逃了!” 悍山张狂地大笑着,拳势更猛,打得萧之祁和苏映雪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挡本座的路?今日,便用你们的血,来庆祝本座神功将成!”
护卫们的屠杀还在继续,二十名精锐战士,此刻已倒下大半,只剩下寥寥数人背靠背,做着最后的抵抗。
萧之祁知道,再不走,就真的一个都走不了了。他看了一眼苏映雪,苏映雪也看向他,两人眼中都充满了痛苦、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下的决绝。
“走!” 萧之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一剑逼退悍山半步,同时左手一扬,数张雷符激发,刺目的雷光在身前炸开,暂时遮蔽了视线。苏映雪默契地一把拉住萧之祁,将“镜花水月”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残影,向山崖另一侧的密林深处电射而去。仅存的几名战士也嘶吼着,用生命最后的爆发,短暂阻隔了追兵,为两人争取了一丝空隙。
“想走?” 悍山冷笑,正要追击。
“大人,属下等去将他们擒回!” 一名开山中期的心腹主动请缨。
悍山却摆了摆手,看着萧之祁和苏映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和死伤惨重的车队护卫(虽然主要是对方的战士),石质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容。
“不必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在血腥的山谷中回荡,“两条丧家之犬,杀了徒增麻烦。让他们活着回去,带着满身的伤,带着对同伴(星尘)的猜疑,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回去。让银月寨那些贱民看看,他们所谓的希望是何等不堪一击。恐惧,会比刀剑更快地摧毁他们的意志。本座要的,是他们跪着求饶,献上一切,而不是一群拼死反抗、耽误本座时间的蠢货。”
他转身,看向那三辆覆盖着黑布的马车,眼中炽热重现:“有了幽冥魂铁和千年血玉髓,大阵将成。届时,整个苗疆,都将匍匐在本座脚下!传令,收拾一下,加速前进,返回毒龙谷!”
“是!悍山大人!” 众护卫齐声应诺,看向那三辆马车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三、 裂痕与归途
萧之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胸口的剧痛,手臂的麻木,内腑的火烧火燎,以及心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失败、悲伤与难以名状的失望,让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艰难。苏映雪的情况比他更糟,她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虽然已用真元暂时封住血脉,但失血过多让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两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密林中穿行,不敢走大路,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声喘息。身后似乎还有隐约的追兵动静,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真正追上来。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不大,但足以暂时藏身。
萧之祁将苏映雪小心地扶到洞内干燥处坐下,自己也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息着,每一下都牵动着胸口的断骨,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分给苏映雪几颗,自己也囫囵吞下,运起残存真元,努力化开药力。
苏映雪服下丹药,闭目调息,但眉头紧锁,显然伤势不轻。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
失败的阴影,同伴惨死的景象,还有星尘那神秘的失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心。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时,洞口遮蔽的藤蔓忽然被轻轻拨开,一个身影有些狼狈地钻了进来。
两人瞬间警觉,萧之祁强提真元,手已按在“镇锋”剑柄上,苏映雪也睁开了眼,短刀悄然滑入掌心。
微弱的天光映出那人的轮廓——灰扑扑的道袍,破损了几处,脸上沾着尘土和草叶,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和疲惫,正是星尘!
“星尘道长?!” 苏映雪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有些嘶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问,“你……方才激战之时,你去哪里了?!为何突然消失?!”
萧之祁没有开口,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深沉的目光紧紧盯着星尘,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更有深深的失望。二十名精锐战士,几乎全部战死,他们二人也身受重伤,而星尘,这个一直并肩作战的同伴,却在最关键时刻不知所踪。无论他之前有多少功劳,有多少奇思妙想,此刻这种行为,都难以不让人心寒、猜疑。
星尘看着两人满身的伤,以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疏离,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焦急,有无奈,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星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警惕地看了看洞外,低声道,“我……我有我的理由。但绝非你们想的那样,绝非临阵脱逃。此地不宜久留,悍山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回银月寨!”
他眼神坦荡地看向萧之祁,语气带着恳切:“萧兄,苏姑娘,信我一次。先离开这里,一切等回去再说。”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苏映雪眼中仍有怒意和不信,但萧之祁却从星尘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丝决绝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想起了落魂坡上那诡异的混沌之门,想起了星尘那些看似不靠谱、却往往能歪打正着的符箓和手段。
沉默在洞中蔓延,只剩下洞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萧之祁缓缓松开了按着剑柄的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沉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但至少,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
苏映雪看了萧之祁一眼,又冷冷地瞥了星尘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收起了短刀,继续闭目调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伤势。
星尘松了口气,但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他走到洞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低声道:“我来守一会儿,你们抓紧时间恢复。一炷香后,我们必须走。”
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猜疑,已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缠绕在三人之间。
四、 银月阴云
朵兰比萧之祁他们早一步回到了银月寨。当她带着一身伤痕和仅存的几名死士,与岩图长老、塔木汇合时,寨中既为救回部分族人而庆幸,也为牺牲的战士和朵兰的伤势而悲恸。气氛悲喜交加,但总体士气尚可,毕竟成功打击了王寨,救出了人。
朵兰顾不得自己伤势未愈,立刻安排救治伤员,安抚新救回的巫师及其家属,同时加强寨子防御,派出更多探子,密切关注王寨和毒龙谷方向动静。她心中始终挂念着西北方的拦截行动。
然而,等待她的,是更坏的消息。
数日后,当萧之祁、苏映雪互相搀扶着,带着一身几乎无法掩盖的重伤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出现在寨门外时,整个银月寨都陷入了死寂。而当人们发现,跟随他们去的二十名最精锐的战士,一个都没有回来,而那位总是嬉皮笑脸、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奇怪符箓的星尘道长,虽然也跟着回来了,却神情闪躲,不与人对视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聚义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萧之祁简单叙述了拦截失败的经过,声音干涩而沉重。当听到对方竟有悍山亲自押送,还有三名开山中期高手,二十名兄弟血战不退、最终全军覆没时,厅内一片抽气声,不少战士红了眼眶,死死攥紧了拳头。当听到萧之祁和苏映雪拼死重伤,才侥幸逃脱时,众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敬意与同情。
但,当萧之祁提及,在战斗最激烈、最危险的时刻,星尘道长突然“消失”,导致战线崩溃加速,最终惨败时,所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角落、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星尘身上。
“星尘道长!” 塔木第一个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铜铃般的眼睛怒视着星尘,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萧大人所言是否属实?!激战之时,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临阵脱逃?!”
“对啊!星尘道长,你倒是说啊!”
“二十位兄弟的血不能白流!”
“枉我们还把你当自己人,你竟然……”
“贪生怕死!懦夫!”
质疑、指责、愤怒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涌向星尘。岩图长老眉头紧锁,看向星尘的目光也充满了不解和失望。朵兰静静地坐在主位,脸色苍白,清澈的眼眸看着星尘,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萧之祁和面罩寒霜的苏映雪,心中充满了忧虑。她相信萧大哥和苏姐姐的判断,也相信他们不会无的放矢。可星尘道长……一路走来,他虽然总是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似乎从未真正掉过链子。这次……
星尘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头垂得更低,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抿着,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握拳,指节捏得发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愤怒的塔木,失望的岩图长老,最后落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身上,眼神复杂无比,有委屈,有急切,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不是的……不是那样……”
但他终究没有大声辩解,只是重新低下头,任由那些指责的言语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身上。
萧之祁看着星尘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为共同经历生死而产生的情谊,与对二十名战士惨死的悲痛、对星尘临阵消失的失望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移开了目光。苏映雪更是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星尘一眼。
信任,如同脆弱的琉璃,一旦出现裂痕,便难以弥合。
“好了!” 朵兰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厅中的喧哗。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身上,眼中带着关切,“萧大哥,苏姐姐,你们伤势沉重,当务之急是尽快疗伤。塔木大哥,岩图长老,请安排最好的伤药和静室。至于星尘道长……”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孤零零站在角落的身影,语气平静无波:“也请先下去休息吧。拦截失败,非一人之过。悍山实力远超预估,是我们所有人判断失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悍山既已获得最后两样关键材料,大阵启动在即。我们必须尽快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朵兰的话,暂时平息了众人的怒火,但那股失望与猜疑的阴云,却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地笼罩在银月寨上空。拦截失败,精锐尽丧,内部又生嫌隙,而敌人,却已手握关键,即将完成那恐怖的大阵。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聚义厅的窗户,照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惨淡的昏黄。残阳如血,仿佛预示着更加惨烈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