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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清河镇,同行者与食人兽

一、 山道旁的“意外”

离开皇都的第五日,萧之祁与苏映雪已远离了京畿繁华之地,进入了东南丘陵地带。官道渐窄,两旁山势渐起,林木也茂密起来。为求隐蔽,他们大多择小路而行,虽绕些远,但胜在人迹罕至。

时近正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林间小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之祁走在前面,步伐沉稳,神识却如无形的网,悄然笼罩着方圆数十丈的范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苏映雪落后他半步,面纱下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身体姿态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她已逐渐适应了这种赶路的节奏,甚至找回了一些野外行进的熟悉感。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路边的情景让两人脚步微顿。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跌坐在一块大石旁,正低着头,轻轻揉着自己的脚踝。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背上背着个不大的旧包袱,脚边散落着几株刚采下的、沾着泥土的草药。听到脚步声,少女惊慌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尘土和些许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此刻氤氲着水汽,像受惊的小鹿。

看到萧之祁和苏映雪,少女眼中的惊慌更甚,瑟缩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却又因脚痛“哎哟”一声坐了回去,眼圈更红了。

萧之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身上。神识无声扫过——没有灵力波动,气息微弱,就是个普通凡人少女。但他并未放松警惕,多年的沙场和权谋生涯让他明白,有些危险,并非源自力量本身。

苏映雪也打量着少女。对方的衣着、包袱、草药,都符合一个山野采药女的形象。那份惊慌和无助,看起来也不似作伪。尤其少女手上那些新鲜的划痕和薄茧,确实是常与山石草木打交道留下的。不知为何,看到少女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受伤,苏映雪心里某处微微触动了一下。她自己虽不记得,但潜意识里,或许也曾有过这般孤立无援、前路茫茫的感觉。

“姑娘,你怎么了?” 苏映雪主动开口,声音透过面纱,比平日更温和些。

少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道:“我……我不小心崴了脚……好疼……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显得可怜又无助,“两位好心人,能……能帮帮我吗?”

萧之祁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少女的表演天衣无缝,时机、地点、理由都挑不出太大毛病。但他总觉得,在这条偏僻小道上,遇到这样一个恰好受伤、恰好要去东南方向的采药女,有些过于巧合了。

“你要去哪里?” 萧之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我想去药王谷那边的村子。” 少女抽噎着,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叫苏文月,家里原是行医的,后来……后来家里没人了,听说药王谷附近有医馆收学徒,我想去碰碰运气,学点本事,总好过……好过被卖了……” 她提到“药王谷”时,眼里闪过一抹希冀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显得凄楚无比。

苏映雪心中那点触动更深了。去药王谷附近?倒是同路。她看向萧之祁,眼神里带着询问。这一路上,萧之祁的谨慎和周密她看在眼里,她尊重他的判断,但眼前这少女,实在让她硬不起心肠置之不理。

萧之祁读懂了苏映雪的眼神。他又看了自称“苏文月”的少女一眼,那脚踝的红肿看起来是真的。罢了,若真是奸细,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总比让她在暗处强。若是真的落难,带她一程到下一个镇子也无妨。药王谷方向……这个信息也值得留意。

“下一个镇子不远,我们也要往那个方向去。” 萧之祁终于道,语气平淡,“你可以跟我们走一段,到了镇子,自己寻医馆看看脚。”

苏文月(此刻完全沉浸于“孤女”角色中)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声道谢,挣扎着想站起来。苏映雪上前一步,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只觉得少女手臂纤细,微微发抖。

“谢谢姐姐,谢谢大哥!” 苏文月借力站稳,单脚跳了跳,捡起地上的草药塞回包袱,又对苏映雪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充满依赖的笑容。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萧之祁依旧走在前面,只是速度放慢了些。苏映雪搀着“扭伤脚”的苏文月走在后面。苏文月很安静,大多时候低着头,偶尔小声回答苏映雪关于草药和东南风物的询问,言辞朴素,偶尔流露出对医术的向往和对前路的迷茫,演技浑然天成。

萧之祁的神识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苏文月,未曾发现任何异常。但他心中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二、 清河镇,不安的夜

傍晚时分,三人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清河镇”。镇子不算小,依着一条清澈的河流而建,本该是热闹祥和的水陆码头,但一进镇,一股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街上行人稀少,且都步履匆匆,神色惊惶。许多店铺早早上了门板,客栈酒肆也门庭冷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不安的气息。

他们找到镇中最大的“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面有愁容的干瘦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抬起头。

“掌柜的,要两间上房。” 萧之祁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沉稳。

掌柜的打量着眼前三人。虽然衣着普通,但为首男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女子戴着面纱,身段窈窕,气质清冷,另一个小姑娘倒是朴素,但也眉清目秀。他惯会看人,心知这几位恐怕不是寻常行商旅客。

“两间上房……” 掌柜的嘀咕着,翻着登记簿,又叹了口气,“客官,看你们像是体面人,怎地这时候还出来走动?还带着家眷……”

他自然而然地,将萧之祁和苏映雪看作了一对夫妻,将苏文月当作了小妹。

苏映雪面纱下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家眷?夫人?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解释,手却忽然被萧之祁轻轻碰了一下。他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触碰一瞬即分,却让她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是了,他们现在是伪装的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之祁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掌柜的误会,只沉声问:“掌柜的,镇上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冷清,人心惶惶?”

掌柜的闻言,脸色更苦了,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道:“客官有所不知啊!我们这清河镇,最近……闹妖兽了!”

“妖兽?” 萧之祁眼神一凝。苏映雪也收起了方才的羞赧,侧耳倾听。苏文月则悄悄往苏映雪身后缩了缩,一副害怕的模样。

“可不是嘛!” 掌柜的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就在镇子西头那片老黑林子里!这半个月,已经没了四个人了!都是夜里晚归的,樵夫、货郎……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开膛破肚,像是被什么大爪子活活撕开的,好些地方都被啃得……” 掌柜的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

“官府没管?”

“管了,怎么没管!” 掌柜的拍着大腿,“县里的捕快老爷来了三趟,带着弓箭手进去,结果连根妖兽毛都没摸着,还……还折了两个兄弟在里面!说是那东西来去如风,黑乎乎的看不清,力气大得吓人!现在啊,太阳一下山,就没人敢出门了!客官你们住下就住下,可千万别好奇,千万别往西边去啊!”

掌柜的登记好,递过门牌,又再三叮嘱,才忧心忡忡地坐了回去。

三人上楼。两间房相邻。萧之祁很自然地要将苏映雪和苏文月安排在一间,自己单独一间。苏映雪没有异议,苏文月更是怯怯点头。

进了房间,关上门。苏映雪摘下帷帽,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方才掌柜那一声“夫人”和萧之祁那一下触碰,让她心绪有些微乱。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死寂的街道,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正事。

“萧……大哥,” 她迟疑了一下,用了这个称呼,觉得比“侯爷”更符合伪装身份,“那妖兽之事,你如何看?”

萧之祁走到她身边,也望向西边那片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黑沉沉林子,沉声道:“食人妖兽,祸害乡里,既然遇上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苏映雪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也是此意。只是听掌柜所言,此兽颇为凶残,且善于隐匿,连官府的人都吃了亏。”

“明日去查探一番便知。” 萧之祁道,“今夜好生休息。文月姑娘,” 他转向安静坐在桌边的苏文月,“你脚伤未愈,明日留在客栈,不必随我们冒险。”

苏文月立刻抬头,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一丝坚持:“萧大哥,苏姐姐,我……我懂点草药,也认得些兽踪。我……我想帮忙。我祖父说过,有些妖兽的习性,从它留下的痕迹和害人方式能看出端倪。我,我不拖后腿的!” 她说着,眼中又泛起水光,是恰到好处的倔强和恳求。

苏映雪看她模样,想到她孤苦无依还想去药王谷学医的志气,心中一软,看向萧之祁:“要不,带上文月?她懂些医术,或许真能帮上忙。让她在安全处接应便是。”

萧之祁看了一眼苏文月那“倔强”又害怕的眼神,又看看苏映雪,最终点了下头:“也好。但务必跟紧,不可擅自行动。”

“嗯!我一定听话!” 苏文月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三、 暗流与线索

是夜,清河镇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萧之祁在房中盘膝调息,神识却始终笼罩着客栈及其周围。苏文月的房间就在隔壁,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陷入沉睡。但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隔壁房间,苏映雪也未曾深眠。她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掌柜的话,以及萧之祁决定除妖时那理所当然的沉稳侧脸。为民除害,守护一方,这本就该是他的模样吧?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和骄傲,冲淡了白日那点尴尬。她摸了摸枕边冰凉的刀鞘,“分水”双刀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回应她的心绪。明日,或许就要用上它们了。她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有种隐约的期待,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在血脉中涌动。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内,原本应该“沉睡”的苏文月,此刻正盘坐在床上,眼眸在黑暗中睁开,清澈而冰冷,哪有半分白日的怯懦。她耳朵微微动了动,倾听着隔壁两间房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萧之祁,苏映雪……‘镇锋’,‘分水’……” 她无声地默念,白日里她已不动声色地观察了那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和苏映雪行囊中隐约的弧形轮廓,结合情报,基本确认了兵刃。“倒是挺有侠义心肠。正好,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几斤几两,也看看是什么妖兽在此作祟……” 她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黑色小针悄然浮现,又无声隐去。

翌日一早,三人便分头行动,打听妖兽详情。

萧之祁去了镇上的义庄和地保处。看守义庄的老吏战战兢兢地带他看了仅存的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其余已下葬)。尸体惨不忍睹,胸口几乎被彻底撕裂,残留的伤口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肌肉有腐蚀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腥臭。萧之祁眉头紧锁,这绝非普通野兽爪牙所能为。从创口看,妖兽的爪子极其巨大且锋利,力量惊人。他又询问了几个侥幸逃回的伤者情况(已送往县城),得知伤者皆高烧不退,伤口溃烂难愈,胡话中提到“黑毛”、“红眼”、“腥风”。

苏映雪则去了镇上的茶肆和几个尚在营业的铺子,与掌柜、伙计闲谈。她言语温和,姿态放低,很快便打听到更多细节。妖兽似乎多在有月亮的夜晚或阴雨天出没,袭击目标都是落单的、靠近林子边缘的人。有人曾远远瞥见一道快如鬼魅的巨大黑影掠过,伴有刺鼻的腥风。最近一次袭击就在三天前。

苏文月去了镇里唯一的药铺,借口买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顺便“请教”老医师。她言辞谦恭,又确实懂些药理,很快与老医师聊开。从老医师那里,她得知那侥幸逃回的伤者伤口腐烂速度极快,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和拔毒散都收效甚微,老医师怀疑是中了极为厉害的“尸毒”或“阴毒”。“那东西,怕不是成了精的尸傀,或是从哪个古坟里爬出来的黑煞兽!” 老医师心有余悸地猜测。

午后,三人在客栈房间汇合,交换情报。

“爪牙带毒,力大迅猛,喜阴,可能带有尸煞之气。” 萧之祁总结,在地图上林子边缘画了几个圈,“袭击地点集中在这一片。看伤口和目击描述,此兽体型应当不小,但行动如风,颇为狡猾,懂得避开人多和白天阳气盛时。”

“像是变异的黑豹,或是山魈一类成了气候,但尸毒……” 苏映雪沉吟。

苏文月小声补充道:“药铺的老先生还说,前几个月就有人看到林子深处晚上有幽幽的绿光飘忽,还有奇怪的嘶吼,不像是普通野兽。会不会……是修炼邪法的修士控制的妖兽?或者干脆是邪修炼制的尸傀?”

她这个猜测,让萧之祁和苏映雪神色都凝重了几分。若真是人为控制的邪物,恐怕更麻烦。

“无论如何,需亲眼一见。” 萧之祁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西边那片被称作“老黑林”的区域,“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入林。明晨出发,趁午时阳气最盛时靠近边缘查探。文月姑娘,你留在林外安全处,备好清瘴解毒的药物,注意接应。”

“是,萧大哥。” 苏文月乖巧应下,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尸毒?阴兽?或许……有点意思。正好,可以看看这萧之祁和苏映雪,到底有多少真本事,他们的兵刃配合,又是什么路数。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窗外,夕阳西下,将清河镇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西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邃诡谲,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第4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