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魔主现世
冥渊身躯化为飞灰,那怨毒的诅咒余音仿佛还冻结在永冻裂谷的寒风里。冰窟中弥漫着死寂,只有联军残部粗重的喘息,和萧之祁嘶哑绝望、不断呼唤“映雪”的低语在空旷中回荡。
胜利了吗?
为何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怀中躯体那冰凉的触感。
苏映雪安静地躺在萧之祁臂弯里,双眸空洞地望着冰窟顶部嶙峋的冰棱,对萧之祁的呼唤、对大白焦灼的呜咽、对周遭战友劫后余生的沉重呼吸,皆无反应。眉心那一点灰暗印记已隐没,唯余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若非“镇净”碎片仍在她胸口散发着微弱的、坚持不懈的湛蓝清辉,护着那最后一点微弱心脉,萧之祁几乎要以为她已是一具美丽的躯壳。
顽石族长捂着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苍狼首领用独臂撑着弯刀,冰霜巨人仅存的勇士们沉默地聚拢在冰魄长老自爆后留下的冰晶残骸旁。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重的疲惫和失去同伴的悲怆。魔君伏诛,魔将尽灭,可代价太过惨烈。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混合着血腥与胜利虚无的空气中,异变骤生!
“唔……”
一声低沉、苍老、仿佛自无尽岁月尽头传来的呓语,毫无征兆地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响起。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意念震颤,冰冷、古老、充满难以言喻的邪恶与威严。
萧之祁怀中,本因他剧烈情绪而微微发热的四枚碎片(生发、黎明、幻梦、混沌)猛地一颤,光芒骤亮,竟自行脱离他的衣襟,悬浮而起,环绕着他与苏映雪急速旋转,发出高频率的嗡鸣,那鸣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愤怒,更有一丝……召唤?
“冥渊……不,林寒。” 那苍老的意念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与漠然,“可悲的执念,脆弱的灵魂。你可还记得,在那绝望深渊,你向我祈求力量时,所立下的血魂之契?”
冥渊彻底湮灭之处,那本应随之消散的、最深邃的一点纯黑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骤然膨胀!如同墨滴入清水,瞬间染黑了周遭大片空间。火焰无声燃烧,吞噬着光线,吞噬着冥渊最后飞散的灰烬,吞噬着冰窟中弥漫的、尚未散尽的魔气、血腥气、乃至死亡本身残余的某种“气息”。
“灵魂归吾,力量予你。交易已成,契约当偿。” 黑色火焰跳跃着,化作无数道细若发丝却凝实无比的黑色火流,像有生命的触手,猛地“抓”向虚空——那里,是冥渊灵魂与存在最后残留的、凡人不可见的“印记”。火焰强行将那些正在散入天地的印记拉扯回来,与自身融合!
这不是附体,不是夺舍。这是一种更彻底、更霸道、更献祭式的融合。以冥渊残留的一切——他的肉身飞灰、他的破碎魂魄、他临死前滔天的怨恨与不甘、他毕生修炼的魔元精华——作为燃料,作为一次性的载体,点燃这缕沉寂万古的魔火!
“不——!” 那黑色火焰中,竟传出冥渊最后一丝残识发出的、充满无尽惊骇与不甘的尖啸,但瞬间就被火焰吞噬、同化。
“聒噪。” 苍老意念漠然道。
火焰与冥渊的“遗骸”疯狂融合、扭曲、膨胀。冰窟内残余的能量,无论是溃散的魔气,还是之前战斗激荡的灵力,甚至那些战死者的残余血气,都被强行抽取,汇入那团不断扩大的黑暗。
空间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坚逾精钢的万载玄冰,无声无息地出现细密裂痕,然后崩解、湮灭,化为最细微的黑色尘埃,融入那膨胀的黑暗。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席卷整个冰窟,甚至冲出了裂谷,令外界的天空骤然阴沉,铅云低垂,寒风倒卷!
“呃啊!”
“噗——!”
幸存的联军战士们,无论修为高低,在这股难以理解、无法抗拒的威压降临的瞬间,如遭重击!修为稍弱者,当场双眼翻白,口喷鲜血,昏死过去。即便是顽石族长、苍狼首领这样的强者,也感觉仿佛有亿万钧重担压在身上,骨骼咯咯作响,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
这是什么存在?!仅仅是气息的泄露,就让他们这些在北地叱咤风云的勇士,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蝼蚁,连站稳都成奢望!
萧之祁同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正在成型的恐怖存在。他的全部心神,依旧系在怀中女子身上。他只是用更紧的、几乎要勒进自己骨血的力道,抱紧了苏映雪冰凉的身体,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之下。他体内的灵力近乎枯竭,伤势沉重,但一股更原始、更决绝的力量——守护的意志,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五枚碎片环绕着他,光芒剧烈闪烁,似乎也在对抗这恐怖的威压。
终于,黑暗凝聚成型。
一尊顶天立地、几乎要撑破这巨大冰窟的黑色巨人法相,出现在众人眼前。法相面目模糊,只有两点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猩红光芒,如同眼睛,冷漠地俯瞰着下方渺小的生灵。其身躯由最纯粹的黑暗与跳跃的黑色火焰构成,周身弥漫着丝丝缕缕灰蒙蒙的、仿佛能同化万物的混沌气息。它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存在本身即是错误,是秩序的对立面,是万物终焉”的恐怖感觉。
上古魔主——劫天!哪怕只是一缕残魄,借由契约与献祭短暂显化的法相,其威能,也远超冥渊千百倍!
法相缓缓低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下方蝼蚁般的存在,最终,牢牢锁定在萧之祁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周身环绕飞舞、光芒愈发急促的五枚碎片之上。
“盘古……”
恢弘、古老、充满无尽威严与滔天恨意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响,震荡着他们的心神,仿佛要将他们的意识都撕裂。
“是你的气息!没错!这令人作呕的、开天辟地的、定立秩序的味道!” 劫天的意念如同雷霆,带着万古积累的怨毒,“藏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只留下这点可怜的印记和碎片……终于肯显露出一丝痕迹了吗?懦夫!当年若非尔等勾结,以多欺少,窃夺天道权柄,吾岂会败亡,岂会沦落至此!”
盘古?开天辟地?碎片是盘古的印记?
这信息如同惊雷,在萧之祁、顽石族长等人心中炸开,震得他们头晕目眩。他们收集的、为之搏命的碎片,竟然牵扯到如此上古秘辛,关乎到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以及眼前这尊恐怖绝伦的魔主?
“今日,先灭了你这道残念,收点利息!” 劫天法相发出震裂虚空的咆哮,一只纯粹由黑色火焰与混沌气凝聚的遮天巨手,带着湮灭一切、让空间都层层塌陷的恐怖威势,直接朝着萧之祁——或者说,朝着那五枚碎片——抓来!
巨手未至,仅仅是其裹挟的威压,就让萧之祁感觉全身骨骼都要碎裂,灵魂都要被抽离。怀中的苏映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灭绝性的威胁,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醒来。萧之祁目眦欲裂,想要反抗,想要躲避,但身体在这等威压下,连动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连同映雪,连同这些碎片,一起……
二、 残影复苏
就在那毁灭巨手即将触及碎片的刹那——
“铮——!”
五枚碎片,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也仿佛是被劫天口中的“盘古”之名彻底激活,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而苍凉的震鸣!生发碎片的温润绿光、黎明碎片的温暖金光、幻梦碎片的迷离彩光、混沌碎片的幽邃灰光,以及苏映雪怀中镇净碎片自动飞出、加入共鸣的湛蓝清辉——五色光芒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骤然汇聚、交织、旋转!
一个微小却无比稳固、流转着五色光华的光轮,瞬间在萧之祁身前成型。光轮缓缓旋转,看似薄弱,却隐隐散发着一种“自成一格,万法不侵”的玄奥道韵,竟将那毁灭巨手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隔绝在外。
但这远远不够!光轮在巨手的阴影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然而,异变并未停止。
五色光轮中央,那五道光芒交织的核心,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股比劫天的混沌魔威更加古老、更加苍茫、更加厚重、更加……“根源”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
这股气息,不带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天行有常,地载万物”的磅礴与“开辟鸿蒙,定鼎乾坤”的无上意志。
光芒汇聚,一道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在光轮之上,由淡至浓,缓缓浮现。
虚影比劫天法相更加高大,更加凝实,虽也朦胧,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支撑苍穹的坚实感。他手持一柄巨大的、同样虚幻的斧头,斧刃并无寒光,却仿佛蕴含着分割混沌、厘定清浊的无上道则。虚影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的位置,仿佛蕴藏着日月星辰生灭、地火风水流转的轨迹。
盘古残影!
并非盘古本尊,甚至不是完整的分神。仅仅是其开天辟地的无上意志,铭刻在与其相关的“碎片”(或许是其力量、权柄或概念的碎片)之中,在感应到宿敌“劫天”的气息,以及碎片齐聚、面临毁灭危机时,被被动激发而出的一丝印记显化!
残影甫一出现,并未看向劫天,也未看向下方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那处虚空。他手中那柄虚幻的开天神斧,微微抬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度。
仅仅如此。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大到难以想象的“势”,以残影为中心,轰然扩散!这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对周围空间的“定义”与“稳固”。冰窟内剧烈震颤、即将彻底崩碎的空间,瞬间被抚平、加固;那足以让真丹境强者心神崩溃的恐怖威压,被这股更加宏大的“势”悄然化去大半。
劫天抓来的那只毁灭巨手,在这股“势”的面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绝对不可逾越的墙壁,猛地一顿,竟无法再前进分毫!巨手上的黑色火焰与混沌气息剧烈翻腾,发出“嗤嗤”的、仿佛被“净化”或“排斥”的声响。
“盘古!!!”
劫天法相发出更加狂暴、更加怨毒的怒吼,那吼声中,除了恨意,竟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残留的印记!” 劫天的意念震荡虚空,“万古岁月,沧海桑田!你早已身化万物,只余这点残念苟延残喘!而吾,劫天,万劫不灭!吾即将重临此界,再掌混沌!今日,先灭你残念,以泄吾心头之恨!”
盘古残影依旧沉默,仿佛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是本能地、安静地“注视”着劫天法相这个“异数”,这个“破坏秩序与存在的混沌之源”。他缓缓抬起了那柄虚幻的开天神斧,动作看似缓慢,却仿佛带动了整片天地的“理”,锁定了劫天法相。
劫天也不再废话,另一只巨手也凝聚成型,双掌合拢,无尽混沌魔气与黑色火焰在掌心压缩、凝聚,化作一个吞噬一切光线、连空间概念都仿佛要消融的微型“黑洞”,朝着盘古残影轰然按去!
宿敌相见,唯有战!
三、 开天对混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刺眼的光效。
两尊代表着上古时代最极端对立概念的巨影,在这北地绝域的冰窟之中,展开了超越在场所有人理解范畴的交锋。
劫天双掌推出的“混沌黑洞”,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化为最原始的、无序的混沌气流。冰层、岩石、甚至弥漫在空气中的灵气、光线,都被吞噬、分解,归于虚无。那是一种极致的“毁灭”与“归无”。
盘古残影则只是将手中那虚幻的开天神斧,朝着“黑洞”,轻轻一“划”。
这一“划”,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劈砍。斧刃过处,没有任何光华闪耀,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蕴含着“开辟”、“定义”、“秩序”的“理”之轨迹,悄然生成。
“黑洞”与“轨迹”无声碰撞。
没有巨响,但所有人都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仿佛两个世界的法则在相互碾压、湮灭。碰撞的中心,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呈现出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时而是一片混沌未开的虚无,时而又仿佛有清浊分离、地火风水定立的幻影一闪而逝。
仅仅是旁观,萧之祁、顽石族长等人就感觉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破碎的、无法理解的“道理”强行塞入脑海,气血逆冲,纷纷喷出鲜血,不得不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敢再看那碰撞的核心。
这是法则层面,是概念层面的对抗。是“混沌归无”对“开辟有序”的终极碰撞。
劫天法相怒吼连连,双掌不断推出一个个大小不一、但皆蕴含恐怖吞噬之力的“混沌黑洞”,从四面八方轰向盘古残影。每一击,都足以轻易湮灭一座山峰,吞噬一片湖泊。
盘古残影始终沉默,只是不断挥动手中的虚幻神斧。每一“划”,都精准地“切”在“黑洞”最核心、最不稳定的法则节点上。斧痕过处,“黑洞”无声溃散,重新化为相对温和的混沌气流,然后被残影身上散发的、那定立秩序的“势”缓缓消融、转化为最基本的灵气粒子。
战斗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到了极点。任何一丝外泄的余波,都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形神俱灭。冰窟在无声地扩大、崩解,上方不知多厚的冰层与岩壁,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露出外面阴沉狂暴的天空。罡风倒灌进来,却被两尊巨影的“势”场轻易排开。
劫天越打越怒。他虽只是一缕残魄显化,力量不足全盛时万一,但对方也仅仅是一道残存的意志印记,力量同样有限。可对方那“开辟”、“秩序”的法则,仿佛天生克制他的“混沌”、“归无”,让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更让他惊怒的是,他这借冥渊残骸显化的法相,力量正在飞速消耗,无法持久。
“一道残念,也敢阻吾大道!” 劫天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整个法相骤然收缩,凝聚!所有的黑色火焰、混沌气息,尽数收回,法相从顶天立地急剧缩小,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不过丈许长短、却仿佛能刺穿世间一切防御与法则的漆黑流光!
这道流光,不再针对盘古残影,而是骤然调转方向,以超越思维、近乎瞬移的速度,直射向下方——目标,赫然是被萧之祁紧紧护在怀中、昏迷不醒的苏映雪!更准确地说,是苏映雪身上,那枚正与其他四枚碎片共鸣、散发着湛蓝清辉的“镇净”碎片!
劫天何等眼力!他一眼就看出,这女子身中诡异诅咒,神魂处于最脆弱、最不设防的状态,是抢夺碎片的最佳突破口!“镇净”碎片蕴含的“净化”、“秩序”之力,对他这混沌本质而言,既是剧毒,若设法污染夺取,或许也能成为补品,更能打断那烦人的盘古残影的部分力量来源!
“卑鄙!” 顽石族长目眦欲裂,却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流光太快,太利,蕴含的毁灭气息太浓!
盘古残影似乎也因力量消耗、或是反应稍慢,那虚幻的神斧抬起,拦截的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漆黑流光,撕裂空间,带着灭绝一切生机的死意,直指苏映雪眉心!或者说,是她眉心深处,那枚“镇净”碎片!
四、 凡躯抗神
时间,在萧之祁的感知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劫天法相出现的恐怖威压,盘古残影复苏的苍茫震撼,两大上古存在交锋的法则碰撞……这一切,都曾让他心神剧震。但所有的震惊、恐惧、乃至对上古秘辛的茫然,在劫天所化的那道灭绝流光,调转方向,直指他怀中苏映雪的瞬间——
统统化为了虚无。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仿佛占据了他全部视野和灵魂的漆黑,以及怀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冰凉。
映雪……
没有任何思考,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恐惧迟疑。在流光即将触及的、连十分之一个刹那都不到的瞬间,萧之祁做出了他生命中最为本能、也最为决绝的反应。
他猛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扭转身躯。
将原本背对劫天、面对苏映雪的姿势,硬生生拧转。
将自己的整个后背,那并不宽阔、却决意承载一切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苏映雪与那道毁灭流光之间。
同时,双臂收紧,以近乎嵌入自己骨血的力度,将怀中的人儿,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护在胸前。
“不——!” 远处,传来顽石族长、苍狼首领等人肝胆俱裂的嘶吼。
流光,近了。
萧之祁甚至能“看”到那流光尖端,不断湮灭又重生的细微空间裂痕,能“感觉”到那其中蕴含的、足以将神魂都彻底磨灭的混沌死意。
要死了吗?
也好。
至少,她还在怀里。
至少,死在她前面。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下一刻,预想中身躯与灵魂被瞬间撕裂、化为虚无的剧痛并未传来。
“嗡——!!!”
五枚环绕他飞舞的碎片,在他转身、以生命守护苏映雪的意志达到顶峰的刹那,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天地初开般的共鸣之音!
生发碎片的温润绿光,带着无穷生机与不屈的韧性;黎明碎片的温暖金光,蕴含着穿透一切黑暗的希望与晨曦之力;幻梦碎片的迷离彩光,交织出守护执念的精神壁障;混沌碎片(虽来自冥渊,但似乎被萧之祁某种特质影响)的幽邃灰光,此刻竟也流转起来,隐隐带着一丝“包容”、“吞噬转化”的意味;而苏映雪怀中,与他紧密相贴的镇净碎片,湛蓝清辉前所未有的明亮,纯净、坚定,仿佛要净化世间一切污秽与不祥。
五色光芒,在这一刻,不再是简单的光芒。它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虽万千劫,吾往矣;虽身死道消,护卿安”的决绝守护之志,被这股纯粹到极致、炽烈到极致的意志所点燃、所驱动!
五色光芒不再分散,不再只是环绕,而是瞬间在萧之祁背后——那道漆黑流光袭来的方向——疯狂汇聚、交织、旋转!
一个直径不过三尺、却凝实无比、流光溢彩、缓缓转动的五色光轮,瞬息成型!光轮之上,隐隐有山川虚影、日月星辰、草木生灵的幻象一闪而逝,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生命本源、秩序本源的守护道韵在流淌。
这光轮,并非主动攻击,而是萧之祁守护意志与五枚碎片本源力量的共鸣显化,是他生命最后的壁垒。
“轰——!!!”
漆黑流光,狠狠撞在了五色光轮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沉闷到让灵魂都窒息的、仿佛两个世界对撞的轰鸣,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五色光轮剧震!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暗淡!组成光轮的五色流光疯狂闪烁、明灭,仿佛随时会崩散。光轮表面,更是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
“噗——!”
萧之祁如遭远古神山正面撞击,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血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晶。他背后的衣衫,在与流光接触的刹那,就化为飞灰。露出的皮肉,在接触到流光边缘散逸的、一丝丝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混沌气息时,如同被浓酸泼中,瞬间焦黑、碳化、湮灭,露出下方森森白骨!那白骨之上,也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那是混沌魔气的侵蚀!
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沿着脊椎,刺入骨髓,刺入灵魂!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哀鸣,都在被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撕扯、侵蚀。
但萧之祁的脚,如同生根一般,纹丝未动。
他的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骨节发白,却依旧死死地、牢牢地,将苏映雪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胸膛,为她隔绝了所有冲击,所有死亡的威胁。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和血污黏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却始终不曾松开的臂弯,和那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苏映雪苍白脸颊上晕开的滚烫鲜血,证明着他的坚持。
五色光轮的光芒,暗淡到了极致,裂痕密布,旋转也变得迟滞不堪。但它,终究没有碎!它成功地、奇迹般地,挡住了那道足以轻易灭杀元婴、重创化神修士的劫天一击!尽管只是被盘古残影“势”场削弱、又被萧之祁意志与碎片共鸣大幅偏转后的残余威力,但这依然是堪称神迹的壮举!
以一个真丹境都未圆满、身受重伤、灵力枯竭的凡人之躯,凭借五枚碎片共鸣与守护意志,硬撼上古魔主(残力)一击而不退!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眼中,烙印在虚空中那双猩红巨目之中,也烙印在那道顶天立地、手持神斧的残影“眼”中。
盘古残影那原本只是本能锁定劫天、模糊不清的“目光”,似乎微微偏转了一瞬,落在了那个以背抗天、死死护住怀中女子的渺小身影之上。那目光中,仿佛有亿万星河流转,有开天辟地的光影沉浮,最终,似乎定格了一刹,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人性化”的复杂光芒——是讶异?是认可?是一丝淡淡的、仿佛看到遥远过去的追忆与叹息?
“蝼蚁!安敢阻吾!” 劫天所化的漆黑流光一击未果,反而被那脆弱却顽强的五色光轮所阻,发出惊怒交加的意念波动。他感受到盘古残影的气息再次锁定了自己,而且,那残影手中的虚幻神斧,似乎“握”得更“紧”了一些。
“盘古的印记……哼!”
劫天知道,自己这借体显化的时间不多了。冥渊的残骸与灵魂作为燃料,即将燃尽。而盘古这道残念,虽力量有限,但其“开辟”道则天生克制自己,纠缠下去,得不偿失。
盘古残影没有再给劫天第二次机会。
在萧之祁以身为盾、硬撼劫天一击,创造出一丝宝贵空隙的刹那,残影手中那柄虚幻的、却仿佛承载着天地至理的开天神斧,再次动了。
这一次,并非劈砍。
残影双手虚握斧柄,朝着劫天法相所在的那片区域,朝着其与萧之祁等人之间的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斧光,没有气劲。
只有一道无形的、玄奥的、仿佛蕴含着“界定内外”、“划分阴阳”、“隔绝混沌”无上道韵的“痕”,悄然出现在虚空之中。
这道“痕”,仿佛一道看不见的、绝对的天堑,将空间一分为二。
一侧,是盘古残影,以及被他那无形“势”场笼罩、保护在后的萧之祁、苏映雪、联军众人所在的区域。空间稳固,混乱的法则被抚平,连肆虐的罡风都变得温顺。
另一侧,是劫天法相,以及其周身翻腾的黑色火焰、弥漫的混沌气息。那“痕”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所有的混乱、毁灭、吞噬之力,尽数隔绝在外。
“盘古!尔敢!”
劫天法相怒吼,再次凝聚力量,狠狠撞向那道无形的“痕”。
“咚——!”
沉闷的、仿佛敲击在天地法则本身上的巨响传来。劫天法相被狠狠弹回,周身黑焰一阵明灭,本就虚幻的身影更加淡薄了几分。而那道无形的“痕”,只是微微荡漾起一圈涟漪,依旧稳固如初。
这不是攻击,而是划界。以残存的盘古开天意志,暂时“定义”了此方空间,将劫天这个“混沌异数”,排斥在外。
劫天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道无形的界限,又猛地转向盘古残影,最后,怨毒无比地“瞪”了一眼下方那个依旧紧紧抱着苏映雪、后背血肉模糊却挺直如松的渺小身影,以及他周身那五枚虽然光芒黯淡、却依然顽强闪烁的碎片。
“盘古!还有那个蝼蚁!吾记住你们了!”
劫天充满不甘、愤怒与无尽恨意的意念,如同最后的雷霆,在众人灵魂深处炸响。
“待吾真身重临此界,定将尔等神魂贬入九幽,永世受混沌蚀心之苦!这天地,这碎片……终将是吾囊中之物!”
话音落下,劫天那本就虚幻的法相,再也维持不住形态,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个极致的黑点,随即“砰”地一声轻响,彻底炸散,化为漫天飘散的、失去灵性的黑色光点,迅速消融在空气中。只有最初那一点最核心的、深邃无比的黑色火焰,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无人察觉的、充满疲惫与怨毒的冷哼,悄然隐入虚空,消失不见。
随着劫天法相消散,那道横亘在虚空中的、无形的“界痕”,也如同完成了使命,缓缓淡化,最终消失无踪。
盘古残影那顶天立地的虚影,也在发出一记“划界”之后,变得愈发透明、淡薄。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目光扫过气息奄奄、却依旧死死守护的萧之祁,扫过他怀中沉睡的苏映雪,扫过那五枚光芒黯淡、缓缓飘落的碎片,也扫过下方那些劫后余生、满脸震撼与茫然的北地遗民。
那目光,苍茫、古老,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一丝淡淡的欣慰,一丝沉重的期许,还有一丝……对命运流转的深深叹息。
没有言语。
残影手持神斧,朝着虚空,仿佛对着这方天地,也仿佛对着冥冥中的存在,微微颔首。
然后,虚影如同风中残烛,轻轻一晃,便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开天辟地的苍茫道韵,以及劫天留下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混沌气息,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足以载入史册的上古交锋,并非幻梦。
五枚碎片耗尽了力量,光芒彻底内敛,如同凡铁,从空中坠落。其中四枚落入萧之祁染血的怀中,而那枚湛蓝色的“镇净”碎片,则仿佛有灵性般,轻轻飘落,自动落入苏映雪交叠在身前的手中,依旧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却坚持不懈的清辉,护持着她眉心最后一点不灭的灵光。
威压消散。
天地间,只剩下永冻裂谷呼啸的寒风,以及劫后余生者们粗重而颤抖的喘息。
五、 余烬微光
“咳……咳咳……”
死寂被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打破。
是顽石族长。他拄着几乎碎裂的巨斧,佝偻着身躯,咳出大口的瘀血,方才那等层次的威压,哪怕只是余波,也让他内腑受了不轻的震荡。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萧之祁身边。
苍狼首领用独臂撑着弯刀,拖着一条几乎被混沌气息擦到、皮开肉绽的腿,也一瘸一拐地赶来。其余还能动的战士,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尚未散去的惊骇,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悲痛。
萧之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双臂死死环抱着苏映雪,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他的头低垂着,脸埋在苏映雪的肩窝,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的后背,惨不忍睹。
大片大片的皮肉消失不见,露出下方焦黑、布满裂纹的森森白骨。那裂纹之中,还有丝丝缕缕极淡的灰黑色气息在蠕动、侵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阻止着血肉的再生。这是劫天混沌魔气的残留,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寻常修士痛不欲生,伤势极难愈合。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鲜血,依旧顺着他的嘴角、他的后背,汩汩流出,在他脚下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冰晶。
“萧小友!萧小友!” 顽石族长声音沙哑,带着颤抖,轻轻拍了拍萧之祁的肩膀,不敢用力。
萧之祁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抬起了头。
脸上布满血污、冰碴和汗水的混合物,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微微颤抖。唯有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痛苦,却依旧亮得惊人,亮得执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怀中的苏映雪脸上。
苏映雪依旧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那点灰暗的印记早已隐去,只余一片平静,或者说,一片令人心慌的空无。她的呼吸微弱但均匀,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醒不来的、漫长的梦。
萧之祁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围拢过来的顽石族长、苍狼首领,以及那些浑身是伤、眼神悲怆的北地勇士们。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关切、悲痛、茫然的脸,扫过这片经历过上古神魔之战、如今更显残破与死寂的冰渊绝地,最后,望向南方,望向那被厚重铅云遮挡、却依稀能感觉到一丝不同气息的方向——那是中土,是家乡,是未知的前路。
“回……回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到几乎难以辨别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带她……回家……救她……”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光芒,终于彻底涣散。脑袋一歪,整个人连同怀中的苏映雪,一起向后倒去。
“萧小友!”
“快!伤药!快!”
“萨满!萨满呢!用凝魂草!”
冰窟中,顿时响起一片混乱而焦急的呼喊。
极高的、仿佛与铅灰色云层融为一体的虚空中,一道朦胧的光影静静悬浮。
“影”的目光穿透距离与空间,落在下方那混乱而悲怆的场景上。他的目光,在彻底昏迷的萧之祁、沉睡不醒的苏映雪、那几枚黯淡的碎片,以及劫天与盘古残影消散的虚空处,来回流转。
“凡人之躯,硬撼劫天一击(虽是强弩之末)而不退,不退……呵呵。” 影低声自语,声音依旧飘忽,听不出喜怒,“守护的执念,竟能引动碎片如此程度的共鸣……盘古的残念,似乎也‘看见’了。有意思。”
“劫天这老东西,果然狡诈,竟以如此方式短暂归来,还差点得手一枚碎片……看来,他复苏的程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也好,狗咬狗,戏才好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映雪那平静的睡颜上,仿佛能穿透她的眉心,看到那盘踞的、灰暗的诅咒印记。
“忘川之缚,加上劫天混沌魔气的侵蚀……这诅咒,倒是变得有些棘手了。不过……” 影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最彻底的‘无’,最纯粹的‘空’,往往才最能映照出本心,孕育出意想不到的‘有’。萧之祁,苏映雪……你们的‘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微微抬头,望向更南方,那片被称为“中土”的辽阔土地,眼中仿佛有无数星河流转,有万千因果丝线纠缠。
“棋盘已乱,棋子也该动一动了。带着你的伤痛,你的执念,你的希望……活下去吧,萧之祁。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在你最需要选择,也最没有选择的时候……”
低语声渐不可闻。
朦胧的光影轻轻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彻底消失在这片刚刚经历神魔之战、重归死寂的冰渊上空。只余寒风呜咽,如泣如诉。
三日之后。
哀恸冰川边缘,联军残存的营地。气氛沉重而压抑。
那日冰渊深处的神魔之战,虽短暂,余威却波及甚广。永冻裂谷近乎半毁,冰原震动,引发了数场不小的雪崩。联军在外围清剿的部队也受到波及,又有不少伤亡。
如今,魔君冥渊伏诛,魔丹余孽在失去源头后,在联军不计代价的清剿下,已难成气候。北地最大的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活下来的人,脸上没有笑容。
冰魄长老与众多勇士的遗体,已在简单的仪式后,长眠于冰雪之下。顽石族长断了几根肋骨,内伤不轻,但依旧强撑着处理族务。苍狼首领断臂处包扎着厚厚的药草,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独目中的光芒却更加狠厉与沧桑。
最令人揪心的,是营地中央那座被严密守护的冰屋内的情况。
萧之祁昏迷了三日。
夸父族珍藏的、用来吊命续骨的“万年石乳”,苍狼部落萨满秘传的、安抚神魂的“凝魂草汁”,冰霜巨人提供的、能够缓慢驱散异种能量的“寒髓玉膏”……所有能找到的、最珍贵的疗伤之物,都被用在了他身上。
他背后的恐怖伤口,在“生发”碎片顽强而不间断散发的生机滋养下,在诸多灵药作用下,终于停止了恶化,那些侵蚀的混沌魔气被一点点逼出、净化。新的肉芽在缓慢生长,焦黑的死皮脱落。但速度极慢,慢得让人心焦。更严重的是内腑的震荡与神魂的损耗,那硬撼一击的反噬,几乎动摇了他的道基。
苏映雪则一直沉睡。
她身上几乎没有外伤,呼吸平稳,脉搏虽然微弱但均匀,就像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唯有眉心灵台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灰暗光泽,显示着那名为“忘川之缚”的诅咒,依旧盘踞。而她怀中的“镇净”碎片,则一直散发着稳定的、微弱的湛蓝清辉,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与那诅咒进行着无声而持久的拉锯,护持着她最后一点灵光不灭。
第四日清晨,萧之祁在“黎明”碎片一如既往、准时散发的、那微弱却坚定的晨曦暖意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全身。尤其是后背,火烧火燎,又仿佛有无数冰针在刺。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一反应便是侧头,看向身旁。
苏映雪安静地躺在他旁边的兽皮褥子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只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随时会醒来,却又仿佛会一直这样睡下去。
萧之祁伸出颤抖的、缠满绷带的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冰凉。
一如那日在冰渊之中。
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海底。
“你醒了。” 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顽石族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药味浓重的汤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萧之祁努力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顿时疼得冷汗直冒,一阵眩晕。
“别动!” 顽石族长急忙放下药碗,按住他,“你伤得太重,混沌魔气虽被逼出大半,但内腑震荡,经脉受损,需静养数月方能恢复元气。苏姑娘她……”
顽石族长看向苏映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萨满看过了,几位长老也看过了。那诅咒……闻所未闻。它并非损伤肉身,也非禁锢神魂,而是……更像是某种‘剥离’与‘覆盖’。剥离过往的记忆与情感,覆盖上永恒的‘空无’。我等用尽方法,甚至尝试以神魂之力温和刺激,皆如石沉大海。唯有她自己怀中那枚碎片散发的清辉,能勉强护住她一点真灵不散,但也仅此而已。若要解开此咒……北地,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匕首,刺入萧之祁的心脏。
他沉默着,目光没有离开苏映雪的脸。许久,才用干涩嘶哑的声音问:“劫天……那怪物……还会再来吗?”
提到那个名字,顽石族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与忌惮,他沉重地摇头:“不知。但那等存在……绝非北地所能抗衡。萧小友,苏姑娘,你们为北地做的,已经够多了。魔君已除,余孽将清,北地……会慢慢恢复。可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萧之祁苍白却执拗的脸,缓缓道:“你们的伤,尤其是苏姑娘的诅咒,北地已无办法。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中土地大物博,能人异士无数,宗门林立,皇室或许也有秘藏……唯有回到中土,方有一线生机。”
萧之祁闭上了眼睛。
是的,必须离开。
留在这里,映雪不会醒来。他的伤也难以痊愈。劫天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那等上古魔主,其目标显然是碎片。留在北地,只会给这片刚刚经历苦难的土地带来更大的灾难。
而且……父亲。萧家。皇室。还有那些听说的、关于奇人异士、古老传承的传说……中土,是唯一的希望。
“回家……” 他再次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带她回家……找办法……救她。”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又过了七日,萧之祁勉强能下地行走,尽管每一步都牵动伤势,疼得他冷汗涔涔。苏映雪依旧沉睡,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铺满柔软皮毛的雪橇上。
离开的那天,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来了。夸父族、苍狼部落、冰霜巨人,他们沉默地站在营寨外,站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目送着那支小小的、即将南归的队伍。
顽石族长将一面由特殊冰晶打造、铭刻着三大族图腾与古老誓言的令牌,郑重地交到萧之祁手中,令牌下,压着一卷厚厚的、由北地特有兽皮鞣制而成的文书。
“萧小友,苏姑娘。” 顽石族长声音沙哑,独臂用力拍了拍萧之祁没有受伤的肩膀(尽管很轻),老眼浑浊,“此令牌,乃我北地三族最高信物。见此牌,如见三族共主。这文书,详述了北地魔患始末,以及……那日冰渊中,我等所见所闻。虽难以置信,但字字属实。烦请小友带回中土,若能呈于人皇或可信赖的强者面前……北地苦寒,力弱,经此大劫,百废待兴。不敢奢求太多,只盼中土能知北地之患暂平,若将来……再有那般魔物现世,盼能守望相助。”
苍狼首领走上前,将一柄镶嵌着狼牙、刀鞘古朴的弯刀,轻轻放在苏映雪躺着的雪橇边。“这是我族历代萨满祝福过的‘狼魂刃’,虽非神兵,但带着我北地苍狼的祝福与气息。或许……对苏姑娘的伤势无用,但带着它,就像我北地的勇士,在守护着她。”
冰霜巨人的代表,一位沉默的巨人,走上前,将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寒气的“冰魄之心”(冰霜巨人核心凝聚的精华)放在萧之祁手中,用生硬的人族语言说道:“带着……温暖……她。”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感激、愧疚、祝福与期望,都凝聚在这些简单的动作和朴实的礼物中。
萧之祁将令牌和文书仔细收好,对众人深深一揖,牵动了伤口,让他脸色更白,但他依旧坚持着,行完了这一礼。
“北地之恩,萧之祁,苏映雪,永世不忘。诸位,保重。”
他转身,在苍狼部落最老练的战士驾驭下,雪橇启动。大白默默跟在雪橇旁,不时回头,望一眼这片它曾战斗过的冰原。
雪橇上,萧之祁靠着柔软的皮毛,将依旧沉睡的苏映雪小心地揽在怀中,用厚厚的毛皮将她裹紧,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出手,将她额前一丝被寒风吹乱的发丝,轻柔地拢到耳后。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铅云低垂,寒风呼啸,前路茫茫。
但他眼中,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回家。
救她。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要面对什么。
雪橇碾过冰雪,留下深深的车辙,向着南方的地平线,缓缓驶去。
身后,是满目疮痍却又顽强挺立的北地冰原,是那些在寒风中肃立、久久不肯离去的身影。
身前,是漫长的归途,是未知的挑战,是深不见底的阴谋,是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
寒风卷起雪沫,模糊了远行的身影,也模糊了送行者的视线。
只有雪橇上,那相互依偎的两人,以及那枚在苏映雪手中、散发着微弱却执着清辉的湛蓝碎片,在苍茫的天地间,成为一道微小却坚定的剪影,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