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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54章 断线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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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啦——!!!!!”

那一声,是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哀鸣,是骨肉被硬生生分离的惨嚎,更是某种完整存在被暴力一分为二、根基崩坏的绝望嘶吼。

被“心意巨斧”斩入、卡在血肉深处的暗金龙皮,在被斧光中蕴含的奇异净化之力与斩断韵律持续侵蚀、与夜无痕自身力量反噬的撕扯、以及某种源自龙皮本能的、贪婪而混乱的牵引之下,终于,在这多重力量的角力与破坏达到顶点的瞬间——

断了。

并非整齐地切割,而是以一种狰狞、粗暴、带着无数黏连的血肉与能量丝线的方式,从夜无痕那庞大龙爪的伤口处,硬生生地、一分为二!

较大的一块,约莫占了原先龙皮覆盖面积的六成有余,虽然边缘破碎、布满了被巨斧光弧灼烧净化后留下的焦黑与灰败痕迹,甚至中心被斩开一道深深的、几乎透光的裂口,但它的大部分区域,依旧顽固地、深深地扎根、融合在夜无痕的龙躯之上,尤其是胸腹、脊背、头颅等要害部位。它与夜无痕的血肉、骨骼、乃至那枚污染碎片,有着千丝万缕、难以彻底割裂的深层联系。

较小的一块,约占四成,则主要来自被巨斧直接命中的那只龙爪前端,以及相连的部分前臂区域。这块龙皮相对“完整”地脱离了夜无痕的身体,但在脱离的刹那,便被其内部残存的、混乱的应龙怨念与对“生发”碎片气息的病态渴望所驱动,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疯狂地裹缠、侵蚀、试图“钻入”萧之祁的体内。

撕裂的剧痛,融合根基被破坏的反噬,力量平衡的瞬间崩溃……

“吼嗷嗷嗷——!!!!!!!”

夜无痕那庞大的、高达三丈的半龙之躯,如同被无形的亿万把钢刀同时从内部穿刺、搅动,发出了惊天动地、充满了极致痛苦、愤怒、以及一丝深藏恐惧的惨烈龙吟!他再也无法维持龙形那威风凛凛的姿态,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疯狂地、毫无章法地翻滚、冲撞、扭曲!

覆盖全身的暗红邪焰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迅速黯淡。胸膛那枚污染碎片的光芒剧烈闪烁、紊乱,时而暴涨,时而几乎熄灭,与那剩余六成龙皮的联系也变得极不稳定,反噬的力量如同失控的毒蛇,在他经脉与血肉中乱窜,疯狂破坏、腐蚀着一切!他七窍之中,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散发着刺鼻腥臭与邪恶气息的污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将他狰狞的龙首染得一片污浊!

更可怕的是他气息的暴跌。之前那开山中期、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如同雪崩般一溃千里!从开山中期,跌至开山前期,又跌至元婴巅峰的门槛,最终,在又一阵更剧烈的、仿佛灵魂都被撕开的反噬痛苦抽搐中,彻底稳固在了元婴后期,而且,这元婴后期的气息,极度虚浮、混乱、充满了裂痕与衰败的死气,仿佛随时可能再次崩溃,跌落至更低境界,甚至……直接身死道消!

“我的力量……我的龙皮……不!不!!!” 夜无痕在剧痛与力量流失的巨大恐惧中,勉强保持着一丝残存的理智,发出不甘、怨毒到极致的嘶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剩余六成的龙皮,虽然还在身上,但失去了另外四成的“完整性”后,其内部原本稳定循环的龙元、怨念、碎片邪能,瞬间失去了平衡,变得冲突、对冲、相互湮灭,不仅无法提供力量,反而成了不断侵蚀、消耗他本源的“毒瘤”!他辛苦闭关、强行融合、甚至扭曲信念才达成的“稳固”状态,一朝尽毁!甚至比在龙骨殿外刚刚融合时,还要糟糕十倍!因为他自身的根基,也在刚才的战斗与反噬中,遭受了重创。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混乱与力量暴跌的深渊中,夜无痕那被剧痛和怨毒充斥的猩红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混乱的感知,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如同落水者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疯狂地向四周扩散、探查。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直接作用于他灵魂深处、对污染碎片与应龙怨念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混合了某种“本源”能量与“同类”波动的、如同罂粟般甜美而危险的“信号”。

来自东北方向。极其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无尽深海。但那“信号”的“质量”和“诱惑力”,却远超他此刻体内这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力量!

是……更精纯的污染碎片能量?还是更古老、更强大的龙族(或邪龙)遗泽?亦或是……魔君大人曾经隐约提及过的、位于东海极深处的、那扇“门”的波动?

无论是哪一种,对此刻力量暴跌、根基受损、急需稳定伤势、补充力量、甚至寻找“替代品”或“修复方法”的夜无痕而言,都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地狱里的曙光!

贪婪,压倒性的、不顾一切的贪婪,混合着对死亡的恐惧、对恢复力量的渴望、以及对造成这一切的萧之祁等人的怨毒,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嗬……嗬……是……是那里……” 夜无痕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混合着血沫的嘶哑喘息,猩红的竖瞳死死盯向东北方向,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等着我……等我恢复……等我拿到……你们……都要死……都要成为我的养分!!”

他再也顾不上不远处那被四成龙皮包裹、正在痛苦挣扎的萧之祁,也顾不上力竭昏迷的墨尘、以及那两个重伤的女流。此刻,逃离这片让他遭受重创的鬼地方,前往那“香甜”信号传来的方向,抓住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与造化,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吼——!”

他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决绝的短促咆哮,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混乱不堪的力量,那庞大的、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龙躯,猛地一挣,不再维持完整的龙形(消耗太大),而是迅速收缩、变形,化作一道笼罩在暗红与灰白驳杂邪光中、不断扭曲、滴落污血的、模糊的龙形光影,然后,如同丧家之犬,又像扑火的飞蛾,朝着东北方向,头也不回地、以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疯狂遁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龙宫深渊入口外那片依旧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与暗夜之中,只留下一路飘散的血污与邪恶气息。

而在他原先所在的位置,那块从他身上撕裂下来的、桌面大小的、沾染着粘稠污血的、暗金色的四成龙皮,已经彻底“包裹”住了萧之祁。

说是包裹,更像是侵蚀、寄生、试图融合。

萧之祁单膝跪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痉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那暗金色的龙皮,如同拥有生命的、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上半身,尤其是右臂和胸膛。龙皮边缘,那些破碎的鳞片轮廓,如同无数细小的、锋利的牙齿,疯狂地试图往他的皮肤下钻去,带来千刀万剐般的、深入骨髓与灵魂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龙皮内部蕴含的那股力量。冰冷、暴戾、充满了无尽岁月的怨毒、疯狂、以及对生命与“同类”(碎片)的贪婪吞噬欲望。这股力量,如同最污浊的毒液,正顺着皮肤接触点,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冲击、污染着他的经脉,侵蚀着他的丹田,更化作无数充满恶意的、尖锐的嘶吼与混乱的画面,狠狠撞入他的识海,要将他本身的意识、记忆、情感,全部撕碎、淹没、同化。

“杀……吞噬……力量……复仇……毁灭……”

“碎片……给我……更多的碎片……”

“血……鲜活的血肉……灵魂……”

无数混乱、邪恶、充满原始兽性的念头,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在清明与猩红之间疯狂切换。清明的时刻,他能看到不远处苏映雪那惨白绝望、泪流满面的脸庞,能感受到自己内心对那份温暖的、撕心裂肺的不舍与眷恋。但猩红占据上风的时刻,视野中只剩下一片血色的、充满杀戮欲望的世界,苏映雪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散发着诱人“香气”(生机与碎片气息)的、急需“吞噬”的“猎物”,一股暴戾的、想要扑上去、撕碎、嚼烂、吞噬殆尽的冲动,如同毒火,焚烧着他残存的理智。

“呃啊啊——!走!映雪!走啊——!!!”

在又一次短暂的清明夺回控制权的刹那,萧之祁用尽全身力气,从剧痛与混乱的嘶吼中,挤出这句破碎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恐惧与深爱的话语。他能感觉到,自己残存的力量,正在被龙皮的力量反向侵蚀、污染、同化,修为在一种畸形的、充满破坏性的方式下,被强行推高,竟然暂时突破了元婴前期的瓶颈,达到了元婴前期巅峰,甚至还在缓慢上涨!但这种“提升”,带来的不是力量的掌控感,而是更加强烈的失控与侵蚀!他的皮肤下,那暗金色的龙鳞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脖颈、脸颊蔓延,带来如同被烙铁烫灼的剧痛,也带来越来越明显的、属于“非人”的冰冷质感。他知道,当这纹路爬满脸颊,或者当猩红彻底吞噬清明之时,就是他萧之祁这个人,彻底消失,被这龙皮怨念所化的怪物取代的时刻!

“不!我不走!之祁!看着我!坚持住!我能感觉到,‘镇净’碎片还在共鸣!我能帮你!我们一起……” 苏映雪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再次扑上来。她手中紧握的“镇净”碎片,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而明亮的光芒,努力地试图驱散靠近的邪恶气息,净化那缠绕萧之祁的龙皮边缘。但这光芒,对那深植于龙皮本源、又与萧之祁身体开始融合的怨念而言,如同杯水车薪,反而刺激得那龙皮更加疯狂地蠕动,萧之祁眼中的猩红也越发浓烈,挣扎的咆哮声中,兽性的成分越来越重。

“苏姐姐!不要!” 就在苏映雪即将触碰到萧之祁的刹那,一道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苏映雪的腰,将她向后拖去!是月汐。她同样脸色惨白,嘴角带血,气息虚弱,但那双幽蓝的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超越恐惧的、属于领袖的清醒与决断。

“放开我!月汐!我要救他!我能救他!” 苏映雪疯狂地挣扎,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救不了他!至少现在不能!” 月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如刀,狠狠刺在苏映雪的心上,“你看他的眼睛!你看那些鳞片!龙皮的侵蚀已经开始深入了!你的碎片刺激只会让它更疯狂!他现在用最后的意志在和那东西搏斗,不让自己伤害我们!你过去,只会让他分心,让那东西有机可乘!甚至……甚至可能让他亲手……”

月汐没有说下去,但苏映雪明白了。她看向萧之祁,正好对上他再次被猩红占据大半、仅余瞳孔中心一点微弱清明的眼眸。那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恳求,以及一丝……对她靠近的、本能般的杀意与挣扎。

“还有墨尘公子!” 月汐急促地补充,指向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墨尘,“他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几乎耗尽了本源!他需要立刻救治!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萧大哥是在用他自己,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苏姐姐,求你了,清醒一点!我们必须走!现在!立刻!”

月汐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苏映雪狂乱的心神,猛地一滞。她顺着月汐的手指,看向墨尘那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又回头看向在龙皮包裹下、越来越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仅靠最后一丝羁绊在压制本能的萧之祁……极致的痛苦、绝望、无力感,如同最深的寒渊,将她吞噬。但在这寒渊的最底层,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硬、如同被绝望淬炼过的、名为“责任”与“誓言”的东西,缓缓浮起。

是啊……不能都死在这里。

之祁在搏命,不是为了让她陪葬。

墨尘需要救治。

月汐需要带领。

而自己……身怀“镇净”碎片,是净化这灾祸、乃至未来可能拯救之祁的关键之一。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哪怕痛苦得如同行尸走肉,也还保留着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呃啊啊——!走——!!快走——!!我……控制不住了——!!” 萧之祁的咆哮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混乱,那最后一点清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猩红吞噬,他体表的龙鳞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颌!他的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弯曲成爪,指尖竟然开始变得尖锐、泛起暗金色的光泽,对着虚空,无意识地抓挠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向最近的活物。

“走!” 月汐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厉喝,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几乎瘫软的苏映雪猛地向后一拽,同时自己转身,扑向昏迷的墨尘,试图将他架起。

苏映雪被拽得一个踉跄,她最后看了一眼萧之祁。那双曾经清亮如星、温暖如阳的眼眸,此刻几乎完全被猩红与混乱占据,只有最深处,那一点微弱到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熟悉的光芒,还在死死地、充满无尽痛苦与祈求地,看着她。

那眼神,如同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痛到无法呼吸,痛到灵魂都在颤抖。

但,也痛到……清醒。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所有绝望、痛苦、爱恋与决绝的、泣血般的尖啸,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个让她心碎欲裂的身影,和月汐一起,用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手臂,架起昏迷的墨尘,朝着来时记忆中的、相对安全的路径方向,用尽此刻所能爆发出的、所有的力气,疯狂地、跌跌撞撞地,逃离!

冰冷的、充斥着邪恶气息的海水,刮过她的脸颊,如同刀割。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灼热刺痛。身后,那压抑不住的、充满兽性的痛苦咆哮,越来越远,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她的灵魂,带来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就在她们的身影,即将被一片涌动的、暗红的能量乱流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温度与力量的、带着无尽温柔、歉疚、绝望、以及……诀别的呐喊,如同穿越了千山万水,又如同直接在她灵魂最深处炸开,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撞入了她的耳中,刻进了她的骨髓:

“映雪——!”

“忘了我吧——!!!”

“轰——!!!”

苏映雪浑身剧震,如同被九天雷霆当头劈中!架着墨尘的手臂猛地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力量,从她心脏最深处、从那枚“镇净”碎片之中,轰然爆发!强行撑住了她几乎崩溃的身体与意志!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不能回头。

她知道,这一回头,看到的,或许就再也不是她的萧之祁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铁锈腥甜,用这疼痛,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拖着昏迷的墨尘,跟着同样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向前拖拽的月汐,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更加黑暗、却也代表着暂时“生路”的、狂暴的能量乱流之中。

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而在她们身后,那片空旷死寂的龙宫深渊入口边缘。

“吼——!!!”

最后一声充满了纯粹兽性、暴戾、毁灭欲望、再无半分人类情感的、恐怖的咆哮,冲天而起!

那双眼睛,彻底化作了两团燃烧的、猩红的、混乱的火焰!脸颊、脖颈,甚至手背,都已布满了清晰的、暗金色的、冰冷坚硬的鳞片纹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混乱、邪恶、强大(元婴前期巅峰)、充满了不祥,与之前那个温润清朗、心怀苍生的萧之祁,已然判若两人,判若两“物”!

他被龙皮怨念彻底主导的躯体,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猩红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四周,掠过夜无痕逃走的方向,掠过苏映雪她们消失的路径,最终,定格在了龙宫深渊入口那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出诱人(对龙皮与碎片)混乱本源的黑暗裂隙之上。

东北方向,夜无痕逃走的方位,也隐隐传来让他体内龙皮与碎片躁动的“香甜”波动。

但深渊入口内部的波动,更加直接,更加浓郁,仿佛在呼唤着他这个“新晋”的、不完整的“龙皮承载者”。

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低沉的咕噜声,仿佛在权衡,在抉择。

最终,或许是深渊入口更近,或许是其内部的混乱本源对此刻状态的他更具吸引力,或许……仅仅是残存的本能在抗拒着走向苏映雪她们离去的方向。

他——暂且还称之为“他”的这具躯体——猩红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萧之祁”的、微弱的人性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无声地,熄灭了。

紧接着,这具被暗金龙鳞纹路覆盖、散发着邪恶混乱气息的躯体,不再有任何犹豫,发出一声兴奋(兽性的)的嘶吼,周身暗金与猩红光芒交织,化作一道不祥的流光,不再看向任何“生”的方向,而是朝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的龙宫深渊入口,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归巢的野兽,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瞬间被那粘稠的黑暗所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见证了背叛、守护、牺牲、离别与彻底沉沦的、空旷死寂的空间,缓缓地,重归那粘稠的、仿佛永恒的暗夜。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污血、破碎的茧壳、以及空气中依旧弥漫不散的、混合了龙怨、邪能与无尽悲伤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许多个时辰后,龙宫深渊外围某处相对“安全”的珊瑚礁裂缝中)

“咳……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片狭小、阴暗、潮湿洞穴的死寂。

墨尘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几点从缝隙透入的、不知来自何处的、极其微弱的、带着惨绿色的磷光,勉强勾勒出凹凸不平的岩石轮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剧痛,仿佛胸腔里塞满了烧红的炭块。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滞涩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满裂痕。“黎明”碎片静静躺在胸口,传来的联系微弱到几乎断绝,只有一丝极其缓慢的、仿佛随时会中断的温润暖流,在艰难地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灵魂。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旁边。

月汐靠坐在对面的岩壁下,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平稳,似乎因为过度疲惫与伤势,陷入了深度的昏睡。她身上简陋的衣物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同样布满擦伤与淡淡淤青的皮肤,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有骨折。

而在靠近洞口、那点微光勉强能照到的地方,一道身影,如同雕像般,静静地抱膝坐着。

是苏映雪。

她背对着洞口,面朝洞穴深处无边的黑暗,蜷缩着身体,将脸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墨尘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剧烈地、却无声地颤抖着的、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散开的肩膀,以及那紧紧环抱着自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刺破了掌心、有暗红血痂凝固的双手。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海水的咸腥与不知名的污渍。身上的衣物比月汐更加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除了战斗留下的伤痕,还有许多在逃离途中,被礁石、珊瑚、能量乱流刮擦、撞击留下的、新的伤口,有些还在缓缓渗着血珠,但她似乎毫无所觉。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黑暗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那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颤抖,暴露着她内心正在经历的、足以将任何心智正常者彻底摧毁的、无声的风暴与炼狱。

墨尘静静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许久,没有出声。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感同身受的沉重?是对命运的无力?还是对自己未能做得更好、未能阻止这一切的自责?

“他……” 墨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仅仅一个字,便牵动伤势,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苏映雪颤抖的肩膀,猛地一僵。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但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那片黑暗里。

墨尘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他没死。”

苏映雪的身体,再次剧烈一震!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在微弱的磷光映照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与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甚至被她自己咬破,血迹早已干涸。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冷如雪、灵动如星的眼眸,此刻空洞、死寂,仿佛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生机,都在那最后一声“忘了我吧”的呐喊中,被彻底抽干、碾碎、埋葬。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虚无。

但此刻,这片虚无的冰原深处,因为墨尘的这句话,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属于“苏映雪”的光芒,挣扎着、颤抖着,想要透出来。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长久未语后的滞涩,以及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这个虚幻的、不切实际的、却又让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望”。

“龙皮只是侵蚀,没有……立刻杀死他。” 墨尘喘着气,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冷静,如同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我能感觉到……‘黎明’碎片与另外两枚碎片之间,那丝源于本源的微弱联系……虽然变得极其混乱、邪恶、微弱……但,还在。没有彻底断绝。”

他看向苏映雪,沉静的黑眸中,倒映着她那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光芒、却又瞬间被更深的恐惧与痛苦所覆盖的眼睛。

“这意味着,他的灵魂……或者说,他意识最核心的部分,还没有被完全吞噬、取代。龙皮的怨念在侵蚀、在压制、在同化,但……‘萧之祁’,至少一部分,还‘在’那副躯壳里。在挣扎,在抵抗。”

“这……这怎么可能……” 苏映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全红了……他让我……忘了他……他……他冲进了深渊……”

“因为他最后残存的理智,知道留下只会伤害我们,知道冲进深渊,或许还能……为我们争取时间,也或许……深渊里有能暂时‘满足’那龙皮怨念本能的东西,能延缓彻底同化的过程。” 墨尘分析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但这不代表他‘死’了。只要核心意识未灭,灵魂烙印未散,就……还有一线希望。”

“希望……” 苏映雪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着世界上最苦涩、却又最珍贵的毒药。她眼中的光芒,在泪水中明明灭灭,最终,缓缓地、一点点地,沉淀、凝聚,化作了某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却也更加决绝的东西。

“怎么救他?” 她抬起头,直视着墨尘的眼睛,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需要什么?净化龙皮怨念?驱逐污染?还是……彻底毁掉那龙皮,剥离它?”

她的问题,直接,尖锐,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心。

墨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在思考。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加低沉:“龙皮是应龙遗蜕,蕴含其部分本源与滔天怨念,又融合了夜无痕的执念与污染碎片的力量……其‘质’极高,极难彻底净化或剥离。尤其现在它与萧之祁的身体、乃至灵魂开始融合……”

他顿了顿,看向苏映雪,说出了最残酷,也最可能的答案:“或许,唯有集齐四枚‘盘古之契’碎片,并彻底激发、净化其全部力量,以四碎片合一的无上净化与守护伟力,才有可能,在不彻底毁掉萧之祁的前提下,将那龙皮怨念与污染,从其灵魂与肉身中,强行拔除、净化。”

“四枚碎片……彻底净化……” 苏映雪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依旧散发着微弱清冷光芒的“镇净”碎片,又看看墨尘胸口那黯淡的“黎明”碎片,再想到萧之祁体内那枚被污染、但核心应该仍在的“幻梦”碎片,以及自己这枚“生发”碎片(在萧之祁体内,但此刻感知混乱)……

缺一枚。不,准确说,缺的是将四枚碎片彻底净化、并激发其真正合一力量的方法。

“夜无痕逃向东北……他感应到的‘香甜’波动……” 苏映雪忽然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是否也与碎片,或者能净化碎片的东西有关?”

“很有可能。” 墨尘点头,“东海异变,碎片出世,魔君布局……东北方向,或许隐藏着更大的秘密,甚至是……下一枚碎片,或者净化碎片的关键的线索。夜无痕重伤之下,本能地朝那里逃,绝非偶然。”

他看向苏映雪,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与月汐的族人汇合。她们世代守护此地,或许知道更多关于东北方向,以及如何彻底净化碎片的古老信息。同时,我们也需要力量。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苏映雪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撑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体各处传来剧痛,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她走到洞穴那点微光能照到的最边缘,面朝东方——那是萧之祁沉沦的龙宫深渊,也是夜无痕逃走的东北方向——静静地站了许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墨尘,也看向依旧昏迷的月汐,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枚“镇净”碎片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冰封的、燃烧着深不见底痛苦与决绝的平静。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如同最坚硬的玄冰,又如同淬火后的精钢,一字一句,在这阴暗潮湿的洞穴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用灵魂与鲜血铸就的誓言:

“之祁,你让我忘了你。”

“我做不到。”

“永远也做不到。”

“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无论你在哪里,无论那条路有多黑,多难,多绝望……”

“我一定会找到你。”

“用这‘镇净’碎片,用我这条命,用我能找到的一切方法……”

“把你救回来。”

“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夜无痕,找魔君,找这背后所有的元凶……”

“了结这一切。”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胸口那枚碎片,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却依旧存在的、与遥远彼方另一枚碎片之间的、混乱而痛苦的共鸣联系,仿佛在触摸着那个被黑暗吞噬的灵魂最后的一点温度。

“等着我。”

“我来了。”

洞穴外,是依旧狂暴、混乱、充满了无尽凶险的深海暗流与未知危机。

洞穴内,是重伤力竭的同伴,是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是背负着挚爱沉沦、同伴牺牲、与如山重担的未来。

但苏映雪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暴中绝不会倒下的旗杆。眼中那冰封的痛苦之下,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凝聚。

那是名为“复仇”与“救赎”的火焰。

那是足以焚烧一切、也照亮一切黑暗的……决绝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