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幽室明烛,独探幻渊
漱玉轩深处,密室的门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萧之祁盘膝坐在冰冷的墨玉蒲团上,周遭无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墙角幽幽燃着,火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壁上,拉得细长孤峭。他脸色苍白,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神魂震荡,在眉宇间刻下深深的倦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潭底部燃烧的幽火。
五枚碎片,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湛蓝清辉的“镇净”,温润生机的“生发”,晨曦微光般的“黎明”,幽邃难明的“混沌”,以及光华流转、迷离若梦的“幻梦”。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了“幻梦”。
苏映雪空洞的眼神,下意识的瑟缩,尤其是那日听到“萧之祁”三字时,骤然惨白的脸和剧烈的头痛……这些画面,如同淬毒的冰锥,日夜扎在他的心上。“忘川之缚”带来的应是遗忘与空寂,而非恐惧,更非如此具象、如此指向明确的痛苦排斥。答案,或许就在这枚来自冥渊、能窥探甚至编织人心幽微的“幻梦”碎片之中。
深吸一口气,萧之祁缓缓闭上双目。丹田内,残存不多的灵力被小心翼翼调动,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涌向“幻梦”碎片。他没有冒进,而是先以灵力包裹碎片,尝试建立最基础的联系。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震颤传来。“幻梦”碎片表面的迷离光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一股冰冷、滑腻、带着无尽诱惑与混乱气息的力量,顺着灵力构筑的桥梁,反向侵入他的识海。
眼前并非黑暗,而是骤然炸开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色彩、无意义的噪音!无数张模糊扭曲的人脸飞速掠过,夹杂着狂笑、哭泣、呓语、嘶吼;破碎的宫殿,倒悬的山河,燃烧的星空,凝固的血海……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瞬间将人的理智冲击得七零八落。
萧之祁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隐现,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立刻收束心神,全力运转“镇净”碎片之力。一股清凉沉静的气息自湛蓝碎片中涌出,如同中流砥柱,护住他识海核心,将那些混乱疯狂的幻象冲击勉强隔绝在外。
“果然凶险……” 他心中凛然。冥渊之物,即便只是一块碎片,也非易于。若非有“镇净”护持,方才那一下,就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受创,甚至迷失在无尽幻象之中。
他定了定神,不再试图理解那些混乱的表象,而是将感知凝聚成一道极细的“线”,小心翼翼地探入“幻梦”光华的最深处。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与苏映雪神魂相关的、异常的“印记”或“回响”。
时间在密室内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已过数个时辰。萧之祁脸色愈发苍白,汗水浸透了内衫,身躯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消耗。
就在他感到灵力与精神都即将枯竭,准备暂时退出时——
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而粘稠的“异物感”,如同深海中飘过的一缕墨迹,在他“感知”的边缘一闪而逝!
这感觉……阴冷,晦暗,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绝望与恐惧,与“忘川之缚”那纯粹的、空寂的遗忘气息截然不同!而且,这缕气息的边缘,似乎带着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瞬间寒毛倒竖的熟悉感……
是“蚀魂引梦大法”!
虽然更精妙,更隐蔽,几乎融入了“忘川”的气息之中,但那股刻意引导负面情绪、编织恐怖梦魇的核心阴冷特质,与当日在北地,公孙文礼催动“蚀魂引梦大法”试图侵蚀他意志时感受到的,有着某种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相似!
“果然是你们……夜魂宫!” 萧之祁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寒光暴射,夹杂着滔天的怒火与彻骨的杀意。不是诅咒的自然演变,而是人为的、恶毒的篡改!有人在苏映雪被“忘川”封锁的识海边缘,以高明歹毒的手法,强行植入了针对他萧之祁的、充满恐惧与痛苦的精神暗示!
“噗——” 急怒攻心,加上探索“幻梦”的巨大消耗,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自萧之祁唇边溢出,落在身前衣襟上,点点猩红刺目。他身体晃了晃,以手撑地,才勉强稳住。
代价惨重,但值得!他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至少,他明确了方向,抓住了幕后黑手的尾巴——夜魂宫,公孙文礼,或者其背后更可怕的存在。
他小心地将那一缕捕捉到的、属于外来精神污染的“阴冷气息”,以“幻梦”碎片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抽取出一丝,封存在一枚特制的、刻画着静心符文的玉简中。这,将是追查的重要线索。
调息片刻,压制住翻腾的气血和识海的刺痛,萧之祁收起碎片,缓缓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推开密室的门,外面已是深夜,寒风料峭,却吹不灭他心中燃起的冰冷火焰。
阴谋的轮廓,已然清晰。接下来,就是见招拆招,然后……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二、 春日宴帖,阳谋逼宫
就在萧之祁于密室中搏命探查的同一日,一张洒金朱红、熏着淡淡梅香的请柬,被荣亲王府的大管事,亲自送到了兵部尚书苏镇岳的府上,另一份同样制式的,也递进了武安侯府的大门。
请柬是荣亲王轩辕昭亲笔所书,措辞恳切,邀请苏尚书、武安侯并“若宁安郡主凤体稍愈,亦盼移玉趾,借敝府些许春光人气,或可舒解沉郁,实乃万千之喜”云云。荣亲王乃人皇叔父,地位尊崇,虽不理实政,但素有贤名,雅好文事,每年春日宴是皇都一大盛事,能得他亲笔相邀,是莫大脸面。
苏镇岳捏着请柬,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回绝。女儿如今这般模样,记忆全无,对萧之祁更是恐惧异常,如何能参加这等喧闹宴集?平白惹人注目,再生事端。
然而,送走王府管事,他独自在书房踱步,却觉出几分不寻常。这请柬来得太巧,也太“贴心”了些。郡主苏醒不过半月,消息严密,外界应只知“静养”,荣亲王从何得知“稍愈”,又这般“体贴”地建议“借人气舒解”?是当真仁厚心细,还是……有人借亲王之口,行逼宫之事?
他将请柬抄录一份,密封,命绝对心腹连夜送入宫中,呈给皇后苏沐晴。次日,苏沐晴便以“回府省亲”为名,实则秘密来到了武安侯府。
依旧是“归雪居”,只是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苏映雪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摩挲着颈间的碎片,对父亲、妹妹和萧之祁之间涌动的暗流毫无所觉。
“此事蹊跷。” 苏沐晴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美丽的脸上满是忧色,“荣王叔为人宽厚,不似作伪,但此等提议,确实突兀。姐姐如今这般,如何能见外人?可若断然回绝,恐拂了亲王颜面,更显得我们心虚,引人猜疑。”
苏镇岳沉着脸点头:“正是此理。怕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
一直沉默立在窗边阴影里的萧之祁,缓缓转过身。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仿佛淬火的寒铁。“不是‘怕是’,是‘定然’。”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有人,想让映雪的‘病’,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想让所有人看到,她是如何……‘害怕’我。”
苏镇岳和苏沐晴心头俱是一震。
“贤婿,你是说……” 苏镇岳声音发紧。
“岳父,娘娘,” 萧之祁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那份请柬的抄件,“映雪的症状,绝非‘忘川之缚’自然所致。有人做了手脚,针对的,就是我。目的,便是离间。此宴,便是他们选定的舞台。我们若拒,流言自会转向我们心中有鬼,映雪病重不治,或我萧之祁做贼心虚。我们若去……”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对一切懵然无知的苏映雪,心口猛地一缩,声音更低了几分,“便是将映雪,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置于那幕后之人的算计之中。”
密室中的发现,他无法尽言,只能如此暗示。
苏沐晴脸色发白,纤手紧握:“那……那该如何是好?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萧之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沉静:“去。必须去。不仅要让映雪去,岳父与我也必须到场。这是一场阳谋,对方算准了我们避无可避。那我们就去,不仅要接招,还要在对方出招之前,布下我们的棋子。”
他看向苏镇岳:“岳父,您与军中旧部、朝中清正之交,需暗中通气。宴上无论发生何事,请他们务必稳住,不可随波逐流,更不可让某些人趁机煽动。” 又看向苏沐晴:“娘娘,宴会当日,请您务必寸步不离映雪左右。她如今只信您与……这枚碎片。” 他目光复杂地掠过苏映雪颈间的湛蓝微光,“若有意外,您只需护住她,其他,交给我。”
“还有,” 他补充道,声音冷冽,“请陛下暗中加派可信的暗卫,混入王府侍卫与仆役之中。对方若要在荣亲王府动手脚,必不会大动干戈,定是精巧设计。我们需有眼睛,盯住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水边、高处,任何可能‘意外’之处。”
苏镇岳与苏沐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一丝决断。事已至此,避战只会更糟。唯有迎战,方有一线生机。
“好!” 苏镇岳重重点头,虎目生威,“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将爪子伸到我苏家头上!”
苏沐晴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姐姐微凉的手,看向萧之祁:“姐夫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姐姐再受伤害。” 她顿了顿,声音微哽,“你……也要万分小心。”
萧之祁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那个空茫的身影,心中默念:映雪,别怕。这一次,无论如何,我定会护你周全。哪怕……要以身为盾。
三、 王府春深,暗藏杀机
荣亲王府的春日宴,如期而至。
王府位于皇城东侧,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无不彰显着天家贵胄的气派。时值仲春,府内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尤其以一片引自南疆的“醉霞海棠”最为着名,花开如云似霞,幽香袭人,是此次宴会的名目所在。
未时刚过,王府门前已是车马如龙,冠盖云集。皇亲国戚、文武重臣、勋贵世家,携着精心装扮的家眷,递帖入门,谈笑风生,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府内飘出,混合着花香与酒香,令人未饮先醉。
然而,在这片和乐升平之下,暗流已在悄然涌动。几乎每一位步入王府的宾客,目光都会若有若无地扫向入口,或与相熟之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宁安郡主,今日会来吗?那位自北地归来后便深居简出、传闻颇多的武安侯,又会是何等光景?
申时初,帝后銮驾至。皇帝轩辕明携皇后苏沐晴驾临,更是将宴会推向了高潮。轩辕明今日只着常服,面带和煦笑容,与荣亲王把臂言欢,尽显君臣相得。苏沐晴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紧接着,苏镇岳与萧之祁联袂而至。苏尚书一身紫色常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而走在他身侧的萧之祁,则吸引了更多探究的目光。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绣暗银云纹的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只是比之年前出征时,明显清减了许多,脸色在春日暖阳下仍显出一种玉质的苍白。他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却平静无波,行走间步履沉稳,面对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神色淡然,只在与陛下、亲王见礼时,才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这份沉静,反而让一些想看“灰头土脸”或“心虚气短”的人暗自失望,也令另一些有心人,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就在众人以为宁安郡主不会出现,暗自揣测时,府门处传来通传声。
“宁安郡主到——”
所有的交谈声、丝竹声,在这一刻仿佛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苏映雪是在苏沐晴亲自换扶下,缓缓步入花园的。皇后今日特意着了颜色稍淡的宫装,将更多光彩留给了姐姐。苏映雪穿着一身淡雅如烟的霞色宫裙,裙摆绣着疏落的银线缠枝莲,外罩一件月白色云纹比甲,墨发半挽,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眼间笼着挥之不去的空茫与疏离,对眼前衣香鬓影、华盖云集的盛景,视若无睹。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被苏沐晴握着,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紧紧按在胸前——那里,贴身佩戴着“镇净”碎片,隔着衣料,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湛蓝暖意。
尽管气色欠佳,神情异常,但那无可挑剔的容颜,与周身那股因空寂而愈发显得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让她在踏入花园的瞬间,成为了绝对的焦点。许多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闻中“死而复生”又“昏迷数月”的宁安郡主,惊诧于她病后依旧惊人的美丽,更对她那双雾蒙蒙的、仿佛看不到底的眼睛感到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苏沐晴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握着姐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引着她向帝后和荣亲王方向走去。苏映雪依言微微屈膝行礼,动作略显僵硬,但礼数不缺,只是全程眼帘微垂,不与任何人对视,行完礼便又安静地站回苏沐晴身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轩辕明看着苏映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温言勉励了几句“好生将养”,便示意皇后带她去女眷那边安坐。苏镇岳紧随在后,如同护犊的雄狮,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试图靠近或打量过甚的视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之祁站在原地,目送苏映雪在皇后陪伴下走向水榭那边的女宾席。他的位置,被安排在距离水榭有一段距离的、靠近男宾主位的席位。这个距离,是他与苏镇岳事先估算过的“安全距离”,既能让他观察到苏映雪那边的大致情况,又不至于因靠得太近而刺激到她。
宴会正式开始。荣亲王致欢迎辞,陛下赐酒,众人举杯共贺春光。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舞姬乐师献艺助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似乎一切都沉浸在太平盛世的欢愉之中。
但只有身处其中、心思敏锐之人,才能感受到那浮华表象下涌动的暗流。
不时有与苏镇岳交好的老臣,借着敬酒的机会,低声询问郡主病情,言语间充满关切。苏镇岳一概以“神魂受损,记忆有碍,尚需静心将养”应对,言辞谨慎,滴水不漏。也有几位素来与萧之祁政见不合、或对其少年高位心怀芥蒂的官员,借着酒意,言语间或明或暗地提及“北地凶险”、“侯爷神勇非常,不知用的何等妙法”,试图探听虚实,皆被萧之祁不咸不淡、或引经据典、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神色始终平静,让人看不出深浅。
苏映雪一直安静地坐在苏沐晴下首。皇后细心为她布菜,低声与她说话。她对面前精致的菜肴兴趣寥寥,只偶尔动一两筷子,大部分时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或者透过水榭的雕花栏杆,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更远处如云似霞的海棠花林。她似乎对那一片绚烂的花海有些好奇,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只有在她无意识地抬手,触碰胸前衣襟下的凸起时,那空茫的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安心的神色。
萧之祁的视线,看似随意地落在场中歌舞上,实则灵觉早已如同最精细的蛛网,悄然张开,笼罩着以苏映雪为中心,半径数丈的范围。他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灵力波动,观察着往来穿梭的侍女仆役中,是否有脚步沉稳异常、目光闪烁者,留意着宾客中,是否有视线过于频繁、或带着别样意味地扫向水榭方向。
他注意到,有几个衣着普通、样貌毫不起眼的中年人或老者,分散在花园各处,或修剪花木,或低头清扫,动作看似娴熟,气息也掩饰得极好,但萧之祁仍从他们偶尔抬眸、飞快扫视全场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属于皇家暗卫的、特有的精悍与机警。陛下果然派了人。
他还注意到,在靠近水榭连接岸边的一处栈桥旁,有两个小太监,正低头检查着桥边的灯柱,动作似乎有些慢。而在水榭另一侧,一位衣着华贵、面生的大人,正与同僚谈笑,目光却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掠过苏映雪所在的方向。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荣亲王提议移步水榭及临湖长廊,就近观赏“醉霞海棠”盛景,并备了画舫,可泛舟湖上。众人欣然应允,纷纷离席。
苏映雪也被苏沐晴轻轻搀扶起来,随着人流,缓缓走向水榭开阔处。那里视野极佳,可将对岸如烟似雾的海棠花海尽收眼底。许多女眷孩童,已兴奋地聚在栏杆边指点说笑。
萧之祁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看似随意地踱步,却将与水榭的距离,悄然拉近了些许。苏镇岳也离开席位,走向与几位武将同僚交谈,位置恰好处于能随时策应水榭的方向。
水榭中人渐多,欢声笑语,春光明媚。苏映雪似乎也被对岸的花海吸引,在苏沐晴的陪伴下,慢慢走到了水榭临湖一侧的栏杆边。她松开妹妹的手,独自凭栏,望着远处,眼神依旧空茫,但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欣赏”的神色。苏沐晴就站在她身侧两步远处,正与一位上前问候的郡王妃低声寒暄。
萧之祁站在十数步外的一株垂柳下,目光看似落在湖面,实则全身肌肉已微微绷紧。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着苏映雪安静的侧影,看着她无意识地抬手,又握住了胸前的衣襟。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直到——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但在萧之祁高度集中的灵觉中却清晰无比的、木头断裂的脆响,从水榭延伸向岸边的一座装饰性木质栈桥处传来!
那栈桥并不宽,仅供两三人并行,此刻正有几个勋贵家的小孩子,追逐嬉笑着从上面跑过。响声传来的瞬间,跑在最后面的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脚下猛地一空!
“哎呀!” 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因奔跑的惯性,直直朝着栈桥断裂、湖水幽深的缺口处跌去!
变故陡生!距离小女孩最近的几个大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而距离小女孩最近的、恰好凭栏而立的成年人,正是苏映雪!
几乎是本能地,在听到惊叫、眼角瞥见那抹鹅黄身影坠落的刹那,苏映雪空茫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属于武者、属于将门虎女苏映雪的、近乎条件反射的锐光!她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
只见她素手在栏杆上一撑,纤细的身影如同轻盈的雨燕,迅捷地向前一探,手臂舒展,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小女孩挥舞在半空的手腕!
“抓住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惊呼。
然而,栈桥断裂处木板湿滑,苏映雪为了抓住孩子,大半个身子已探出栏杆外,脚下借力不稳。抓住孩子的瞬间,那下坠的力道传来,她本就不稳的身形被带得向前一倾,脚下又是一滑——
“姐姐!” 苏沐晴的惊呼带着哭腔,她正与郡王妃说话,闻声回头,吓得魂飞魄散,想扑过去已然不及。
苏镇岳也猛地转头,目眦欲裂,拔腿就往水榭冲,但中间隔着数人,眼看救援不及。
就在苏映雪抓住孩子、自己却也失去平衡、即将一同栽入冰冷湖水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如同撕裂春光的惊雷,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十数步外的柳树下暴射而出!
是萧之祁!他一直全神贯注,在栈桥发出异响的瞬间就已警醒,在小女孩跌落的刹那,身形已动!什么安全距离,什么阴谋算计,在这一刻全被抛诸脑后!他眼中只有那个纤细的身影即将落水的画面,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劲风扑面!在苏映雪指尖即将脱离栏杆、身体彻底前倾的最后一刹那,萧之祁赶到了!
他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一把揽住了苏映雪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即将坠落的势头死死稳住!与此同时,右手向下疾探,稳稳扣住了那小女孩另一只胡乱挥舞的手臂!
“嘿!” 萧之祁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胸口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浑若未觉。双臂猛然发力,腰身一拧,竟硬生生借着巧劲,将一大一小两个人,从危险的边缘悍然拽了回来!
三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水榭内侧的柱子上,方才止住退势。小女孩吓得魂不附体,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被闻讯赶来的侍女慌忙抱住安抚。苏映雪则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这一切,从栈桥断裂到三人脱险,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水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萧之祁和苏映雪身上。
苏镇岳和苏沐晴已冲到近前,看到人没事,都长舒一口气,苏沐晴更是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雪儿!没事吧?” 苏镇岳急问,想去查看女儿。
苏沐晴也红着眼眶上前:“姐姐,吓死我了……”
然而,就在这惊魂甫定、众人心神松懈的刹那——
被萧之祁紧紧揽在怀中、刚刚脱离危险的苏映雪,似乎从极度的惊吓和方才生死一线的紧绷中,缓缓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个在最后关头救了自己、此刻手臂仍有力地环在自己腰间、胸膛还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人。
四目相对。
萧之祁眼中,是未及褪去的惊悸,是深不见底的后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深情。
而苏映雪的瞳孔,在清晰映出萧之祁面容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看到了九幽之下爬出的恶鬼,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狰狞的梦魇!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无尽恐惧、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苏映雪喉中迸发出来,瞬间撕裂了水榭中短暂的寂静!
“放开我!别碰我!走开!魔鬼!你是魔鬼!!” 她像是被毒蛇咬中,被烙铁烫到,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挣扎、扭动、拍打起来!双手胡乱地、拼命地推搡着萧之祁的胸膛和手臂,指甲甚至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但那泪水冲刷出的,不是柔弱,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憎恶,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放开!好痛!头好痛!是你……都是因为你!北地……好黑……好冷的光!痛!走开!求求你走开!别过来!!”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但“北地”、“黑光”、“痛”、“魔鬼”这几个词,却异常清晰地、如同冰锥般,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萧之祁整个人僵住了。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丈冰窟,从头到脚,每一寸血液,每一根神经,都在瞬间冻结。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感受着她那微弱的、却充满绝望力量的挣扎,那一下下拍打,并不疼,却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彻底割裂、碾碎。
他看着她眼中那真实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他的恐惧和痛苦,看着她像看一个噬人的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她眼中纯粹的恐惧,击得粉碎。
他的手臂,无力地、缓缓地松开了。
一脱离他的怀抱,苏映雪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连滚爬地扑向离她最近的苏沐晴,死死抓住妹妹的衣袖,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苏沐晴怀中,整个身体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仿佛刚刚从最可怕的地狱边缘逃回。
整个水榭,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的惊呼、喧闹、甚至呼吸声,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恐怖的变故瞬间抽空。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萧之祁僵立原地、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凝固在他微微颤抖、还保持着环抱姿势的手臂上,凝固在他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空茫死寂的眼眸中。然后,这些目光又缓缓移向在皇后怀中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苏映雪身上。
震惊、茫然、疑惑、猜忌、审视、同情、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众人眼中交织、翻滚。
苏镇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惊恐万状的模样,又看看女婿瞬间垮塌下去的背影,这位铁血老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更有一种深沉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完了……最担心、最害怕的一幕,竟然以如此惨烈、如此不堪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
皇帝轩辕明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负手而立,明黄色的常服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眉头紧锁,目光深沉如海,在萧之祁失魂落魄的脸上,和皇后怀中那颤抖不止的身影之间,缓缓移动,久久不语。帝王的威严,此刻也掩盖不住那眼底深处的一丝震动与凝重。
荣亲王轩辕昭脸色尴尬无比,连忙指挥仆役查看栈桥(“年久失修”),安抚受惊的小郡主及其家人,又连连向帝后、苏尚书和武安侯告罪。但此刻,谁还顾得上栈桥为何断裂?
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人低头掩袖,似乎在擦拭并不存在的冷汗或酒渍,但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得逞的笑意,却如同毒蛇吐信,一闪而没。
苏沐晴紧紧抱着姐姐,感觉到怀中身躯那止不住的颤抖,听着那破碎的呜咽,心如刀割,眼泪也扑簌簌落下。她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萧之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被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之祁站在原地,对周遭的一切目光、一切声音,都已浑然不觉。他的世界,只剩下苏映雪那充满恐惧的眼神,和那一声声“魔鬼”的哭喊,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放大,震得他神魂欲裂。掌心和手背上的细微划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对着帝后和荣亲王的方向,深深一揖,用干涩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说了句“臣……告退”,然后,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水榭外。
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但他的背影,却像是独自走在无边无际的冰雪荒原上,孤独,冰冷,了无生机。
一场精心筹备的春日盛宴,一场本该宾主尽欢的盛世华章,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难堪和诡异的方式,仓皇落幕。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四、 余震难平,暗夜惊雷
武安侯府,漱玉轩。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没有点灯,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以及那一声声压抑在胸腔深处、几乎要碎裂的喘息。
萧之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锦袍上沾染的尘土、手背上那几道细微的、已经干涸的血痕(来自她惊恐挣扎时的抓挠),他都无心也无力去处理。
眼前,依旧是水榭中那一片死寂,和无数双凝固的眼睛。耳中,依旧是那凄厉到刺破灵魂的尖叫,和一声声泣血的“魔鬼”、“走开”。
他闭上眼,那画面,那声音,却愈发清晰。
她看着他时,眼中那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恐惧……比北地魔尊的毁灭黑光,比“蚀魂引梦”的沉沦幻境,比世间任何已知的痛苦,都要残忍千万倍。
为什么?
他以为找到了线索,抓住了幕后黑手的尾巴,就有了希望。他以为步步为营,小心防备,就能护她周全。可当那精心策划的“意外”来临,当他身体先于意识冲出去抱住她的那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都在她眼中倒映出的、对自己的恐惧面前,溃不成军,土崩瓦解。
他救了她。却让她更怕他,更恨他。
多么讽刺,多么……荒谬绝伦的结局。
喉头一阵腥甜上涌,被他死死压了下去。胸腔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来回切割,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气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黑暗中,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明亮如星、坚毅如铁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但在那血丝深处,在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绝望的废墟之下,一点冰冷的、幽暗的火焰,悄然燃起。
那不是愤怒的火,愤怒太炽热,太容易被利用。那是冰封的岩浆,是沉寂的死火,是斩断一切犹疑、不顾一切也要焚尽仇雠的决绝。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空空,但在他的感知中,五枚碎片安静地躺在怀中,触手微温。
“幻梦”……既然你能让我感知到那股外来的恶意,那么,你是否也能成为我刺向那恶意的刀?
“蚀魂引梦”……公孙文礼,夜魂宫……你们在梦中种下恐惧,我便入梦,将它连根拔起!
代价?无所谓了。神魂受损?意识迷失?哪怕永堕幻海,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换回她眼中不再有恐惧,能让她记起他是谁,而不是视他如鬼魅……那便值得。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黑暗中,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却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铺开一张素笺,提笔,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留下数行只有苏镇岳才能看懂的、极其隐晦的暗语。内容大意是:已确认映雪遭暗算,源自北地旧敌。我将闭关,以非常之法尝试破解。期间无论发生何事,侯府闭门,任何人不得打扰。映雪安危,拜托岳父与娘娘。勿念,勿寻。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实则是灵力印记),将素笺折好,放在书案最显眼处。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入内室,开启了最深处的、隔绝一切窥探的密室机关。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探查,而是为了……闯入那片被污染的、属于她的意识之海。他要直面那被植入的恐惧,哪怕要与那潜伏在梦境深处的毒蛇,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搏杀。
就在萧之祁沉入密室,准备进行一场凶险无比的意识远征时,荣亲王府春日宴上发生的惊人一幕,已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皇都。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含混暧昧的“邪法反噬”、“恐成痴傻”的流言,而是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出自诸多皇亲贵胄、文武重臣亲眼所见的“事实”!
“千真万确!宁安郡主一看到武安侯,就跟见了鬼一样!那叫声,凄厉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何止是叫!又踢又打,口口声声喊‘魔鬼’、‘黑光’,还说什么‘北地’、‘好痛’!那模样,绝不是装的!”
“听说武安侯当时脸都白了,跟死人一样!苏尚书和皇后娘娘的脸色,也难看得紧!”
“我就说嘛,北地那等凶险,他萧之祁年纪轻轻,凭什么能力挽狂澜?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禁术邪法,如今遭了反噬,报应到未婚妻子身上了!”
“啧啧,可怜宁安郡主,好好一个天仙般的人儿,被折磨成这般模样,连自己未婚夫都认不得,还怕成那样……作孽啊!”
“陛下之前还那般厚赏,如今看来,怕不是被蒙蔽了?这萧之祁,心思深沉,手段诡异,留在朝中,恐是祸患……”
“苏尚书和皇后娘娘先前那般维护,怕也是被亲情蒙了眼,或者……家丑不可外扬?”
流言如同瘟疫,在深宅大院、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疯狂滋长、变异、传播。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每一种猜测都被演绎成“真相”。萧之祁的形象,从一个凯旋的英雄、深情的未婚夫,迅速滑向一个“修炼邪术、遭了反噬、累及未婚妻”的阴险小人,甚至“可能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的怪物。
苏镇岳在兵部衙门,面对同僚或明或暗的“关切”和试探,脸色铁青,却只能强压怒火,以“小女受惊,心神紊乱,胡言乱语”搪塞,但这样的话,在“亲眼所见”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断有御史的奏疏,以“风闻奏事”的名义递上,虽未直指萧之祁,但字里行间,皆是“妖异之事,不可不察”、“功臣若有行差踏错,亦当纠劾,以正朝纲”。
苏沐晴在宫中,同样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命妇们请安时,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安慰的话语背后,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猜度。连皇帝轩辕明,来她宫中的次数也少了,眉宇间笼着深思与凝重。她知道,陛下也在权衡,在怀疑。
而处于风暴眼的武安侯府,自那日后,便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萧之祁“旧伤复发,需闭关静养”的消息传出,更被外界解读为“心虚躲藏”、“无颜见人”。
夜色渐深,皇都千家万户逐渐熄灯安寝。但关于武安侯与宁安郡主的种种骇人传闻,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在无数窃窃私语中,疯狂蔓延,缠绕进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道砖缝,侵蚀着看似稳固的秩序与信任。
漱玉轩地下,最深的密室内。
萧之祁盘膝而坐,五枚碎片环绕身周。“镇净”的清辉如同水波,将他笼罩,竭力维持着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生发”的温润生机,缓慢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神魂。“黎明”的微光,如同灯塔,在无尽的精神黑暗中指引方向。“混沌”幽邃不动,如同最深沉的护甲。
而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枚光华流转、迷离梦幻的“幻梦”碎片之上。
他回忆起密室中捕捉到的那一丝阴冷气息,回忆着苏映雪每一次恐惧时,眉心那灰暗印记的细微波动。他将自己的意识,如同最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顺着“幻梦”碎片所建立的那一丝微弱的、与苏映雪精神世界可能存在的、因长期用“生发”滋养而留下的痕迹,向着那片被“忘川”封锁、被恶意污染的识海边缘,缓缓探去……
前路是未知的凶险,是可能沉沦的意识深渊,是被扭曲的恐惧之海。
但他,别无选择,亦无路可退。
幻海寻踪,只为此心安宁。纵使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要换她眸中清澈,再无惊惶。
(第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