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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1章 夜雨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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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苏风余烬

暮色四合,苏风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苏府藏书阁顶楼,烛火通明。泛黄的古籍、残破的卷轴、兽皮制成的手札,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堆叠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暮春时节湿润的草木清香。

萧之祁放下手中那本《南荒异物志·残卷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书页边缘,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可关于如何修复一件破碎的、蕴含本源神力的上古神器,依然找不到半点切实可行的线索。

他已晋入元婴中期月余,修为稳固,灵力比东海归来时更为凝练磅礴。但此刻,面对掌中那枚布满蛛网般裂痕、触手冰冷、光华尽失的“黎明”碎片,那份自修为提升而生的些许笃定,便如阳光下的薄雪,悄然消融。

它静静躺在铺着柔软天蚕丝的黑檀木锦盒中,与旁边温润流转着乳白生机的“生发”、氤氲着淡紫梦幻光晕的“幻梦”、散发着湛蓝清冷辉光的“镇净”并列。唯有它,是死寂的。裂痕深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成齑粉。唯有当另外三枚碎片的光芒偶尔扫过时,那些裂痕深处,才会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地闪过一丝回应,证明着其中尚有一缕未曾彻底熄灭的本源联系。

“还是……没有头绪。” 萧之祁低语,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苏映雪从一堆星象图谱与金石铭文中抬起头。烛光映着她清丽的侧脸,因连日翻阅古籍而略显疲惫,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含着温柔的忧虑望向他。“不急,之祁。这才一个月。上古之事,本就缥缈难寻。爹爹说了,苏家藏书虽多,也未必囊括所有。或许……契机在别处。”

她修为已至半步元婴的门槛,气息越发沉静凝练,经历东海生死,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经事后的坚韧与沉稳。只是看向萧之祁时,那眼底深处不自觉流淌的依赖与情意,却比往日更加清晰。

萧之祁迎上她的目光,心中微暖,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此事艰难。墨尘将碎片托付于他,月汐以生命换来百年光阴,这份责任沉重如山。只是眼见碎片一日日沉寂,而自己空有元婴修为,却束手无策,那股焦灼与无力感,时常啃噬内心。

目光掠过锦盒旁一柄普通的长剑。这是苏府库房中寻得的一柄品质尚可的灵剑,用以替代东海之战中彻底损毁的旧兵刃。剑身泛着淡淡的寒光,锋刃也利,但与“生发”、“幻梦”碎片之力并不特别契合,更无法承受他全力催动的元婴剑气。他轻轻叹了口气,神兵难求,尤其是能匹配“盘古之契”碎片这等层次力量的兵器,更是可遇不可求。这又是一个潜在的短板。

楼梯传来轻响,老管家提着食盒上来,布了几样清淡小菜和羹汤。“老爷吩咐,请大小姐和萧公子用了晚膳再看,仔细伤了眼睛。”

两人道了谢,暂时搁下心中烦闷。饭间,苏映雪轻声说起白日妹妹沐晴修行又有所进益,已能稳定施展几样苏家传承的中阶术法,言语间颇为欣慰。萧之祁静静听着,偶尔应答,目光落在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羽上,心中一片安宁。这份劫后余生的相伴,是黑暗记忆中最珍贵的慰藉。

他们未曾明言,但历经生死,有些东西早已心照不宣。萧之祁能感受到苏镇岳近来待他愈发亲切自然的目光,那不仅是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更隐含着一份将女儿托付的审视与认可。而苏映雪……她偶尔的欲言又止,眸光流转间的羞涩与坚定,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同样深沉的情意。

只是……前路未卜,碎片未复,强敌或许仍在暗中窥伺。萧之祁将碗中汤汁饮尽,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眼下,并非耽于儿女情长之时。

夜色渐深。苏镇岳处理完一日商务,信步来到藏书阁下,仰头望了望顶楼透出的灯光,沉吟片刻,并未上去打扰。他转身走向小女儿苏沐晴所居的“晴岚院”。

院中,苏沐晴刚结束晚课,正在丫鬟服侍下净手。见到父亲,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爹!”

苏镇岳打量女儿。不过月余,小女儿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行事说话越发有章法,修为也稳稳停在了金丹初期,显然是用心刻苦的结果。他心中既慰且疼,温声道:“今日功课如何?”

“回爹爹,女儿已将‘清风拂柳剑诀’的前三十六式练熟,灵力运转也顺畅了许多。”苏沐晴认真答道,眼中闪着求肯的光,“只是后十八式涉及剑意引动,女儿总觉得隔了一层,还请爹爹有空时指点。”

“嗯,不急。剑意需水到渠成,强求不得。”苏镇岳颔首,示意丫鬟退下,与女儿在院中石凳坐下。沉默片刻,他状似随意地问:“沐晴,你觉得……你姐姐近日如何?”

苏沐晴一怔,随即了然,抿嘴笑了笑:“姐姐很好啊,就是……常常看着萧大哥走神。萧大哥也是,明明在看书,眼神总往姐姐那边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感慨,“爹,这次姐姐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萧大哥。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对彼此好。”

苏镇岳望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心中感慨。当年婉茹去得早,他既当爹又当娘,将两个女儿拉扯大,最盼的便是她们平安喜乐,能得遇良人。映雪此番东海之行,险死还生,却也让她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意,选中了萧之祁。

那少年,他越看越满意。出身或许平凡,但心性质朴坚毅,天资卓绝,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有担当。身怀“盘古之契”碎片,与皇世子、人鱼公主、乃至那神秘的墨尘公子皆有深厚情谊,经历葬星海那般绝境血战而不堕其志……此子前程,绝非一城一池所能局限。只是,福兮祸之所伏,他既得碎片认可,卷入这般天地棋局,未来风波注定不会少。

“你姐姐……是个有主见的。她既认定,为父也放心。”苏镇岳缓缓道,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多年前的京城,“之祁这孩子,确是不可多得。只是他背负甚重,前路艰难。你姐姐跟了他,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姐姐不怕,萧大哥也会护着姐姐的。”苏沐晴语气坚定,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爹,您是不是想问女儿,对康王殿下……如何看?”

苏镇岳被女儿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当年为父在京城兵部任职,婉茹还在时,与已故的端敬皇后有些渊源,对年幼失恃的康王殿下多有照拂,那孩子……心思重,但本性不坏。后来离京时,为父知宫中倾轧险恶,曾暗中助他躲过一次算计,也算全了与端敬皇后的情分。陛下指婚,虽有借我苏家财势为他添一份助力的意思,但未尝不是看中这份旧情,觉得苏家可靠。这婚约,是恩典,也是枷锁。沐晴,你如今也大了,此事关乎你终身,为父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沐晴收起玩笑神色,认真思索片刻,才轻声道:“爹,女儿明白。婚约是皇命,不可轻违。但女儿对康王殿下,仅幼时在宫宴上见过两面,并无深交,谈不上喜恶。女儿如今只想好好修行,帮爹爹和姐姐分担家事。至于将来……”她微微咬唇,“若殿下是明理重情之人,女儿自当恪守本分。若……女儿也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苏家的女儿,不靠婚约亦能立足。”

苏镇岳看着小女儿眼中闪过的倔强与清醒,心中既酸涩又欣慰。沐晴也长大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记住你今天的话。无论何时,苏家是你的后盾,爹和你姐姐,永远站在你这边。”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苏镇岳才起身离去。走出晴岚院,他回头望了望藏书阁的灯光,又看了看京城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苏风城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二、夜雨骤临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深夜,子时刚过。酝酿了一整日的闷热终于被撕裂,狂风骤起,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上、窗棂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闪电如银蛇,一次次撕开厚重的夜幕,瞬间照亮庭院中狂舞的树木,随即滚雷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苏府大门,就在这雷雨交加、万物蛰伏的时刻,被一阵近乎疯狂的叩击声撞响。那声音急促、猛烈,穿透风雨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惶。

老门房提着灯笼,披衣而起,从门缝中觑见门外人影绰绰,皆被暴雨浇得透湿,为着那人手中高举的、在闪电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金色令牌——正面一个龙飞凤舞的“康”字,边缘是亲王规制独有的蟠龙纹!

“快!开门!十万火急,面见苏公与萧少侠、苏大小姐!” 门外的人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吼。

老门房一个激灵,不敢怠慢,急忙卸下门栓。三名黑衣劲装、浑身湿透的汉子踉跄而入,为首者是个三十许岁的精悍男子,面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紧张而泛着青紫色,唯有眼神锐利焦急。他毫不客气,一把抓住老门房:“速带我去见苏公!再晚就来不及了!”

书房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将雷雨声隔绝在外,只余烛火不安地跳动。苏镇岳已匆匆披衣起身,萧之祁与苏映雪也被急召而来,三人脸上都带着惊疑。苏沐晴不放心,也跟了过来,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

“苏公!” 那为首使者见到苏镇岳,竟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哽咽与难以抑制的颤抖,“卑职赵乾,康王府翊卫司副统领,奉王爷密令,冒死前来!皇都……皇都天塌了!”

苏镇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扶起赵乾:“赵统领请起,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康王轩辕明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沉稳坚韧,非到生死关头,绝不会派心腹如此狼狈急切地出京。

赵乾就着苏镇岳的手站起,也顾不得浑身滴水,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简练清晰却掩不住惊惶的语调,急速说道:

“三日前,太子轩辕昊……突然回京了!”

“什么?!” 苏镇岳与萧之祁、苏映雪同时失声。太子轩辕昊,不是早已被查明与魔族勾结,在东海之事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可能已“陨落”或潜逃了吗?人皇震怒,虽未明发海捕文书,但暗中追查从未停止,他怎敢、怎能回京?

赵乾脸上肌肉抽搐,继续道:“更骇人的是,太子并非潜行入京,而是……大张旗鼓,直入宫闱,跪于太极殿前!陛下……陛下非但未令侍卫擒拿,反而亲自出殿,当众宣布,太子之前所为乃‘受魔族奸佞蒙蔽,一时糊涂’,如今‘迷途知返,痛悔前非’,着即……赦免其一切罪责,恢复储君仪制!”

“轰——!”

这消息比外面的炸雷更令人心神俱裂。苏镇岳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萧之祁双拳骤然紧握,指节捏得发白,胸中一股暴烈的怒意与寒意交织着冲上头顶——赦免?迷途知返?那葬星海下,墨尘兄与魔龙同封,月汐公主魂归天道,十名龙卫血染礁石,无数禁军与人鱼勇士埋骨深海……这一切,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迷途知返”?!

苏映雪捂住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愤怒的泪光。苏沐晴也惊得捂住了胸口。

赵乾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刺入众人心中:“此议一出,朝堂哗然!以我家王爷为首,众多大臣伏阙力谏,言太子之罪证据确凿,关乎国本,岂可轻赦?但陛下……陛下一意孤行,甚至当庭斥责几位言辞激烈的老臣,强行将此事压下!”

“第二日,陛下便‘突发重疾’,呕血昏迷,自此卧床不起!宫中传出旨意,陛下需绝对静养,一应朝政,暂由太子轩辕昊‘摄理’!王爷与几位宗亲、重臣求见陛下,皆被挡在宫外,言是御医嘱托,绝不可扰!王爷疑心,陛下……陛下或许已遭……” 赵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恐惧,“如今能近陛下身的,只有太子心腹与几名半月前突然出现、来历不明、气息诡异的御医!”

“与此同时,”赵乾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京畿之地,乃至周边数州,原本隐匿的魔族活动踪迹陡然增多!且不再掩饰,甚至敢在白日袭扰村庄,试探驻军!种种迹象表明,魔族……正在蠢蠢欲动!王爷判断,太子回归,陛下‘病重’,绝非巧合!恐是魔族筹谋已久的大阴谋!太子监国,便是他们欲要掌控我人族至高权柄的第一步!”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陛下……糊涂啊!” 苏镇岳痛心疾首,他曾在京为官,深知那位人皇陛下的雄才大略与刚毅果决,怎会突然如此昏聩?除非……真如康王所疑,已身不由己!

萧之祁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嘶声问:“康王殿下有何打算?需要我们做什么?”

赵乾看向萧之祁与苏映雪,目光灼灼:“王爷说,此事牵涉皇权更迭与魔族入侵,朝中局势诡谲,敌友难辨。他需要绝对可信、且有实力、更了解魔族与‘碎片’之事的助力!萧少侠,苏姑娘,你们自葬星海归来,身怀‘盘古之契’碎片,与天泽世子、龙卫并肩血战,更与墨尘公子、月汐公主有生死之交。王爷思来想去,唯有二位,是最合适的人选!恳请二位,速速随我入京,助王爷一臂之力,查明真相,拨乱反正!”

入京?皇都?那个此刻恐怕已如龙潭虎穴、被太子与魔族阴影笼罩的权力中心?

苏镇岳脸色变幻,目光扫过女儿映雪,又看向萧之祁,最后落在小女儿沐晴身上。苏家,怕是无法独善其身了。太子若真与魔族彻底勾结,掌控朝局,接下来必然是清洗异己。苏家虽在东南,但财富名望皆是靶子,又与康王有旧(婚约与昔日恩情),必是首当其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沐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起:“爹,姐姐,萧大哥。让我也去。”

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苏沐晴迎着他们的视线,脸上犹带一丝苍白,眼神却坚定如铁:“我与康王殿下有婚约在身。我若同往,于情于理,都更名正言顺。我可作为苏家与康王之间的桥梁,亦可减少外人疑窦,方便行事。” 她顿了顿,看向赵乾,“赵统领,我说得可对?”

赵乾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苏二小姐所言极是!若二小姐同往,确能省去许多口舌,也更便于遮掩萧少侠与大小姐的行藏。”

苏镇岳深深地看着小女儿。不过月余,那个还需要他羽翼庇护的娇娇女,已能在此等惊涛骇浪前,冷静分析,主动请缨。他心中五味杂陈,有骄傲,更有无尽的心疼与忧虑。但沐晴说得对,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去皇都,看似深入险地,但依托康王,或许反比留在即将成为风暴眼的苏风城更安全,也有更大的周旋余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他走到萧之祁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入手却沉实冰冷的铁木令牌,郑重放入萧之祁手中。

“之祁,”苏镇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萧之祁心头,“映雪和沐晴,我就托付给你了。此去皇都,步步杀机,万事……小心谨慎。修复碎片之事,或可在京城寻得一线契机。苏家在京中尚有几分故旧人情,也有几处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产业,若遇绝境,可凭此令牌联络,或可得些助力。” 他用力握了握萧之祁的手,那力道,是托付,更是无以言表的信任。

他又转向两个女儿,目光在她们脸上久久停留,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嘱:“映雪,沐晴,记住,保全自身,方有余力顾及其他。遇事……多听之祁的。爹在苏风城,等你们消息。”

“爹!” 苏映雪与苏沐晴同时哽咽,扑入父亲怀中。苏镇岳紧紧搂住两个女儿,虎目微红。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如瀑。

三、荒郊截杀

时间紧迫。四人迅速换上赵乾带来的、康王府低级仆役的粗布衣裳。萧之祁将四枚碎片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藏好,尤其是那枚破碎的“黎明”,更是置于心口最近处。苏映雪与苏沐晴也只携带了必要的丹药、少量符箓和贴身短刃。

子时三刻,暴雨未歇。四人悄然从苏府不起眼的侧门溜出,门外巷中,停着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看似普通,但肌肉线条流畅,眼神灵动,隐有灵光,显然是精心挑选、善于长途奔行的灵驹。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亦是赵乾下属,修为在金丹初期。

马车冲入茫茫雨夜,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向着城外官道疾驰而去。

车内狭窄,弥漫着湿气与紧张。赵乾简单说了出城计划和接下来的路线——他们将沿官道疾行,途中在几个预定地点换马,力求以最快速度抵达京城。萧之祁闭目凝神,尝试将灵识外放,探查四周。然而,狂暴的雨幕和深沉的夜色如同无形的屏障,严重干扰着他的感知,所能探查的范围不足平日三成。苏映雪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镇净”碎片冰凉的表面。苏沐晴则抿着唇,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花。两匹灵驹四蹄翻飞,速度极快,显然也被施加了轻身提速的法术。如此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已离苏风城百余里,进入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侧是连绵茂密黑松林的山道。雨势稍缓,但天色依旧墨黑,只有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出昏黄一团光晕,勉强照亮前方数丈泥泞的路面。

就在马车即将拐过一处山坳时——

“唏律律——!!”

拉车的两匹灵驹突然同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惊嘶!那嘶鸣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与痛苦!只见它们原本神骏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浓密的毛发失去光泽,健硕的肌肉瞬间萎缩,仿佛有无形之物在疯狂抽取它们的生命力!不过眨眼工夫,两匹价值不菲的灵驹便瘫软在地,化为两具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干尸,再无半点生机!

马车因惯性猛地向前一冲,随即失去平衡,狠狠向一侧倾斜!

“敌袭!小心!” 赵乾的暴喝与车夫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无需提醒,萧之祁与苏映雪已在灵驹惊嘶的刹那绷紧了神经。马车倾斜的瞬间,两人一左一右,护着中间的苏沐晴,撞破两侧车窗,翻滚而出,落在泥泞的路边。赵乾与车夫也从车前跃下,背靠背警惕。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道路两侧漆黑的松林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涌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瞬间便对马车残骸形成了合围。这些黑影皆着紧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邪光的眼眸。他们周身缠绕着如有实质的森然魔气,与葬星海那些混乱狂暴的魔物不同,这些魔气更显阴冷、凝练,带着一种秩序般的杀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所持的兵器。

那并非寻常的刀剑斧钺,而是一柄柄造型诡异、缠绕着浓烈如墨黑气的奇异兵刃——有的形如扭曲的骨刺,有的是锈迹斑斑的断刃,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黑气。这些“阴兵”甫一出现,周遭的空气便骤然冰冷下去,雨滴落在附近竟凝结出细小的黑色冰晶。阴兵上散发的黑气仿佛拥有生命,扭曲缠绕间,隐约可闻无数凄厉怨毒的哀嚎与呓语,直钻人脑。

阴兵所过之处,路边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化为飞灰。湿漉漉的地面也变得板结、灰败,散发出浓烈的死寂与衰败气息。这股气息连成一片,竟隐隐形成一个无形的“死域”,压制着范围内的生机与灵力流动。

为首者,是一名身形瘦高的黑袍人。他并未蒙面,露出一张苍白无须、五官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孔,唯有一双眼眸是纯粹的漆黑,不见半点眼白。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由某种惨白骨骼打磨而成、弯曲如蛇、顶端分叉的骨刃。这骨刃上的黑气最为浓郁粘稠,仿佛在缓缓流淌。此人气息,约在金丹中期,但其手中骨刃散发的危险感,却远超其本身境界。

“目标确认。苏家女,萧之祁。交出‘盘古之契’碎片,可留全尸,魂入我‘万魂幡’,免受炼魂之苦。” 黑袍魔将开口,声音嘶哑冰冷,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在雨夜中格外渗人。他目光扫过萧之祁与苏映雪,最终落在被两人隐隐护在身后的苏沐晴身上,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对方不仅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更精准地道出了萧之祁的身份与携带之物!这绝非偶然遭遇,而是早有预谋的精准截杀!

赵乾与车夫(亦是护卫)怒吼一声,已然拔出腰间佩刀,扑向距离最近的几名魔兵。他们都是康王麾下精锐,修为不弱,刀法凌厉。然而,他们的刀锋与灵力一接触魔兵散发的黑气,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灵光迅速黯淡,刀身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锈蚀的斑点!两名魔兵狞笑着挥动阴兵格挡,黑气顺着刀身蔓延,竟让赵乾二人手臂一麻,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萧之祁瞳孔微缩。他修为已至元婴中期,灵识敏锐,瞬间便察觉到这队魔兵的难缠之处。

困境一:修为压制失效。 他与苏映雪(半步元婴)的境界明明远超对方,但葬星海之战留下的暗伤并未彻底痊愈,此刻强行提气,经脉隐隐作痛,无法发挥全部实力。更麻烦的是,那由众多阴兵黑气联结形成的“死域”,对灵力有着强烈的压制和腐蚀效果。身处其中,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沼,灵力运转滞涩,消耗剧增,十成威力恐怕只能发挥出六七成。对方虽然个体修为不如,但结成的战阵与这死域配合,竟隐隐弥补了境界差距。

困境二:法宝匮乏,赤手空拳。 萧之祁瞥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从苏府库房取用的灵剑。剑身寒光吞吐,品质尚可,但此刻在周遭浓烈死气侵蚀下,竟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暗。他毫不怀疑,以此剑对抗那诡异的阴兵,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苏映雪手中是一对流转着水润光泽的灵玉环,乃苏母林婉茹遗物,品质上佳,但显然也非专门克制阴邪的法宝。苏沐晴更是只有几柄淬毒的飞刀和袖箭。

困境三:碎片助力有限。 心念一动,萧之祁尝试催动怀中的“生发”与“幻梦”碎片。“生发”碎片传来微弱的回应,一缕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试图透出,但甫一接触外界浓烈的死气,便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黯淡,只能勉强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幻梦”碎片的精神波动荡漾开,试图干扰魔兵心神,然而这群魔兵眼神冷酷麻木,似乎被某种秘法抹去了部分情感与恐惧,精神冲击效果大打折扣。苏映雪也已催动“镇净”碎片,湛蓝色清辉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所过之处,黑气如沸汤泼雪般“滋滋”作响,被净化驱散,勉强撑开了一片数尺方圆的“净土”,将她和苏沐晴护在其中。但这清辉范围有限,且维持它对抗如此浓烈的死气,对苏映雪的灵力消耗堪称恐怖,她脸色迅速白了一分。

困境四:战阵合围。 十余名魔兵在黑袍魔将的无声指挥下,迅速结成一个看似简单却暗含玄机的“聚阴战阵”。他们步伐交错,阴兵黑气彼此勾连,使得那无形的“死域”效果骤然增强,并开始缓缓向内收缩挤压,如同一个移动的、不断缩小的死亡结界,将马车残骸与五人牢牢困在核心。留给他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

“束手就擒吧。” 黑袍魔将漠然道,手中骨刃抬起,对准萧之祁。

回应他的,是萧之祁骤然凌厉的眼神,和苏映雪更加璀璨的清辉。

战斗,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