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风城的秋,似乎比往年更冷,也更沉。枯叶还未落尽,便被连日的阴雨打落在青石板路上,碾作污浊的泥泞,如同这座古城此刻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难以言说的疲惫与隐忧。
送行宴摆在苏府正厅,菜式精致,却无人有太多胃口。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围坐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主位是苏镇岳,一身家常锦袍,神色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自长女离去后便再未散去的忧虑,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下首坐着康王轩辕明,他已换下亲王常服,穿了一身便于远行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披风,眉宇间的贵气被连日处理太子余党、肃清城内隐患的操劳,以及即将面圣复命的凝重所取代。再往下,是天泽,一身轻甲未卸,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士,只是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厅外某个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苏沐晴坐在父亲下首,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裾,低眉顺眼,小口抿着茶汤,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唯有那双搁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宴至中段,气氛稍缓。康王放下银箸,拿起雪白的丝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对面低着头的苏沐晴身上,停留了片刻。少女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柔和而沉静,只是眉宇间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忧色,如同笼着轻烟的远山,让人心疼,也让人……心中微动。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对着苏镇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恳:
“苏世伯,小侄明日便要启程返京,此次东海之行,凶险未卜,朝局亦是暗流涌动。临行在即,有些话,憋在心中已久,今日若不吐露,恐再无合适时机,还请世伯勿怪小侄唐突。”
苏镇岳目光微凝,也端起酒杯,沉声道:“殿下但说无妨。”
康王的目光再次转向苏沐晴,见她因自己的注视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心中那点犹豫,反而化为了更坚定的决心。他正色道:
“父皇当年,在世伯与伯母情深义重、为我轩辕皇朝立下不世之功时,曾与世伯有过约定,待沐晴妹妹成年,便与本王……缔结婚约,永结秦晋之好。此事,世伯想必记得,小侄……亦不敢或忘。”
此言一出,厅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天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只是目光低垂,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不知在想些什么。侍立一旁的苏墨长老等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成了泥塑木雕。
苏沐晴的脸,在烛光下,肉眼可见地,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樱桃。她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颤抖的睫毛,暴露着她内心的慌乱与无措。
苏镇岳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紧。杯壁冰凉,触感清晰。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沉稳、前途无量,对女儿也确有情意的亲王,心中涌起的,并非攀附皇亲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早逝的妻子,想起了她临去前对两个女儿的殷殷嘱托,想起了当年人皇那半是恩赏、半是盟约的承诺。若在太平年月,这桩婚事,无疑是良缘佳配,是苏家之幸,亦是女儿的好归宿。
可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厅堂墙壁,望向了东方那遥不可及、此刻正被风暴与阴谋笼罩的深海。长女映雪,此刻是否正与萧之祁在那片绝地中生死搏杀?东海魔影重重,夜无痕踪迹不明,碎片之谜未解,天下暗流汹涌,太子余孽未清……
“呼……” 苏镇岳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他抬起头,迎上康王诚恳而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
“殿下厚爱,老夫铭记于心。沐晴能得殿下青睐,是她之幸,亦是我苏家之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然,映雪身陷东海,生死不明,音讯全无。东海祸乱,魔族肆虐,龙骨殿崩,恶龙无踪。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天下未安,祸患未平。”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泫然欲泣的苏沐晴,最终,落在康王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时谈及婚嫁,老夫身为父亲,实无心绪,亦觉不合时宜。映雪乃沐晴亲姐,血脉相连,老夫身为父亲,长女下落未明,生死未卜,岂有心思为幼女操办婚事?”
他站起身,对着康王,郑重一揖:
“殿下之心,老夫明了,亦感念殿下不忘旧约之情。然,此事关乎重大,不若待东海风波暂平,映雪平安归来,天下稍定,再议不迟。届时,无论殿下心意如何,老夫必给殿下一个交代。还望殿下……体谅老夫为人父者,此刻之心。”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卑不亢,既全了皇室颜面与旧约,也明确表达了身为父亲、家主,在家族危难、长女未归时的立场与决绝。
康王眼中的那一丝期盼,如同被风吹拂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理解与钦佩。他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同样起身,对着苏镇岳,深深一揖:
“世伯所言,字字在理,句句动情。是本王心急了,考虑不周。映雪姐姐吉人天相,又有萧少侠相伴,定能逢凶化吉。一切,以东海之事为重,以映雪姐姐和萧少侠的安危为重。婚约之事,暂且搁下。待他日海晏河清,映雪姐姐平安归来,本王再携厚礼,登门拜访,与世伯共商。”
他语气真诚,毫无作伪。心中对苏沐晴的情愫是真,但此刻强行提及,确是莽撞。苏镇岳的答复,反而让他对这位于危难中依旧脊梁挺直、不忘亲情的长者,更多了几分敬重。
“多谢殿下体谅!” 苏镇岳再次拱手,心头微松。
宴席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似乎松缓了些,但那份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并未散去。
宴后,康王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将苏镇岳与天泽请入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苏世伯,天泽世子,” 康王屏退左右,神色已完全恢复了属于亲王与将领的冷静锐利,“本王离京前,已接到密报,皇室供奉与‘天戈’禁军组成的先遣队,正在东海沿岸集结,搜集海船向导,不日将尝试深入东海。一来搜寻映雪姐姐与萧少侠下落,二来探查‘恶龙’与魔族动向,三来……稳定我人族在东海日渐衰颓的气运。”
他看向天泽,目光灼灼:“天泽世子,你与映雪姑娘、萧少侠交情匪浅,更曾亲身参与北冥寒渊之事,对魔族、碎片有所了解。且你身为天家世子,帝国将领,熟悉军务。本王欲向父皇请旨,任命你为此番东海先遣队的副使兼向导参谋,随军出征!一来可助朝廷力量熟悉情况,二来……也可全力搜寻映雪他们下落。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泽闻言,身躯猛地一震!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苏镇岳,霍然起身,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铁交鸣:
“末将天泽,愿往!”
“末将与映雪自幼相识,情同兄妹;与萧兄并肩作战,肝胆相照。如今他们身陷险地,末将岂能安坐后方?末将熟悉军旅,略通东海,更与魔族打过交道!恳请殿下成全!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大军,搜寻映雪与萧兄下落,查明东海真相,纵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对苏映雪深藏的、未曾言明却早已刻骨的情愫,是对萧之祁的兄弟之义与并肩之情,更是身为天家子弟、帝国军人,在国难当头、挚友遇险时,不容退缩的责任与血性!
“好!” 康王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亲手将天泽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天泽,东海之事,朝廷的耳目与先锋,就拜托你了!”
“末将领命!” 天泽再次抱拳,神情肃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沐晴端着一壶新沏的、热气袅袅的安神茶,眼圈微红,却强作镇定地走了进来。她显然在门外听到了对话。
她将茶壶轻轻放在书案上,没有看康王,也没有看父亲,而是走到天泽面前,抬起头,用那双含着泪、却异常明亮的眸子,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天泽哥哥……你……一定要去吗?”
天泽看着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点了点头,声音放柔,却无比坚定:“嗯,一定要去。沐晴,放心,我……”
“我也要去!” 苏沐晴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姐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生死不知!我怎么能一个人躲在家里!我也筑基大圆满了!我也可以战斗!我可以帮忙的!天泽哥哥,你带我去!求你了!”
她紧紧抓住天泽的胳膊,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带着无尽的恐惧、担忧,与想要为姐姐做点什么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苏镇岳看着小女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样子,心如刀绞。他猛地起身,走到苏沐晴面前,双手用力按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声音严厉,却又带着深沉的痛楚与不容置疑:
“胡闹!”
“筑基大圆满?在苏风城,或许能看家护院!但那是东海!是连元婴期高手都可能随时陨落、连朝廷大军都要小心翼翼探索的绝地、死地!朝廷大军行动,军纪如山,岂是儿戏?你去了,能做什么?你那点修为,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连自保都做不到!你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他们分心保护你,拖累整个队伍,甚至可能……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天泽,害了所有想救你姐姐的人!”
他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沐晴心上。她浑身剧颤,泪水流得更凶,却无法反驳。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筑基大圆满,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太渺小了。她只是……只是无法忍受这种等待的煎熬,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苏镇岳看着女儿绝望的眼神,心中痛极,语气却不容置疑地放缓,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般的意味:
“晴儿,你的心意,爹明白。你想帮姐姐,爹更明白。但此刻,留在苏风城,留在家里,才是你能为姐姐、为天泽、为所有人,做的最重要的事!”
他指着窗外,夜色中沉睡的苏府,以及更远处轮廓模糊的苏风城:
“协助为父,打理家族,稳定后方,联络各方旧部,收集、整理、分析所有关于东海、关于魔族、关于碎片的情报!确保苏家这个据点稳固,确保信息通畅,确保当映雪、当天泽他们需要支援、需要信息时,我们能第一时间提供!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也是只有你能做好的事!”
他双手捧起女儿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沉声道:
“等你实力足够,等你真正能独当一面,能为他们提供实质帮助,而不是拖累的时候,爹绝不拦你!但现在,听话,留在家里,把后方,交给爹和你。让我们,一起等你姐姐,和天泽哥哥,平安回来!”
苏沐晴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看着父亲疲惫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天泽哥哥决绝中带着歉然与安慰的神情,听着父亲那沉甸甸的、将家族重任与未来希望都托付给自己的话语……
最终,她用力地、狠狠地,咬紧了牙关,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哭泣与哀求,死死咽了回去。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虽然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但那眼神,却在这一刻,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与茫然,变得如同被泪水洗涤过的寒星,清亮、坚定,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沉重的成长。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父亲,对着天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一夜之间,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爹,天泽哥哥,你们……一定要把姐姐和萧大哥,平安带回来。”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又看向这座熟悉的府邸,一字一句,仿佛誓言:
“家里,交给我。”
皇都,轩辕宫,观星阁。
这里是皇宫最高处,亦是历代人皇观天象、察气运、定国策的禁地。此刻,夜已深沉,星月无光,唯有阁顶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阁内几道凝重的身影。
人皇轩辕烈,身着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东海海域图前。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久居人皇之位,养成了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度,但此刻,那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却布满了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色。
康王轩辕明与天泽,肃立在他身后数步,皆垂首不语。他们已经将在苏风城的见闻、东海的情报、以及初步判断,详细禀报。阁内还站着几位气息沉凝、服饰各异的老人,有的身着供奉袍服,有的穿着古朴的学者长衫,皆是皇室最核心的智囊与重臣。
“东海气运……衰败的速度,比朕预想的,还要快。” 轩辕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阁内回荡。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天泽身上,“天泽,你带来的消息,与钦天监连日观测,以及‘社稷窥天镜’的示警,完全吻合。”
他走到阁中央一座被重重阵法守护的玉台前。玉台之上,悬浮着一面非金非玉、边缘流淌着朦胧混沌气息、镜面却澄澈如秋水的古朴圆镜——正是镇国秘宝之一,社稷窥天镜。只是此刻,镜面不再澄澈,而是蒙上了一层灰暗的、不断翻滚的雾霭,雾霭深处,隐约可见东海方位,大片象征着人族气运的淡金色光芒,正在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消散,而被一片漆黑、暗红、灰白交织的邪气所侵蚀、取代。在那邪气最浓处,镜面景象模糊扭曲,只能隐约看到一道顶天立地的扭曲巨门虚影,以及巨门附近,两道散发着恐怖波动的身影正在激烈冲突,其中一道隐约有龙形,另一道则混乱不堪,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轩辕皇朝的金色气运(天泽?),与几点净化之光(碎片?),正在艰难地向着那片绝地靠近。
景象断续,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大凶、大险、以及某种决定性的契机,却让观者无不心头沉甸甸的。
“夜无痕……萧之祁……” 轩辕烈缓缓吐出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欲借葬星邪能化龙,一个被龙皮侵蚀,即将彻底沉沦。双方皆携污染碎片,无论谁胜谁负,或是同归于尽,那片海域的邪气与碎片污染,都将彻底失控,甚至可能……波及‘禁忌之门’的封印。”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东海人族气运,已如累卵。一旦葬星海彻底化为魔域,或是碎片污染扩散,我人族在东海数百年的经营、防线、乃至与深海诸族的微弱联系,都将毁于一旦。魔族若趁此机会,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先前派出的禁军先遣队,虽已出发,但恐难以及时应对如此剧变。” 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的老供奉沉声道,“葬星海距离遥远,环境险恶,先遣队战力亦不足以应对夜无痕与可能出现的开山期魔物。”
“朕知道。” 轩辕烈颔首,目光再次转向天泽,眼神锐利如刀,“天泽。”
“臣在!” 天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父天行,乃朕之义弟,国之柱石。你自幼在宫中与皇子们一同教养,文武兼备,忠勇可嘉。此次苏风城之事,东海之行,你之表现,朕已知晓。” 轩辕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现在正式授你为‘东海平乱钦使’,总揽东海一切平乱、寻人、净污事宜,东海沿岸所有驻军、供奉、官府,见你如见朕,皆需听你调遣!”
“臣,领旨!谢陛下信任!” 天泽心头剧震,沉声应道。
“然,仅有名分,不足成事。” 轩辕烈转身,走到玉台旁另一座稍小的石案前。石案上,覆盖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他伸手,缓缓揭开锦缎。
“锵——!”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穿透灵魂、带着无上皇道威严与沧桑古意的剑鸣,骤然响彻观星阁!剑鸣声中,隐约有万民祈祷、山河共鸣、神龙长吟的浩大虚影一闪而逝!
锦缎之下,是一柄造型古朴无华、无鞘、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呈现一种暗沉内敛、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光与热的暗金色泽的——长剑。剑身之上,天然生有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玄奥纹路,此刻正随着锦缎的揭开,缓缓流淌出如水波般的、温润却又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皇道金芒!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生无限敬畏,仿佛面对着煌煌天威,千秋社稷!
人皇剑!轩辕皇朝镇国圣物之一,虽非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圣道轩辕剑本体,但亦是历代人皇以自身精血与皇道气运温养祭炼的无上神兵,承载着帝国气运与万民信仰,拥有裁决善恶、斩灭妖邪、统御八荒的恐怖威能!
“此剑,暂赐予你。” 轩辕烈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持此剑,如朕亲临。凡东海之地,人族所及,邪魔妖孽,皆可斩之!凡抗命不尊、勾结魔族、心怀叵测者,皆可先斩后奏!”
天泽看着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神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瞬间压在肩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平举过头,以最庄重的姿态,接过了那柄仿佛重逾山岳的人皇剑。剑入手,并不沉重,反而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温热与共鸣感,但其中蕴含的浩瀚皇威与肃杀之气,让他心神皆凛。
“持剑,仍需执剑之手。” 轩辕烈目光转向阁楼阴影处,沉声道:“十二龙卫。”
“在!”
十二道低沉、沙哑、冰冷、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整齐划一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阴影中炸响!
紧接着,十二道如同从黑暗本身中剥离出来的、高大、魁梧、覆盖在狰狞厚重的暗金龙纹全身重甲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天泽身后。他们出现的毫无征兆,甚至连气息都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直到现身,那如同实质的、混合了铁血煞气、冰冷杀意、以及绝对忠诚的恐怖威压,才轰然弥漫开来,让阁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们沉默地矗立着,面甲之下,只有一双双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唯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与对杀戮的高效精准的眼眸,透过面甲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他们站在那里,就仿佛十二座随时可以爆发出毁天灭地力量的战争堡垒,十二柄出鞘必饮血的绝世凶刃!
“十二龙卫,自今日起,归你调遣,直至东海事毕。” 轩辕烈看着这十二位皇室最强、亦是最神秘的守护者与杀戮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决绝,“他们会保护你,执行你的命令,清除一切障碍。但记住,他们只服从持剑者的命令。慎用。”
“臣,明白!” 天泽强压心中的震撼,沉声应道。有十二龙卫与人皇剑在手,他手中的力量,已然足以撼动一方天地!但这力量背后,是人皇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不容有失的、天大的责任!
“时间紧迫,寻常路途,已来不及。” 轩辕烈最后道,他走到观星阁中央,那里地面上,铭刻着一座极其复杂、古老、以某种暗金色泽的奇异金属浇铸而成的巨大法阵,法阵的核心,是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旋转、散发出柔和金光的龙形玉玺虚影——轩辕玉玺的一部分投影。
“此乃‘皇道通天阵’,以人族鼎盛气运与万民信仰为基,可短暂贯通虚空,将你们送至东海已知坐标附近。” 轩辕烈神色肃穆,“然,此阵消耗巨大,且定位不易,你们出现之地,未必安全。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他看向天泽,目光灼灼:“天泽,朕将皇朝重器,与东海万千子民的希望,皆托付于你。务必,阻止夜无痕,救回萧之祁与苏映雪,净化碎片,稳固我人族东海气运!”
“臣,定不辱命!” 天泽单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他身后,十二龙卫,如同十二尊铁塔,同时微微躬身,甲胄摩擦,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入阵!”
轩辕烈不再多言,双手掐诀,周身皇道金芒轰然爆发,尽数注入地面的“皇道通天阵”中!与此同时,那悬浮的玉玺虚影光芒大放,整个观星阁内,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无数人族先民祈祷、征战的浩大回响!
法阵光芒冲天而起,将天泽、十二龙卫,以及他们手中的人皇剑,彻底吞没。
金光炽烈,空间扭曲。
下一刻,光芒敛去,阵中已空无一人。
轩辕烈缓缓收功,脸色微微苍白,额角隐现汗珠。他望着空荡荡的法阵中心,又看向墙壁上海域图中那片被灰暗邪气标注的“葬星海”区域,久久不语。
“陛下,天泽世子虽勇,但毕竟年轻,修为尚浅,面对夜无痕与那等绝地……” 紫袍老供奉担忧道。
“雏鹰终需展翅,宝剑总要出鞘。” 轩辕烈缓缓道,目光深远,“他身负天家血脉,又得人皇剑与龙卫认可,此乃其命中之劫,亦是其造化之始。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在镜中,看到的不只是凶险。那缕靠近葬星海的我族气运,与那几点净化之光……或许,转机,就在其中。传令东海沿岸,所有力量,向葬星海方向靠拢,随时准备接应!”
“是!”
(与此同时,苏风城,苏府)
夜,已深。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轻轻拍打在书房的雕花木窗上,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响。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毛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的、沙沙的书写声。
苏沐晴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她的面前,摊开着数份字迹不一、来源各异的信笺与情报摘要。有的是苏家分布在东海沿岸商铺传来的、关于近期海面异常、渔民失踪、货物被劫的零散报告;有的是通过隐秘渠道收到的、关于某些中小势力、商会近期资金流向异常、大量收购特定物资(如某些坚固木材、抗腐蚀金属、宁神草药)的汇总;还有几份,是来自更遥远州府、关于“魔踪”、“妖物”、“诡异事件”的传闻,真伪难辨,她却看得异常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相关的线索。
她的笔尖,在一张特制的、画满了复杂关系线与标记的地图上,快速而准确地移动着,将一条条看似无关的信息,尝试着串联、标注、分析。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嘴唇紧紧抿着,偶尔会停下笔,凝神思索片刻,然后再继续。
不过短短数日,少女的脸颊似乎清减了些,眼下也带上了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影。但她的眼神,却褪去了所有的娇憨、羞涩与茫然,变得如同被秋水洗涤过的寒星,清亮、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与坚毅。那份属于少女的明媚鲜活,仿佛被强行压抑、封存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负着沉重责任、在逆境中被迫快速成长、从而焕发出的、内敛而锐利的光芒。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镇岳端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安神汤,走了进来。他看着女儿伏案疾书、全神贯注的侧影,脚步不由得放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痛,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深沉的愧疚。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声道:“晴儿,时辰不早了,喝了这碗汤,早些歇息吧。这些事,不急在一时。”
苏沐晴闻声,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抬头。她将面前那份刚分析完的情报小心折好,放入一个特定的木匣中,然后才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父亲。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努力挤出的、却依旧显得有些疲惫与勉强的笑容:“爹,我不累。还有几份从南边刚送来的商报,似乎提到了一些异常的人手流动,我想核对一下,看看是否和东海那边可能有关联。” 她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已完全不是之前那个遇事会慌乱、会依赖父亲和姐姐的小女儿。
苏镇岳心中又是一痛,走到女儿身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柔顺却似乎也沉重了许多的发顶,声音更加温和:“傻孩子,事情是做不完的。你姐姐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若知道你现在这样不爱惜自己,定要怪我这个做爹的没照顾好你。”
听到“姐姐”二字,苏沐晴的眼眶,几不可查地、极其迅速地,红了一瞬。但她立刻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却再也维持不住,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知道……姐姐最疼我了……所以,我才更不能……让她担心,让她失望。”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父亲,眼中那刚刚涌起的脆弱迅速被更强的坚毅取代,“姐姐和萧大哥他们在前面拼命,天泽哥哥也去了东海……我……我帮不上他们打架,但至少,我要把家里、把能收集到的消息,都理清楚,弄明白。这样,等他们需要的时候,或许……就能多一点帮助,少一点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敲打在苏镇岳的心上:“我只是……恨自己,以前太不懂事,太弱小了。如果……如果我能像姐姐一样强,如果我能早点筑基圆满,甚至结丹……是不是,现在就能和他们一起……”
“晴儿!” 苏镇岳打断她,双手用力按在她瘦削的肩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许你这样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爹想象的,好太多!映雪是映雪,你是你,你们都是爹的好女儿,各有各的好!保护好自己,打理好这个家,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你现在能做的、最重要的事!至于变强……来日方长,爹相信,我的晴儿,总有一天,不会比你姐姐差!”
苏沐晴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信任与鼓励,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进父亲温暖宽厚的手掌中,轻轻蹭了蹭,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属于“小女孩”的温暖与力量。
片刻,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还有些微红。她端起那碗安神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不再说话。
苏镇岳看着女儿安静喝汤的样子,心中稍安。又陪她坐了片刻,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不必过于操劳的话,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又已埋首于案牍之间的、挺直而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那背影,竟隐隐与多年前,那个同样喜欢在深夜书房处理事务、同样倔强而坚韧的、大女儿的身影,有了几分重叠。
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轻轻带上房门,将满室的灯火与专注的身影,关在了身后。
站在寂静无人的回廊下,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苏镇岳脸上那属于父亲的温和与强作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忧虑、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力。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被厚重云层与无边夜色彻底笼罩的天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天穹,也扼住了他的心。
“映雪……之祁……” 他低声喃喃,声音在夜风中细不可闻,却带着千斤重担,“你们……此刻……到底在哪里?是否……还安好?”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万水千山,穿透那狂暴的东海,看到那片传说中埋葬了神魔、此刻又吞噬了他女儿和那位杰出年轻人的、名为“龙宫深渊”的绝地。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心头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的不祥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