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腊月廿三,天蒙蒙亮,姚曼丽一根鸡毛掸子拍在楼梯扶手上,把陆行舟从被窝里敲了出来。

“起来起来,今朝送灶。掸尘、擦窗、洗灶头,一样不许少。”

陆行舟披衣下楼。灶披间里已经摆开了阵仗:竹竿两根,长的绑了掸子,预备够房梁;短的缠上湿布,伺候橱顶。抹布三块,干的擦木器,湿的揩玻璃,半干不湿的专管灶台。脸盆两只,清水浑水各管各。姚曼丽头上包一块蓝花布,双手叉腰,站在当中点将。

“先高后低,先里后外。掸子不许横扫,要顺着抽——横扫灰全落柜台,等于白做。”

“晓得了。”

“报纸先铺地,再动梁。梁掸好掸墙,墙掸好擦窗。窗要先湿后干,干布不许再沾水——”

“当家的,”陆行舟举着竹竿,“这是第十一道了。”

“统共十八道,一道不能省。”姚曼丽把袖口往上一捋,“年三十灶王爷回来,头一眼看的就是屋里清爽不清爽。侬当伊老眼昏花啊?”

竹竿捅上房梁,陈灰簌簌往下落。弄堂里家家都是这个动静:拍棉被的,擦排门板的,拿长帚扫瓦楞的,笃笃笃,噗噗噗,此起彼落。郇宝善把缝了一半的棉袍搭在窗台上,先擦他那架老缝纫机;对过池巧云熬了一锅浆糊,领着小囡贴窗花;闵祖荫家晒出来的被面补丁摞补丁,照样拍得震天响。

义泰煤号的板车吱吱呀呀拐进弄堂,邰阿炳亲自跟着车,年前最后一趟煤。他挨家吆喝:“煤基趁早搬进去,落了雪价钿还要跳——老主顾,掺土少的这几筐!”各家拿脸盆的、拎畚箕的,围上去分,一霎时人声压过了拍被子的响动。

年景是薄的。米价一日三涨,煤球里掺的土一年比一年多,弄堂口写春联的摊子,红纸裁得比往年窄了一指。街口茶馆里,前几日还有人压着嗓子讲极司菲尔路,讲夜里的枪声,讲那扇烧黑的铁门。到了廿三这一日,没人讲了。年关底下,丧气话忌讳。

晌午前,姚曼丽数出几张票子,派陆行舟去弄堂口买糖。“要麦芽糖,糖元宝,拣硬的。软塌塌的粘不牢嘴。”

边阿荣的烟纸店里,糖元宝装在玻璃罐里,金黄一堆。往年一角洋钿抓一把,今年一角只数得出三只。

“糖也涨?”陆行舟问。

“啥不涨。”边阿荣拿草纸包糖,包得很紧,“涨也有人买。今年这糖,倒卖得比哪一年都快——陆老板,侬讲怪不怪?”

“不怪。”陆行舟接过纸包,“日子再坏,灶王爷的嘴要甜。”

“正是这句闲话!”边阿荣一拍柜台,“嘴甜了,上去才肯讲好话。落下来的年成,才有个盼头。”

前后脚,姚曼丽自家拎着篮子从小菜场回来。年糕两条,小黄鱼一尾,一把葱是阮金凤白搭的。“鱼摊上冷清。”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阿金讲,今年办年货的,十家里去了三家,称鱼的手都比往年抖。侬猜伊还讲啥——讲阿拉曼丽一到,摊子上才算有点年意思。”她学阮金凤拖长的腔调,学得眉飞色舞,末了自家先笑出声来。

晌午后,书店里来了个不年不节的客人。

高丽生进门,先朝街两头扫了一眼——老习惯——才踱到柜前,拣了一本民国三十年的历本,翻了翻,又拣了一本,说是替科里几位同事捎的。付了钱,人却不走,挨着火盆坐下来,捧着陆行舟倒的热茶,叹气。

“高副官府上,今朝也送灶?”陆行舟递话。

“送。”高丽生说,“灶好送,年难过。”

他呷了口茶,又叹一口气。

“陆老板,我在极司菲尔路当差这几年,骂挨过,茶碗也挨过。主任摔茶碗,摔完,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肯骂侬,是还拿侬当自己人。”他把茶碗搁下,“新来的这位课长,倒好。不打人,不骂人,见谁都客客气气,点头,还礼。就是不出屋。”

“新官上任,总要先摸摸家底。”

“摸家底,摸的是账,是枪,是人头。”高丽生摇头,“伊不。伊调卷宗。陈年的老案,结了的,下了葬的,一箱一箱往屋里搬。关起门,一个人,看。茶凉透了也不叫人换。”

他往门外望了一眼,声音又压低半截:“前日送炭的进去过一趟,出来讲,满屋子摊的全是卷宗,一桌连一桌,看不见桌面。人就坐在当中,不响。”

火盆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陆行舟给他续水,手很稳。“看卷宗,总比提人斯文。”

“斯文?”高丽生苦笑,“衙门里当差的都晓得,肯动手的上司好伺候——伊要啥,侬递啥。就怕这种不响的。伊不问,侬就不晓得伊在寻啥物事;不晓得伊在寻啥,就日日夜夜悬着。”他站起身,把两本历本揣进怀里,“连主任戏园子的包厢,年前都退脱了。这个年,极司菲尔路上上下下,没一个人过得踏实。”

到了门口,他回头拱拱手:“陆老板,历本我买了,日子总归要过。明年——”

后半句没说出来。人已经走进风里去了。

陆行舟收拾茶碗,收拾得很慢。

打人,是问活人。活人会喊冤,会攀咬,会拿假话换一条活路,问出来的东西掺着水。看卷宗,是问死人。结了的案不讨饶,不改口,当年怎样落的笔,今日就怎样摊在纸上。他自己就是天天同纸打交道的人,太晓得这里头的分量:一桩案子,糊得过当年经手的十双眼睛,未必糊得过多年之后,一双肯从头再对一遍的眼睛。

那些旧案里有几桩,连结案的日子,他都记得。

他把店堂前后走了一遍。书架是书架,账台是账台,茶缸里泡的是枸杞。这爿店,没经过一件不该经的物事,没留过一页不该留的纸。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才坐回柜台后头。

天擦黑,里外收拾停当,该送灶了。

姚曼丽把熏得乌黑的旧灶神像从墙上揭下来。像后头的墙皮白出一块,四边黄黑——这方灶,一年到头烟火没断过。供桌是条小方凳,摆上两碗年糕、一碟糖元宝、一盅清茶,点起香。麦芽糖就着灶膛的火烘软了,她拿筷子挑起一坨,端端正正抹在灶王爷嘴上,抹得很厚,抹好了退开半步端详一遍,又添了一道。

“灶王菩萨。”她拜了拜,开口就是菜场上的腔调,“今年阿拉屋里的事体,上去拣好听的讲。麻将输铜钿那几桩,一笔勾销,不许上报;红烧肉烧糊,是火的事体,同我不搭界;同雷家太太吵的那两架,是伊先寻着我的——”

陆行舟站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笑咳了回去。

姚曼丽白他一眼,回过头去,嗓门低了一截,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还有。保佑当家的,出门,进门,平平安安。保佑这条弄堂,大人小囡,统统太太平平,过一个囫囵年。”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侬嘴上的糖是我抹的。上去讲闲话的辰光,当心点讲。”

香过半,纸马焚了,火苗卷着灶王爷升了天。灶膛的火光映在姚曼丽脸上,她盯着那一小撮灰,安静了半刻。

安静不过半刻。她一抬头,望见烟囱拐脖上还搭着一绺灰,顺手拖过板凳踩上去够。掸子够着了,凳子先歪了。人跳下来倒是站稳了,一蓬积灰照头罩下,满头满脸。

“陆行舟!”

“我在。”

“侬看看!”姚曼丽一抹脸,蓝花布歪到耳朵边,眉毛上一道黑,“这灶同侬一样——死没良心!我伺候伊一整年,伊拿灰糊我一脸!”

陆行舟绞了把热毛巾递过去,肩膀抖了半天,不敢出声。

姚曼丽抢过毛巾擦一把脸,瞪他:“笑。侬再笑。”话是狠话,自家低头看见毛巾上两个黑印子,噗嗤一声,先笑了。

夜里,最后一处是店堂柜台。柜台底下扫出来的物事摆了一地:半截蜡烛头,一把脱了毛的旧掸子,三枚锈图钉,一本受潮的旧账。姚曼丽弯着腰,伸手往最里头一掏,掏出一只积灰的铁罐。

她拿抹布揩了揩。罐皮上印的一圈茉莉花,褪得只剩淡淡一个影子。

“咦。”她晃了晃,是空的,“茉莉香片。阿拉屋里几时吃过这个?侬那只茶缸,不是一年到头泡枸杞……”

她把罐子举到灯底下:“喏——留,还是扔?”

陆行舟望着那圈褪了色的茉莉花,望了两息,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