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乔治大郎有紧急情报要见面的暗号。
岳仁峰,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一个只在暗号中出现的名字。女儿犯病,意味着情况紧急,需要立刻见面。医馆见,则是询问接头地点是否安全。
这是赵阳和乔治大郎之前约定好的几种暗语之一,简单、自然,不会引起任何旁人的怀疑。
“在家呢,你马上过来就可以了。”赵阳的语气轻松自然,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温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了一圈电话线,脑袋里却已经在飞速转动。
乔治大郎突然要见我。这条老狐狸,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会往医馆打电话。昨天鬼婆暗杀了林伯清和孙茂才,今天上午司令部又开了一上午会,肯定已经引起了76号和特高课的注意。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没有半分异样。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好,多……多谢赵神医了。”
“不客气,到了直接进来就是。”
赵阳挂断电话,顺手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站在床边,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人体穴位图上,却没有真正看进去。
乔治大郎突然要见面。时间点太巧了。今天上午的会一开完,他就要见自己。而且用的是紧急暗号。这说明什么?
说明会上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这种事,不能通过死信箱传递,因为太紧急了。或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当面说。
赵阳迅速理清了几种可能。第一,眼线被拔的事,日本人已经查到了某些线索。第二,林伯清和孙茂才的死,让76号和特高课警觉了。第三,也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一种,乔治大郎的身份可能受到了怀疑,需要和自己商量对策。
无论是哪一种,都得去。
赵阳不再犹豫,转身走向衣架,伸手取下一件灰青色的长衫。他没有开灯,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光,飞快地穿好了衣服。
长衫的衣襟在胸前交叠,他双手灵巧地系好布扣,一丝不苟。这是他一贯的习惯,出门行医,总要收拾得整齐利落。
赵神医这个身份,是他在这座城里最大的保护伞,任何细节都不能马虎。
穿戴完毕,他走到墙角,提起那只暗红色的诊疗箱。箱子是皮质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已经起了细细的裂纹。
赵阳每次出诊都提着它,里面装着针囊、艾条、听诊器和几瓶常用药,有时也会在最底层的暗格里塞些别的东西。今天没有别的安排,箱子里自然只是寻常家什。
他打开门,抬脚走了出去。
穿过短短的走廊,从后进院落来到前面的大堂。
午后阳光从街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药柜上密密排列的药斗照得半明半暗。老王正蹲在药柜前整理药材,面前摆着几只敞开的麻袋,里面装着新到的黄芪和当归,还有半筐晒干的枸杞。
他拈起一把黄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挑出几根发黑的丢到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脚步声,老王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赵阳身穿长衫,手提药箱,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老王连忙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来:“东家,您这是要外出给人看病吗?”
“嗯,是的。”赵阳点点头,脚步没有停,“医馆的事,就麻烦你了。”
老王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东家,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眼巴巴地看着赵阳往门口走。那神情里带着几分担忧,毕竟这年月不太平,外头乱得很,一个大夫出门,指不定碰上什么糟心事。
“好。”
赵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像一贴安神散。然后他转过身,推开医馆的木门,跨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正盛。街上行人不多,几辆黄包车懒洋洋地停在路边,车夫们靠在车斗里打盹。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叶片低垂着,在风里偶尔翻动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绿色。
赵阳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药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子像一条黑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城市午后的血管。
赵氏中医馆离乔治公馆不远,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但这一路上,赵阳看到了比平时多出许多的巡逻队。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成队列地走过街道,刺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
他们不时拦下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检查证件,盘问几句。还有一些穿便衣的,散在路边的茶馆和杂货铺门口,像一群黑色的乌鸦,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来往人群。
显然,昨天的事让整个上海滩的特务网络都运转起来了。
赵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默数。从赵氏中医馆到乔治公馆,短短十分钟,他至少碰到了六支巡逻队和十几个便衣。其中有两队人正在逐个检查沿街店铺,尤其是药房、杂货店和电话亭,问得格外仔细。
这阵仗,比昨天之前翻了不止一倍。
赵阳心里有了底。等车子开到离日本人控制区还有两个街口的时候,情况忽然变了。
一个日本兵远远地看到了他的车牌,先是眯了眯眼,等车子再近一些,他忽然挺直了身体,左手一挥,示意路障边的同伴放行。
紧接着,路障被搬开,几个日本兵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清了赵阳的面孔,竟同时脚跟一并,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赵阳目不斜视地开了过去。
这一幕,如果让路边那些被查得胆战心惊的老百姓看见,只怕要惊掉下巴。一个龙国人,开着一辆挂着日本旗的车,在日占区畅行无阻,还有日本兵向他敬礼。
这是什么来头?
赵阳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待遇,可不是他一个普通中医能有的。即便他治好了千代子的病,日本人对他另眼相看,也未必会到这种程度。真正的原因,是乔治大郎的有意安排。
他赐了赵阳一块特别通行牌,又把车挂上了日军司令部的备用品牌照,目的就是让所有人在见到这辆车、这个人时,自动将他归入“不能招惹”的名单。
在日占区,这套规则比任何证件都好使。
正是这种身份,让赵阳能够大摇大摆地出入乔治公馆,甚至比井川芽子还要方便。
想到这,赵阳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
因为他知道,站的越高,摔得越重。
十分钟后,
轿车拐入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幽静马路。乔治公馆就坐落在这条路的尽头。那是一栋中西合璧的豪华别墅,原本属于一位南洋富商,后来被日军征用,做了乔治大郎的官邸。
别墅坐北朝南,三层楼高,红砖灰瓦,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铁栅栏和一道青石短墙。大门口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门后还有一道半掩的岗亭,里面坐着两名值班的军曹。
但远远地,站岗的日本兵就认出了赵阳的车。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士兵赶紧挥了挥手,冲身后喊道:“是赵先生的车!快,开门!”
两个士兵立即跑上前,将沉重的铁门向两边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一只巨大的鸟在舒展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