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会议室里本已松动的空气再度凝固。所有准备起身的人同时收住了动作，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齐刷刷转向井川芽子。
井川芽子环视众人一眼，神色不动，朗声道：“乔治将军，昨天下午，林氏船行的林伯清，在码头遭遇狙击手暗杀。”
她话音一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这两个字的时间。
“林伯清表面上是中立商人，实际上长期为梅机关运输军火、药品和粮食。此人死时，被一发子弹击中头部，射击距离至少八百米。梅机关的人去现场查验过，弹道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凶手使用的是德制毛瑟98k狙击步枪，配备高倍瞄准镜，射击位置在码头东南方向的一栋废弃仓库三楼。从弹着点和射击角度判断，凶手只有一人，且枪法极为精准，目标锁定后一枪毙命，没有任何犹豫和补射。”
她这番话像一份精简的军情通报，每一个字都带着确凿的分量。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的座钟还在不知疲倦地敲着。
松本金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浓眉拧成一团，两只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慢慢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井川芽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松本金刚，又继续道：“同一天傍晚，公共租界工部局注册律师孙茂才，在下班回家途中遭遇袭击。此人表面上是律师，实际与76号合作多年，负责收集租界内各方情报。他的尸体被发现在江西路一条小巷内，喉咙被利器割开，深及颈椎，几乎切断半个脖颈。凶手没有留下任何凶器，也没有目击者。从伤口切面判断，下手之人动作极快，从出手到收手不超过两秒，用的是一把非常薄的刀片，或者手术刀。”
她说到这里，微微仰起下巴，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眉头深锁，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仿佛那把刀正贴着自己的喉咙划过。
“一个下午，两个人。”井川芽子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一个被远程狙杀，一个被近身割喉。两人的死法完全不同，但时间高度接近，几乎是在同一时段内相继遇袭。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一个为梅机关办事，一个为76号办事，都是暗地里替帝国效力的编外人员。他们身份隐秘，日常工作与常人无异，甚至连家人都不知道他们与大日本帝国的关系。”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从在座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又回到乔治大郎身上。
“可是敌人不仅精准地找到了他们，还选择了他们最脆弱的时间点和地点下手。林伯清死时，码头上正有一批货到港，他亲自去验货，这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安排。孙茂才死时，走的那条小巷是他每天下班的必经之路，但当天他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出来，凶手连这个都算准了。”
井川芽子说到这里，松本金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几只白瓷烟缸同时跳了一下。
“八嘎！”他粗声吼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梅机关的人里面，也有敌人安插的奸细？”
井川芽子转头看向他，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依然平静：“松本机关长，我不是针对梅机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敌人能够同时掌握林伯清的行踪和孙茂才的路线，说明他们获得的情报同样精准。再加上昨天十五名眼线被连根拔起，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道：“有人拿到了一份暗中投靠帝国的龙国人名单，并且正在按照这份名单逐个清除。”
这话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起初悄无声息，随后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嗯，说的对，抗日分子肯定会继续行动。”
“没错，这是公然的挑衅！”
“八嘎呀路！肯定又是那个该死的孤狼！他到底是什么人？”
“无论敌人是谁，他们只要再敢搞暗杀，一定要他死啦死啦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会议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愤怒声讨。松本金刚声音最大，一张大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拳头在桌面上擂得“咚咚”作响。
松本健一则眯起那双毒蛇般的细长眼睛，习惯性地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不知在盘算什么。长野宏维扶了扶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两片薄薄的刀锋，一言不发。警察局局长唐晨已经汗如雨下，一块灰手绢被他攥在肥大的手掌里，湿得能拧出水来。
李群坐在井川芽子身侧稍后的位置，始终没有开口。他半垂着眼皮，像是睡着了，只是在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眼珠子微微动了动，将所有人的反应默默记在心里。
乔治大郎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忧虑一闪而逝。
唉！
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主人的暗杀计划，看来已经被人盯上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赵阳昨夜让人动手之后，乔治大郎就预料到会惊动整个特务网络。但他没想到，井川芽子和李群的反应会如此迅速，而且判断得如此准确。
这两个人，一个精得像鬼，一个阴得像蛇，凑在一起，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他们不仅看出了“汉奸名单”的存在，还一眼就认定这是“开始”，敌人会继续行动。如果真让他们布下陷阱，主人的人再出手，危险就大了。
必须想办法传出去。
乔治大郎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纹丝不动。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下压了压。
那只手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立刻像被一刀斩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重新坐正了身体。
十几双眼睛再次汇聚到主位之上。
乔治大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故意等了两三秒，让沉默本身成为一种威压，然后才缓缓开口道：“井川课长和李桑分析得不错。敌人既然拿到了名单，自然不会轻易罢手。暗杀，一定还会继续。”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落在众人心头。
“关键是，如何抓住敌人。”
乔治大郎说着，目光慢慢转向井川芽子和李群。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
“你们二位，应该已经有办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