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川芽子端起了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快速地分析着铃木长虹的话。
“继续说。”她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瓷器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个张海生,极有可能就是松本健一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高级间谍,代号毒蛇。”铃木长虹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凝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在防备有人偷听。
“他潜伏在地下党沪西区已经很长时间了,一直为松本健一提供情报。根据属下掌握的情况,松本健一通过他获得了不少地下党的内部信息,包括地下党在沪西区的人员分布、联络方式、秘密交通站的位置,以及几次秘密会议的时间和地点。有几次地下党的重要会议,就是因为他提前泄露了消息,才被我们的人堵了个正着。”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身份突然暴露,昨晚被地下党的人秘密抓捕。地下党的保卫科对他进行了严刑审问,应该是想问出他背后的指使者,以及他传递过哪些情报、还知道哪些机密。今天早上,他的尸体在黄浦江上被人发现,身上全都是鞭痕和烙铁的烫伤,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拔掉了,膝盖骨也被敲碎了,胸口还有几处电击的焦痕,血肉模糊,死状极其凄惨。”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地下党的人肯定从他嘴里撬出了不少情报,然后再把他处决,抛尸江中。整个过程应该是在后半夜进行的,抛尸时间大约是凌晨三四点钟,当时江上起了薄雾,没人看到抛尸的过程。”
铃木长虹说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井川芽子的桌上。照片上是一具躺在码头石板上的尸体,浑身湿漉漉的,皮肤呈现出长时间浸泡后的惨白色,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
井川芽子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
“哈哈……”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畅快,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快意和嘲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笑声撞击在墙壁上,反射回来,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刺耳。
井川芽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脸上依然挂着愉悦的笑容,眼睛因为笑意而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好!死得好!”井川芽子拍了一下桌面,照片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
“松本健一这个老杂碎,此刻肯定都气疯了吧?他费尽心机培养毒蛇,拉拢收买他,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那么多资源,还指望着靠毒蛇把地下党一网打尽,甚至活捉上海地下党书记。”
“呵呵,到时候他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挤下去,让他来当这个课长。他那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吗?”
“可现在?毒蛇死了,他苦心经营的棋子没了,我看他以后还拿什么跟我斗?拿什么在我面前嚣张?拿他那几个没用的小喽啰吗?”
她笑得更加得意了,手指在桌面上轻快地敲打着,像是在打着什么欢快的节拍。那节奏轻快而愉悦,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铃木长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井川芽子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却暗暗叹了一口气。
唉,女人就是女人,目光短浅。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不敢表露出分毫。他的表情依然是恭敬而顺从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附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特高课内部已经两极分化,窝里斗得不可开交,课长和副课长各成一派,互相倾轧,明争暗斗不断。两个派系的人见了面都不打招呼,在食堂里都要分桌坐,分配任务的时候互相推诿,出了责任互相甩锅。
精力全都内耗在争权夺利上了,谁还有心思去对付地下党?
去对付军统?
去对付那些越来越猖獗的抗日分子?
再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抗日组织。那些抗日分子现在恐怕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喝着茶,看着特高课内部狗咬狗,拍手称快呢。
但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出口。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虽然深得井川芽子信任,但说到底也只是个跑腿办事的。掺和进两个顶头上司之间的权力斗争,那不是嫌命长吗?
他可不想落得和上一任秘书同样的下场,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度过余生。
铃木长虹心里无奈地叹息着,面上却露出了恭维的笑容,附和道:“课长说得对,松本健一这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他以为靠几个间谍就能翻盘,简直是痴人说梦。毒蛇潜伏了那么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枚废子,还差点把课长您的计划打乱。”
井川芽子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心情显然好了很多。她感觉腰上的酸痛都减轻了几分,不知道是凉茶的作用,还是好心情的作用。
“不过课长……”铃木长虹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话锋一转,“毒蛇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属下经过仔细思考,觉得松本健一恐怕会怀疑是您干的。”
井川芽子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静静地放在桌沿上,整个人从刚才的欢快状态迅速切换到了冷静的分析模式。
“您一直在暗中调查毒蛇的身份,这件事松本健一是知道的。”铃木长虹继续分析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备隔墙有耳,“您之前派人在秘密排查他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眼线,虽然他不敢公开说什么,但他肯定早就有所察觉。而且您也确实打算收买毒蛇为您所用,这件事虽然做得很隐秘,但松本健一在特高课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未必没有听到风声。”
“现在毒蛇突然暴露死了,松本健一肯定会第一时间往您身上想。他会推测:是不是您查出了毒蛇的身份,然后去接触他,想要收买他?结果收买不成,您干脆就把毒蛇的身份泄露给地下党,借刀杀人,除掉他手里的这张王牌。”
“以松本健一多疑的性格,他一定会这么想的。就算没有任何证据,他也会认定是您干的,因为只有您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