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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陈铁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冷笑了一声,“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那十条人命?就能换回那些被你害死的同志?张海生,你难道就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就真的铁了心要给小鬼子做狗,做汉奸,遗臭万年?”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张海生痛哭流涕,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悔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把他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松本健一找到我的时候,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是他给了我一万大洋,还给我安排了一个日本女人……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对不起同志们……呜呜呜……”

“哭?”站在一旁的另一个黑衣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哭有什么用?”

这个人从审讯开始就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动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戴着黑色头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一开始就红得厉害,像是烧着两团火。

此刻,那两团火终于炸开了。

他冲上前来,一把抢过陈铁手里的空碗,冲到墙角,重新舀了满满一碗辣椒水,然后转身大步朝张海生走去。

“你哭,你流几滴猫尿,就能让那些死去的同志活过来吗?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嘶哑,“张海生,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出卖的人里,就有我的亲弟弟!”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头套,露出一张年轻而扭曲的面孔,眼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突突地跳。

“我弟弟叫孙小虎,今年才二十一岁,在漕河泾联络站当交通员!”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却依然嘶吼着,“他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他是死在你这个同胞的出卖下!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都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端着的辣椒水碗里,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天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哥,等这趟任务完成了,我就跟组织申请,回家看看娘。娘都三年没见着他了,天天念叨,眼睛都快哭瞎了……”孙小虎的声音碎成了粉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可是我等了一天一夜,等来的却是联络站被端、七名同志全部牺牲的消息!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见到!特高课的人把他们的尸体挂在码头上示众,足足挂了三天!三天!”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碗,对准张海生的脸,狠狠泼了过去。

“啊!!!”

张海生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撞在柱子上,撞得咚咚作响。

辣椒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脸上的鞭痕里,流进脖子上的伤口里,流进胸口的裂口里。每一滴辣椒水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皮肉里,钉进他的血管里,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一朵又一朵的剧痛。

那种痛不是闷的,是尖锐的,是炸裂的,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他的伤口里来回地刮,来回地割,来回地搅。

“啊!!疼……!!好疼……!!救救我!!呜呜呜……!!”

他的惨叫声已经完全不成人声,嗓子在几秒钟之内就喊破了,声音变得又尖又哑,像一只被活活剥皮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哀嚎。

他拼命地挣扎,手腕被麻绳勒得皮肉外翻,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鲜血顺着柱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摊越来越大的血泊。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不停地抽搐,腿肚子痉挛着,脚尖在地上一阵乱蹬,蹭掉了鞋,脚趾在粗糙的青砖地上磨得鲜血淋漓。

孙小虎站在他面前,端着空碗,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张海生痛不欲生的样子,眼神里却没有半点同情,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空洞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他弟弟死的时候,比这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被子弹打穿胸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只能躺在冰冷的码头上,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干,感受着生命一点一点抽离,那种绝望,那种痛苦,比起这碗辣椒水,又算得了什么?

陈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审讯室里一片沉默,只有张海生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四壁之间来回弹跳,还有煤油灯的火苗被气流扰动发出的噗噗声。

其他几个黑衣人也都摘下了头套,露出一张张沉默而冷硬的面孔。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连愤怒都淡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哀。

叛徒清除了,可那些牺牲的同志,再也回不来了。

过了很久很久,张海生的惨叫声才渐渐弱了下去。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整个人瘫软在柱子上,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脸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打着哆嗦,每抽一下,伤口里残留的辣椒水就重新渗进去一波,疼得他闷哼一声,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张海生。”

陈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勉强睁开眼睛,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看到了陈铁冷硬的轮廓。

“我……我知道……我必死无疑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烛火,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我……我到底是怎么……怎么暴露的……”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被割破喉咙的鸡,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投靠了……松本健一……”

这是他最后的疑问。

也是他最大的不甘。

他潜伏了这么久,行事滴水不漏,接头的方式换了又换,联络的信号改了又改,和松本健一之间的每一次见面都要提前规划三天,绕七八个圈子,确认完全没有尾巴才敢接头。

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他自认没有人能识破他的伪装。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抓了,被堵在联络点里,像个傻子一样自投罗网。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陈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将陈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冷硬,更加难以捉摸。

“你不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憎恶,甚至连鄙视都没有。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人绝望,因为它意味着,在陈铁眼里,张海生已经是个死人了。

跟一个死人,没什么好说的。